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华笑道:“还以为是单刀赴会,结果是鸿门宴。”
林凤君也笑了, 现在看来,那贩售白布的几千两银子对钱家来说不算什么,至少没重要到当面敲打的程度。这次众商户云集, 一定是更大的事。
有仆役将他们引到一个阔朗的花厅。里面设着桌椅,焚着苏合香,香气缭绕。聚会的主人倒没有出现,只有一些小商户围坐在桌边,讨论得如火如荼。
林凤君瞧见桌上摆着一碟点心,是上等的白玉糕,便随手拿了一个放进口中。
王有信坐在她身边,深深叹了口气。她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他垂着头道:“如今民间禁屠宰,十天没开张了。”
她明白了,借着国丧,自然是有人发财有人愁,自己算是占了便宜的一拨。放眼望去,卖米粮的还算平和,开饭馆的都是神色黯然。她只好另拿了糕点递给他,“别亏了自己的嘴巴,好歹来一趟。”
王有信摇头道:“实在吃不下。凤君,你不晓得,商会若是有好事,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
娇鸾也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定是不安好心。”
林凤君心里一动,向外张望。王有信将眼前的一杯茶一饮而尽,苦笑道:“我在商会待了好几年。这花厅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只有茶水点心。有身份的都在湖边,好吃好喝好招待,吃完了就算计咱们。”
有人道:“听说是会银要涨。”
“真的假的?”
“八成是。”
屋里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气氛逐渐激昂起来,王有信将蒲扇一般的大手握得咯吱响。
他一拍桌子,“跟他们拼了。”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横竖我也不想呆了,就要个说法。”
林凤君被感染了,一拍大腿,“这回要当面讨个公道。”
眼看就要炸锅了,忽然珠帘轻响,一群仆役簇拥着几个人进来站定。
娇鸾悄悄告诉林凤君,打头的便是钱老爷,济州商会会长,丝织大户,也卖米粮。后面跟着的是两个盐商,虽是副会长,财力有过之而无不及。钱老爷能当会长,全因为是济州本地人,在本地经商多年,黑白两道都颇有人脉。盐商是徽州来的,只得暂居次席。
那钱老爷个子不高,身材略发福,穿一身素白色直裰,虽然是棉布,光照下隐隐泛出绸缎特有的水头。娇鸾小声道:“上等三梭布,市面上最好的货色。”
钱老爷的眼光在花厅里绕了一圈,刚才热烈的议论声立刻停止了,像满天乱飞的鸽子忽然归了巢穴。
他咳了一声,开始讲了几句颂圣的话。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左耳进右耳出。他随即话锋一转,开始说到正题。“今年春天雨水稀少,运河淤塞,船运不通。济州商户多受其害……”
林凤君心里咯噔一声。众人脸色都变了。她和父亲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钱老板接着说道:“我是济州商会会长,自当为本地商户排忧解难……”
省略了自我吹嘘的话若干,最后不出所料地揭晓了答案,济州商会与清河帮谈判再三,清河帮答应给商会的船只通行便利,代价就是所有入会的商会,会银另加三成,即日生效。
商户们一阵哗然,有人便道:“会银以往都是按年核定,去年年底已经加了两成,今年半年不到,便又加三成,让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过得去。”
也有人道:“如今正是国丧,我家酒馆数月不能开业,房租人工,日日如流水一般。我又用不到船运,为何也要加价。”
钱老爷笑眯眯地说道:“酒馆酿酒虽不用船运,可杯碟碗盏,瓷器花瓶,桌椅板凳,哪一样不是从外地运来。济州商户,同气连枝。只说我家商号,上个月的丝绸在江上被耽搁了几日,便生出了霉斑,平白损失了一千多两。所以舍一点小钱,保出入平安,也是值得的。”
林凤君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又咂摸出最后一句话略带威胁之意,心中怒火便直直地向上窜。
王有信忽然站起身来,高声道:“我就是个杀猪的,卖手艺,卖力气。我用不着什么清河帮。”
钱老爷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裤脚高高挽起,像是个普通农夫,便冷笑了一声,“入会的时候,大伙都讲好了,不交会费者,视同退会,自绝于济州商户。”
这句话甩过来,像是一把米糠突然塞进王有信的嗓子眼,噎得他喉头上下滚动却挤不出半个字。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是说不出话来。
林凤君看他脸色通红,心中实在不忿。娇鸾见势不妙,便拉扯她的袖子,可还是没拦住,她起身道:“请问钱老爷,自绝于济州商户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断了他的生意?断人衣食,有如杀人父母。”
钱老爷一愣,“这位是……”
她抱拳道:“济安武馆,林凤君。”
“林姑娘,失敬失敬。我倒没有这个本事,能断了他的衣食。只是入商会之前,我们也有言在先,凡有交易,优先入会的商户。至于乡下人办席面要杀猪,那我是管不着的。你说对吧?”
林凤君道:“钱老爷,各地有商会,有会馆,便是为了大伙都是济州人,应当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扶危济困,修桥补路,定要同心协力。如今清河帮把持河道,上下要挟,商会集众人之力,就应当拔了这根眼中钉,还济州商户一个公道。”
她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底下瞬间有人叫了声好。几个富商脸色阴沉,钱老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姑娘,按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个办事不力?”
“我倒没这个意思,实不相瞒,我以前是镖户,出门在外,多亏老乡扶持才有生意。只是正值国丧,好些商户都停业关张,再加会银,实在是……商会若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能雪上加霜。”
小商户们全鼓噪起来,“林姑娘说得对!”“好歹给我们一口饭吃!”
钱老爷的脸色渐渐紫胀起来,连最后一丝笑容也装不下去了,他冷冷地说道,“开武馆的。济安?我记住了。莫非你也想退会?去留随意,济州商会绝不勉强。”
林凤君听他这话说得生硬,一时怒火万丈,脑子一热,刚想说“退就退,绝不怕你”,父亲却在旁边拉一拉她的手,示意她噤声。
钱老爷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面孔,将扇子打开,悠然地扇风。鼓噪渐渐停了,屋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下也能听得见。
她环顾周围,花厅内已经是一片哑然,商户们漠然坐在原地。没人敢和她目光相接,连王有信都低下了头,再不敢附和,脸也转得离她远了一些。
林凤君忽然背后起了一阵凉意,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林东华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拱手道:“钱老爷,清河帮如今在运河盘踞,向他们上供,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古人言犹在耳,还请三思。”
一片死寂。钱老爷眼皮一抬,“你贵姓?”
林东华平静地说道:“姓林。钱老爷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我们济安武馆是新开的商户,本钱有限,容我们几日,回去攒一攒银子,日后再来。”
钱老爷冷着脸道:“请便。谁有异议,也可以一起走。”
林家父女一前一后,仰着头步履生风得从数百商户中穿过,无人再言语。俩人从园子里一路穿行,刚走到大门口,忽然身后有人叫道:“凤君,等一等我。”
她回头望去,只见娇鸾飞快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你走。”
她忽然心里一酸,“你不必这样。我反正已经得罪了何家,你又做什么趟这摊浑水。”
“我能发那笔财,全因为有你。我只当多挣了十年的钱,够本了。要是你因为说两句公道话被人威胁,我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我算什么人,只当乌龟罢了。”
林凤君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咱们都不当王八。”
“对。”
林东华笑了,“想吃白玉糕,我也会做,都到我家去。”
这天晚上,父亲做的米糕颜色不那么白,可是味道很好,过了很久还有甜味在嘴里弥散不去。林凤君仔细想想,又有点后悔,“爹,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一年多三两,也不算什么。”
“我不会给害我女儿的人送钱,一个铜板都不行。”林东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辛苦挣钱,变成刀枪落在你身上,那我就白活这一世了。”
“得罪了商会,日后接生意就难了,谁会找咱们走镖呢。”
“咱们不出去惹事,可也不能怕事。大不了躺在被窝里混吃等死,有什么难的。”林东华毫不在意,“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她大笑起来,“爹,咱俩即刻开始养老。”
忽然窗户哒地响了一声,林凤君竖起耳朵,“嘘,有动静。”
又一声,像是有石子在敲击窗户。她心头一凛,闪身躲到一边,抽出匕首在手里握紧,开了条缝向下看去。窗户下面停着一匹骏马,上头坐着个风姿潇洒的人,仍是穿着那身黑色斗篷,一脸期待地望向她。身后就是一轮圆满的月亮,而他像是从月亮里下凡来的。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一幕倒像是话本里的,江湖豪侠遇见闺阁小姐,你情我愿,夜间私逃。她定了定神,“爹,是陈大人。”
林东华看清了是谁,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向外摆一摆手,“知道了,女大不中留,赶紧去吧。”
她打开窗,脚下一点,轻飘飘地从二楼跃下,稳稳地落在马背上。陈秉正用马鞭一抽,骏马飞驰,转瞬已在数丈之外。
林东华在窗前,默默看着两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凤君搭着陈秉正的肩膀,他转过头来:“抱住我的腰。”
她伸手到前面扣住,他的腰身很瘦。漆黑的路上少有行人,马跑得飞快,两个人的心跳得也很快,扑通扑通,此起彼伏。风温柔地吹过来,将他的斗篷吹得鼓鼓的,像一整片饱满的风帆,贴在她脸上。她往前凑了一凑,脸靠近他的背,有种熟悉的香味,莫名叫人安心。他们渐渐离开了热闹的街市,朝郊外山坡上急奔。
他们在那块大石头前面停住,林凤君纵身带着他上去。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怎么今儿有空?”
他忽然转过身来将她抱住,抱的很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似的,过了半晌才道:“真想你。”
这句话说得全不像个才子。她鼻子很酸,拼命地吸了吸,“我也是。”
第108章
陈秉正低头吻她, 吻得不紧不慢,细水长流。林凤君觉得自己好像在喝甜酒,甜丝丝的, 却比烧刀子还浓烈,烧得五脏六腑都发起烫来。
她的腰部被他牢牢扣住了, 让她紧贴着他,丝毫后退不得。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十指交错。他的手很热很软。相比之下, 她的手就粗糙多了。
林凤君仿佛才察觉原来他个子很高,胳膊很长。莫名的好胜心起来了,她加了三分力气。结果就是两个人愈发如胶似漆,等松开时,都有点眩晕。
他顺势凑过来,头搁在她肩膀上, 生怕挨得不够近。
墨色的深夜里,远处的灯光渐渐灭了大半。蟋蟀的鸣声从草根处浮起, 时断时续。
“你不怕别人瞧见啊。”她有点担心。
他笑了一声,“天不老,情难绝。”
这句话她真的听懂了,跟那一粒红豆同一个意思。她好像也做不出什么诗,可是不妨碍,歌词里句子多, 她指着月亮说道:“栏杆月上两更天,别郎容易见郎难。”
陈秉正忽然呆住了, 他望着银盆一般的月亮,咂摸了一下:“这两句写的真好。”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有滋有味,胜过多少矫饰文章。”
林凤君忽然飞身而下, 拣了一片长长的草叶,在手中编成一只蚂蚱,放在他手心里,“送你的。”
他将它仔细地揣进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后悔。”
她忽然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很累吧?”
他又凑过来,“对,前任留下来的帐一塌糊涂。”
“你也要管钱?”
“恨不得钻到钱眼里。”陈秉正笑眯眯地说道,“赋税钱粮,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我后悔了,以前总说你爱钱。”
“我那是取之有道,对得起天地神明。”林凤君骄傲地抬起头,“你懂了吧?”
“懂懂懂。”
“你……千万别做贪官,被老百姓戳脊梁骨,我丢不起那个人。”她很认真地说道。
“要是忍不住呢?”他促狭地笑,像是考验她似的。
“那我就……”她想了想,似乎毫无办法,“就跟你一刀两断。”
“哦?”他一挑眉毛,“女侠的刀要砍在哪里?脖子上?”
她很无奈,“割袍断义,一别两宽。再也不跟你来往。”
他忽然大笑起来,又握住她的手,“你砍袍子也舍不得砍在我身上,可见心里有我。我很快活。”
林凤君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自说自话,跳脱得像戏台上的猴儿,“你的官威哪里去了?”
他收敛了神情,“我一天到晚板着脸,说着自己也不想听的官话,只是因为在你这里可以畅情肆意一会儿。为了这片刻工夫,我可以继续再忍耐几天,十几天,戴着面具跟人周旋。”
夜色很温柔。她觉得好像白天在商会受的气也化了,不值一提,免得叫他忧心。
“新皇登基,平民禁婚嫁三月,官员大概一年。”他小声说道。“你等一等,我一定八抬大轿,接你进门。”
她忽然莫名想起温柔端庄的大嫂。“也许我不适合。”
“你很适合。”他笑道:“我会让你有诰命,朝廷给你发钱粮,不用干活就有工钱,你一定很喜欢。”
“诰命夫人?”她果然眼睛亮了,戏文里的小姐总是以这个身份退场的,荣耀至极。
“五品诰命只能叫宜人。”
“噢。”
陈秉正冷不丁觉得自己如果打起精神来,四品官也不是不能争一争。他默默地坐在她身旁,那些委屈痛苦的日子渐渐走远了,而他活在当下,又鼓起了无限的勇气。
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纵身从窗户翻进自己卧室,目送他骑马离去。黑色披风高高地飘起来,缥缈得像是幻象。
府衙里的杂役发现新来的知州晚上出去了,没带长随,月上中天才回来。无人敢问,但很快传得尽人皆知,不少人心中便有了奇怪的猜想。
知州大人第二天很早就起身升堂。公堂前人头攒动,颇有一批好事之徒,铆足了精神,看看新来的父母官到底几斤几两。
咚咚咚三通鼓响,震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两班皂隶鱼贯而出,手持水火棍,将青砖一阵乱敲,额外费力气。
“肃静”“回避”两道铁牌分列两侧,陈秉正头顶乌纱帽,端端正正地坐在当中。
他已经翻过案卷,并没有大案要案,比如下面跪着的两个犯人,只是为了一只鸡对簿公堂。
原告是米粮店老板,被告是村里的农夫。原告称被告在店里踩死了自家的一只鸡。
“一只小……小鸡……”被告辩解道,他带点结巴,用手比划着,“巴……巴掌大一只小鸡,跑到我脚下,我……我一时没有看见。”
原告叫道:“大老爷,他承认了。”
陈秉正转头吩咐书吏,“记录在案。”
“我说赔……赔他一只,他不干,又说五百文钱,他也不干。”
原告抢白道:“大老爷,我这只鸡是上等的芦花鸡,是我特地留下来的,体格矫健肥壮。再养五六个月,便是难得的雄鸡,我将它训成斗鸡,怎么也要二两银子起步。”
被告叫道:“大老爷,这……这是强词夺理。斗鸡……我看这就一只三黄油鸡。”
“被你踩死了,当然做不成斗鸡了。”
被告气急,冲上去跟原告厮打起来,被衙役拦下。陈秉正一拍惊堂木:“不准咆哮公堂。”
围观的人都笑起来。
他不动声色,转身问主簿,“你怎么看?”
主簿判断不出他的好恶,只得讪笑道:“府尊……这都是小事,不要污了府尊的视听。各打十五大板,逐出便是。”
陈秉正发问,“你们就为了一只鸡闹上衙门?”
原告很严肃,“大老爷,我就是为了讨个公道。”
“那我就给你个公道。”陈秉正点点头,“斗鸡,二两银子,倒是不多。既然你对踩死这只鸡的事供认不讳,你赔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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