“唉……”普贤叹息一声,视线扫过僧人们时, 他们脸上的不安与惶恐清晰可见。
当年菩提树下考验诸弟子时, 是迦叶拈花一笑通过了考验,得传承佛祖衣钵的机缘。佛祖涅槃, 此时便该是迦叶坐上金色莲台成佛的时刻,迦叶眉头紧张并未上前。
他自知尚未圆满, 修行未足,执着于辩禅尚未解脱,此时成佛接任,对佛门并无任何好处。
迦叶俯首, 双手合十,亦是叹息一声:“阿弥陀佛……”
金色莲台上的佛不可长久空缺,诸僧纷纷看向四大菩萨,倘若四位菩萨能够留在雷音寺稳住局势,佛门的根基还在,佛法仍旧能够庇佑一方。
观音向佛之心并不会因为佛祖涅槃而改变,此时更是僧人们迷茫的时刻。
看着阿丑的笑脸,看着她一清一浊的眼眸,观音缓缓站端正,面容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慈悲的眉眼扫过诸天同门弟子,扫过仰着头不知今后如何的迷茫僧众。
紧抿的丹唇轻启,道:“阿丑,你徒步来雷音寺,又在欲界历劫八十一年,击败魔王波旬,已自成圆满,也为三界避开一场浩劫,便算是……将功抵过当年之事。”
说到最后一句,犹豫停顿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
“……”阿丑的笑脸立刻垮下,瞪着观音,她知道老婆从来没有认为她错,否则不会一起种下蟠桃树,此时故意说这样的话气她,为何?
她扫视大殿内的所有人,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猜到原因,佛祖涅槃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迦叶坐上莲台继承衣钵之前,观音都不可能离开灵山,佛门弟子与僧侣信众们,都需要这位曾经最受如来尊敬的大圆满者。
新修改的佛法还在藏经阁中,传度新的佛法也是一个难题,意味着要推翻一条条早就在僧侣信众们心里根深蒂固的旧法。
或许菩萨老婆仍旧会出于慈悲往各方普度,但一定不会特意见她一面。
甚至可能……等到迦叶坐上莲台成了“如来”,菩萨老婆也不会再与她继续这夫妻关系。
疙瘩头还在的时候,阿丑总会将一切原因都归结于疙瘩头反对。等疙瘩头涅槃不在了,看似横在中间的阻碍没有了,才愿意承认,是从最初就知道的,佛门的菩萨不会有私情。
阿丑紧紧咬着后槽牙,问:“难道,你不愿意当我老婆了?”
寂静,仍旧是这般的寂静。
大雄宝殿里只有灯油燃烧时灯芯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那是灯芯在库房里放久了受潮导致的,灯油里混了少许的水,就会如此。
灯油不够纯粹,点燃灯芯的僧人就会被溅起的滚烫油星所伤。
观音对视上这双灼热、愤怒、不甘心,以及满是贪求的眼眸,良久,缓缓垂下眉眼。
她就是那一滴落在灯油里的水,让平静温吞就连倾倒时都缓和沉稳的灯油,会在某个瞬间炸出几粒灼人的星子。
若只是灼伤自己还好,倘若被烫伤后,不小心打翻了油灯……
事态至此,油灯下多少人仰望着,惶恐着。
“阿丑,我本为度你才嫁给你。”观音一手托着净瓶,一手掐诀,宝相庄严,也可以说是冷漠,“你如今跳出三界五行,得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又有消灭波旬的能力,早已自成圆满,不在苦海。”
观音闭目说:“阿丑,你再不会挨饿、受冻,你有朋友在身边,你的老婆……杨戬思过两百年,也快到时候了;灵珠子并未禁足,别人找不到他,你能找到他的;孙悟空被佛祖一臂镇压,而今佛祖涅槃,他也该是出山的时候……”
一件件罗列,最终说:“当年贫僧所打的诳语,竟是一语成谶,阿丑,你有很多钱,很多老婆,还有朋友在身边,你已不需要我度了。今后该如何,便是如何,你回家去吧。”
同样是不给她当老婆,她能轻易接受杨戬的出尔反尔,觉得不就是少个老婆嘛,反正还有好几个呢。
却接受不了观音此时所说的每一个字。
阿丑向来怕失去,她恍惚意识到:阿猴、阿莲和杨戬,即便不当我老婆了,他们也还会是我的好朋友。可菩萨老婆如果不当我老婆了,就是彻底分离,连朋友都不是,是彻底失去。
她想起优昙,是她让优昙回归观音的,她希望自己身边是完整的观音,她希望每一个自己都能有机会遇到观音。
可是,完整的观音留不住。
“……”阿丑感觉心里隐隐作痛,这种痛觉不明显,可是又好像比波旬的爪子还要厉害,只这么想着会和菩萨老婆再不相见,就已经泪满眼眶。
可是,可是……优昙明明也是观音,为何优昙愿意还俗,愿意离开佛门,想要和她在一起不分离呢?他们本为一体,为何会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呢?
比起观音的沉默平静,大多数时候端坐莲台的庄严,优昙是更为主动的,热切的,短暂的生命自从遇到阿丑之后就将她当成最重要的人。优昙是观音一缕元神,因在她心里住了数百年,转世忘记前尘却仍旧对她格外亲近。
可是,可是……优昙转世之前,一直都是观音元神,优昙的确就是观音。
为何,为何……
阿丑看着闭目紧抿丹唇的观音,恍惚有些明白了,是……
是私心?是菩萨老婆对她的私心?
心里头隐隐的刺痛瞬间就消失不见,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所代替,心突然就跳得很快,非常快,快到就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竟像是喘不过气来。
当她意识到菩萨有私心的瞬间,感觉周围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脑袋里嗡地一声,紧接着是心跳声如擂鼓一般被自己听到。
“……”阿丑又摇头,为什么高兴呢?明明自己喜欢的就是没有私心的菩萨。菩萨有了私心,她应该难过才是。
阿丑皱起眉头,紧紧抿着嘴巴,让自己做出该有的忧愁悲愤的表情来,她努力瞪着观音,应该恨他有了私心,不是自己喜爱的老婆了。
观音许久没有听到阿丑接话,担心睁眼会看到她泪流满面,可分明不愿看见、怕看见,却在想到这种可能的时候立刻睁开了眼,或许,只是想展示慈悲,在众人面前以菩萨的身份,拭去伤心的凡人的眼泪。
可是,落入眼眸的,是阿丑过于古怪的表情。
她紧紧抿着嘴巴,狠狠皱着眉头,故意瞪大眼睛怒视着他,一清一浊的眼睛里都倒映着俯首低眉投来慈悲神色的菩萨,而包围着眼中人影的,却更像是笑意。
眼角的确是有泪痕,可眼睛上扬少许的弧度已经将眼泪挤走,重新盛满眼睛的是喜悦。
原来阿丑很高兴能够有此了断。
阿弥陀佛,那……甚好。阿丑到灵山找回了她最重要的朋友英娘,了断去本就不该存在的缘,此后的日子一定能越来越好的。
“阿丑……”
观音正要说些什么,表情古怪的阿丑却突然绷不住严肃愤怒悲伤的表情,她双手捂着脸发出独有的怪笑。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不仅仅是观音愣住,在场所有人全部都愣住。
僧人们惊骇于这样可怕的笑声,有人说兴许波旬没有消亡,阿丑是被波旬夺舍了,所以才笑得如此可怕。
阿丑很快就收敛了笑声,她放下双手,继续努力表现出伤心愤怒的样子,很快又憋不住笑起来。
人们皆是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儿,阿丑总算缓和下来,看着满脸担忧的观音问:“优昙为什么在狮驼国的时候,没有好好参加盛会,竟被我拐走了。”
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询问优昙是谁。普贤静静看着,恍惚间解开了许多疑惑。
观音则回答说:“优昙年轻,不曾参加过盛会,惧怕那般的场面。”
听了回答,阿丑又开始笑,那就说明老婆没有忘记优昙时的记忆,或者是说优昙始终都存在,也就是,私心还在。
私心还在,但为了他所信奉的佛法,那些信仰佛法的僧侣信众们,选择留在佛门,接受戒律清规的约束,担起新佛法的修编传度责任,在迦叶化如来之前,与三位菩萨共同稳固佛门。
私心没有影响无私。
既是阿丑喜欢的无私菩萨,也是对她存有偏私的菩萨。
“桀桀桀。”阿丑美滋滋地笑着。
诸天的佛菩萨罗汉们都不知道她到底在美滋滋笑什么,观音都开口和她划清界限不再往来了呀!
阿丑想了想,老婆不能去见自己,自己也不是没有办法。如今南赡部洲佛法传入已近百年,各处都有寺庙,有观音像。
若是想要见老婆,且让他不得不打破誓言相见,也很简单。去找寺庙离天竺高僧的麻烦就是,那样,就是菩萨为庇佑僧侣、阻止邪恶的丑大圣欺负光头而显灵,不是为了和她见面而显灵。
桀桀桀——没错,就这么干。
“既然你不给我当老婆了,便是永别了。”邪恶的丑大圣心里盘算得高兴,看向观音又说,“你可以给我赐福吗,我会带着你的赐福离开。”
观音垂眸,阿丑竟如此坦然永别,原来,有执念的是自己。
菩萨拿出柳枝,准备给阿丑赐福,真正的赐福。
可是阿丑仰着脑袋,撅着个嘴巴,嘀咕道:“我也想要说话时像是在亲你。”
“……”即便真是永别,菩萨也不可能会在大雄宝殿主动做出这等不合规矩的事。
柳枝轻轻挥动,卷起一阵清风,将阿丑和英娘带离了灵山,随着风往东去。
宝殿内,迦叶也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金色莲台,走上去,坐下来。
无事发生。
迦叶是释迦摩尼钦定的继承衣钵者,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而迦叶坐莲却没有化“如来”,只有一种可能。
上一任如来并未彻底涅槃,那么,与之对应的,波旬并未彻底消亡。
已经离开灵山的阿丑在云端挠着自己的手臂,之前通天藤生长突破结界前,被波旬抓伤了个大口子,现在早就愈合,连伤口都看不见,可是那受过伤的位置却刺挠得很。
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在笑:“哈哈,我波旬岂会消亡?”
“……”阿丑手上一顿,你好烦啊!!
作者有话说:[摸头]没有永别,是观音以为永别。
[狗头叼玫瑰]大中秋的没有刀,又加了两句看看波旬谐星属性,坏心办好事
第137章 是我前妻 那就……我的菩萨前妻吧。……
阿丑将袖子掀开, 看向刺挠的地方,并未见到什么异常。
波旬的声音则再次挑衅响起,说:“如来涅槃, 正是我夺下灵山的好时机, 可惜我被你害得失了本相, 只留这残息, 哼哼, 你执念深、贪求多,倒也适合当我的养料。”
“……”阿丑听得无语, 甩了甩手问,“你是藏在我的手臂上吗?趁着划伤我的时候溜进来的?”
波旬对这事倒是坦诚, 说:“你的确有本事,我和如来都辩不过你。搭了话我就知晓不妙, 想躲过消亡只有成为赢家的一部分。谁也算不到你的将来,他们谁也没察觉我藏在你的手臂上。”
阿丑闻言没接话, 若有所思地看向地面。
而和波旬差不多时间回应的,竟还有一只老鼠,说:“我没藏在手臂里, 我在英娘的裙摆褶里呢。”正是那只从小渔村跟着阿丑离开的灰老鼠, 此时有些心虚,它最初沾光跟着菩萨在落伽山修行的时候觉得那里不自由, 就跑去无名山找阿丑。
在无名山遇到灭顶之灾的时候,它又躲起来, 事后却找菩萨说愿意虔诚向佛,努力修炼,绝对不像阿丑那样犯错。它偶然跟着菩萨到灵山,却又犯下偷吃香花宝烛的罪, 躲藏起来一直没找到回落伽山的机会,谁能料想菩萨到雷音寺一待就是八十一年没回过落伽山呀!
它更没想到阿丑竟真的徒步来了灵山,她一来,佛祖就涅槃了。老鼠立刻熟练地当墙头草,正好跟着阿丑和英娘离开雷音寺。
“咦,是你。”阿丑应了一声,老鼠也在灵山是她不曾想过的。
老鼠连忙吹嘘说:“阿丑,我就知道你能出山,你肯定能打败他们的,所以我早早就在灵山等你了。”
英娘知晓老鼠的选择,摇摇头叹息一声说:“小灰,人都因利是导,何况你一只小老鼠,如此欺瞒,被发现了实情才是难堪。”
“……我,我确实只想着自保。”老鼠又藏进了裙摆褶子里,小声地回答了声。
听了这些话,也不难猜测老鼠反复无常的选择。阿丑有些难过,毕竟灰老鼠是最初最初和自己一起离开小渔村的……朋友?她其实是不认的,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朋友的概念。
“哼。”阿丑瞪了老鼠一眼,“那你现在回来做什么,我只是个凡人了。”
老鼠探出脑袋,抖动着胡须说:“吱——我给你做储备粮,好吗?”
听到这句遥远的话语,阿丑撇撇嘴,高兴道:“桀桀桀——你肉太少了,不过,留着吧!”
老鼠完全从裙摆褶子里爬出来,高兴地爬到阿丑的肩膀上,惹来波旬诸多不满。
“放肆,臭耗子,竟敢拿屁股对着我波旬!”不过,他的声音只有阿丑能听到,那只臭耗子没有半点反应。
在云上的阿丑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痛,她很久没在天上飞了,看无数景象从脚下远去。
直到看到一条有些眼熟的河,是西牛贺洲与南赡部洲的交界,流沙河。
恰好祥云也在此时缓缓落下,正好将两人送过河,回到南赡部洲境内。
不远处就是青狮所化的那座桥。
阿丑挠了挠手臂,走向青狮桥。比她先靠近桥的,是一阵清风。
此时没有过桥的人,桥腾空跃起,恢复成了青狮的模样。
青狮小声嘀咕着什么,见到阿丑走过来连忙闭嘴。
它刚才收到了观音菩萨的旨意,很简洁一句话,伴在阿丑身边,若有什么异象,便到神像前禀报。
青狮满头雾水,菩萨也不说什么原因,它难免会觉得是菩萨担心阿丑,自己不能相救,就让狮子相伴。
唉,啧啧,毕竟当年浩劫发生后,菩萨可是很伤心的。
在浩劫发生后的几年里,西牛贺洲和南赡部洲之间就断了往来,它就偷偷回了落伽山,想着能不能不当桥了。它看见菩萨独自站在落伽山最高的山崖上,风竟不是宁静温柔的,是凛冽汹涌的,吹得崖边海浪都卷成了团。
风扯起衣摆与广袖,素白的头纱遮挡住菩萨的面容,只知道那样站着时视线是看向一座潦草的泥像。
三个还没有完全镀金的泥元宝,和一个抱着元宝的小金人。
青狮站得有些远听不清菩萨在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落伽山就下雨了。它觉得菩萨心情不好,自己偷溜回来免不掉责罚,还是再偷偷回去当桥吧。
回去前,它见莲花池的锦鲤在闲得吐泡泡,便下去攀谈。
锦鲤说:“下雨算什么呀,那天还下雪了呢。”
那天是哪天?青狮疑惑,但脑海里已经有了答案,就是浩劫发生的那天。是诸天神佛陨落的那天,他们联手将一个凡人镇压。
青狮没再和锦鲤多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看向高高的山崖上,那抹白色已经离开了,雨也只落了一小会儿已经停了。它想,菩萨肯定是在伤心,但是菩萨不可以伤心。
后来,阿丑出山了,经过流沙河,青狮看到她身边那个慈眉善目的小和尚,想起自己化桥的起因,便又助她渡河了。
咦,说起来,那个和她一起西行的小和尚呢?应该已经长成大人了,怎就她一人回来,哦……和尚西行自然是拜佛去的,想必是留在了雷音寺。
“狮子,我要找你帮忙。”阿丑倒是不客气,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开口就说要求。
青狮思索着菩萨的旨意,让它跟着阿丑,或者说更像是监督阿丑。有异象则立刻禀报,如何算是异象呢?以它曾经跟随阿丑那么多年的经历来说,她就没有不异象的时候。
“什么忙?”青狮询问。
阿丑直接把胳膊递过来,说:“你闻闻,能不能找到藏在这里的一个坏东西,你把它咬下来。我记得普贤菩萨的白象腹中有轮回所,你应该也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