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招一招手,“爹, 你快穿上。”
林东华一反常态, 垂着头坐在角落里,脸色极麻木。他恍若未闻,忽然拿起身边的青瓷酒壶,仰着头又往嘴里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唇角溢出,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浓烈的酒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凤君从没见过他这样, 赶紧抢上来将酒壶夺下,“爹, 你这是疯了,不怕有人来抓。”
父亲苦笑了一声,说话都不利落了,他抬起头来望着虚空,“我怕什么,他早该死。便宜他了。”
林凤君大惊失色, 赶紧捂着父亲的嘴,“可不敢乱说, 这是杀头的罪。”
“病死的,安稳地死在床上,算寿终正寝吧。”林东华吐字有点颠三倒四, 冷不丁哀哀戚戚地唱起来,“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他嗓音凄厉,有如寒鸦声声哀鸣,唱至末句时,两行清泪竟似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消瘦的面颊簌簌滚落。凤君跟着掉了眼泪,深深吸了口气,才解劝道:“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咱们一直撑下去,总有苦尽甘来、含冤昭雪的一天。”
他喃喃道:“我还能等到吗?就算等到了,蒙受冤屈的人尸骨都凉了。”
“一定能。”林凤君将孝服胡乱给他套上,“咱们只当给冤死的人守灵,心里想着他们,纸钱烧了也给他们花。狗皇帝拿不到一文。”
“嗯。”他擦一擦泪,“我比这狗皇帝的命长些,也算是件大喜事。可喜,可贺。”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去推门,“我去外头瞧一瞧,全城缟素的场面可真热闹,这辈子也看不见几回。娘子,我替你看见了……”
林凤君吓得腿脚都软了,赶紧出手点了他的昏睡穴,将他扶到房间躺下。他嘴里兀自叫道:“娘子。”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后院去喂牛。来喜安静地反刍着,她摇摇头道:“只能管你叫老牛了,你的名字也犯忌讳。”
七珍和八宝在她身边绕着圈子,霸天也似乎收敛了些。她将谷子撒下去,看着它们一点点啄食,忽然又想起陈秉正来,“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嘎。”
忽然门被敲响了,她心头一凛,仔细听着,来人虽然急迫,但手上没劲,不像是衙役。她打开门一瞧,是娇鸾,也披了一身白麻布。
娇鸾神情肃然,回身插上门,瞬间就变了脸,从阴沉变得欢快,声音几乎是颤抖的,“凤君,这下咱们发财了。”
这倒是在林凤君意料之中,可是发财俩字听着忒叫人舒坦,像是温暖的春风从头吹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是畅快的。娇鸾继续说道:“多亏了你千辛万苦把这一船布运回来。昨晚半夜府衙来人,定了五百匹。我得了消息,就挂起白布有售的牌子。今天早上开始,好多大户来下定,一两百匹地买,还有乡里来的客人,张口要一千匹。”
她兴奋得脸都通红了,林凤君听得心情激荡,“你多少钱卖的?”
“一万匹布,摊上运费和咱俩的花销,一共不到一千两。一匹算下来一钱都不到。早上来的都是豪客,我看他们不像差钱的样子,我就叫了个三钱一匹,心想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连价都没砍,只要现提。”
“三钱?”林凤君掰着手指头,“那就是……”
娇鸾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都是通盛钱庄的通兑票,差一点就是三千两。”
“才一天就全卖掉了?”她简直不敢相信。
“嗯,全卖了。剩了不到二十匹进了水的坯布,我看有点发霉,不敢出手,怕大户人家嫌弃,回头卖布搭着出掉算了。”娇鸾又拿出一个小算盘,啪啪几声,打得利落响亮,“本钱还给你,毛利咱俩三七开。两千四百两,是你的了。”
林凤君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拿银票的手指都快抖了,语速快得像要咬到自己舌头。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又火辣辣地疼起来:“是真的,是真的。”
娇鸾搓着手道:“早知道能发财,我怎么也要弄两船,三船……对了,陈大人怎么知道皇帝要死……不是,崩?”
林凤君登时想到李生白的那封信,心想决不能让人知道,只得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清楚,也许他能掐会算吧。”
娇鸾将那几张银票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着,“凤君,我家就是个小铺子,十年都挣不到这么多。陈大人真是神了,天生富贵人,蹭上都能有油水。”她眨了眨眼睛,“能不能让他算一算,新皇帝啥时候能再崩一回?”
林凤君赶紧冲上去堵嘴,这种日子里,一个两个都不叫人安生,“要杀头的。”
“知道。”娇鸾笑道:“他当上官了,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以后不光是县衙的囚服,连同衙役们的衣裳……多照顾一下我家的铺子。”她揽住林凤君的肩膀,“多年姐妹,我绝不叫你吃亏。”
凤君忽然没来由地想起陈秉正站在船上,板着脸将盐倒在她手心的样子,他不是一个会受收好处,滥用人情的人,她完全懂,不想叫他为难,所以也不敢应承什么,“回头再看吧。”
娇鸾便自觉岔开话题,“伯父呢?”
“喝了点……茶,上楼去睡了。”林凤君将银票卷起来,想了想又分开几份,卷成纸卷,藏在几个隐秘的地方锁起来。
她只留了两张在怀里,“娇鸾,陪我去买衣裳。”
“这可不是好时候。鲜亮颜色全不让穿。”娇鸾欢快地跟在她身后,“你再忍一忍。”
“我想给我爹买件披风,黑色皮子的。再给他买双靴子,我早上看见靴子底都磨坏了。”
“你真孝顺。”
她俩走在略显冷清的街上。两边商铺屋檐下都挂着白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门前都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平日里最热闹的酒肆全都闭门谢客。
娇鸾笑道:“我请你吃肉烧饼吧,回头还有大餐。”
林凤君往烧饼铺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她立刻闪开,跟几个衙役擦身而过。衙役们饿狼一般冲向铺子,将店主拎了出来。
那店主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上头打了不少补丁。他缩着身子,“官爷……”
衙役们用刀鞘拍他的脸,“为什么门前不挂白幡?不带孝?是不是想造反?”
“没……转了一圈,没买到。”店主哆哆嗦嗦地说道。
带头的衙役又高又壮,在他面前更是神气非凡,“大不敬,带走。”
冷不丁店主的女儿冲了出来,抱着父亲的腿哭着叫道,“不要动我爹……”
林凤君心中咯噔一下,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红底碎花衣裳,有点旧了,但浆洗得很干净。
不出所料,衙役们的眼睛登时放了光,“铁板钉钉的证据来了,国丧,穿红,分明是反贼没错了。”
哗啦几声,父女二人便被上了镣铐。林凤君看得目瞪口呆,想要上前,又摸摸自己肿胀的脸,正犹豫之际,只见几队衙役从街两边过来,每一队都铐住了几个人,都是没穿孝服的百姓,有的手里还拎着菜篮,拢共大概二十来人,男女老少,哭声震天。
过路的人都好奇地聚拢过来,围成一堆。衙役头子从后面一踢,将人踹得跪在地上,自己高声叫道:“国丧当头,有些人不忠不孝,其心可诛。你们都听着,给驾崩的皇上披麻戴孝,是天底下第一大的规矩,知道反贼是什么下场吗,秋后初斩,人头落地……”
烧饼店主的女儿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立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群中忽然有人说道:“我给你们指点条明路,钱家绸缎庄有白布卖。”
被镣铐铐住的众人回过神来,“官爷,我们愿意去买。”
那人大概二十三岁,说话有点口音:“二两银子一匹布,够三个人的……”
这一声犹如炸雷一般,林凤君和娇鸾面面相觑。娇鸾盯着那人,脑子飞速旋转,很快凭着口音认了出来。
她脸色顿时变了,将凤君扯到一边,“这个人说自己是清水乡的乡正派来的,从我家提了货,就是那一千匹,原来,原来……是钱家的伙计。”
林凤君脑子转得快,即刻明白了前因后果,“这钱家不是商会的头儿,那么大的买卖,丝绸大户,又卖米粮?”
“就是他。这种钱都赚,丧良心。二两银子一匹布,比上等的潞绸都贵。”娇鸾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太实诚了。”
林凤君怒不可遏,拳头就握得咯吱响。娇鸾拦住她,“这种事咱们怎么惹得起,他们又是官差。”
“我去找陈大人。”
娇鸾忽然笑了笑,“凤君,你有时候也挺傻的。衙役们在外面大把捞钱,能不回去孝敬上司?”
她拼命摇头,“不会,别人我不知道,陈大人决计不会。”
“做官哪有清白的。”娇鸾看着镣铐下的人们开始凑钱,碎银子堆在一处,有几块上面还沾着菜叶子。“回家吧,只当没看见。”
小女孩尖利的哭声透过人群传过来。林凤君呆呆地站在原地,猛然一转身,“我这就去府衙。”
忽然一阵哒哒声,是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林凤君远远望去,一匹马极快地直冲过来,由远及近。马上坐着个官员,左手挽缰,右手执鞭,一身缟素,正是陈秉正。
他跳下马来,衙役们一片哗然,为首的赶紧叫道:“这是府尊陈大人,还不跪下。”
衙役连同看热闹的人群呼啦啦跪了一地。娇鸾赶紧拉着林凤君,悄没声息地跪在角落。
陈秉正眼神如冰,冷冷地扫了一圈,眼光落在那穿红色碎花袄子的女孩身上,“这是?”
“启禀大人,小的们看见有人穿着花衣裳,着实看不过眼,定是贼人要造反,抓起来审一审,说不定是倭寇派来的细作。”
陈秉正一言不发,镣铐下众人吓破了胆子,“冤枉啊大人……”
衙役道:“大人,别听这些刁民装可怜,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冤枉的。”
陈秉正很轻地笑了一声,看着凑起来的那一小堆碎银子,烧饼店主道,“大人,小人马上凑钱去钱家绸缎庄买白布,再不敢了,请大人饶小人一条生路,小人全家感激不尽。”
陈秉正不置可否地问道,“多少钱一匹?”
“二两银子,大人。”
陈秉正点一点头,便向怀里去掏,却掏了个空。他默然走了几步,刚好站在林凤君跟前。
她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眼光只瞧见孝衣粗糙的边缘。他开口道:“本官也想买一匹,可惜忘了带钱。”
衙役头儿赶忙叫道:“大人,我有……”
陈秉正打断了他,小声对林凤君说道,“这位……姑娘,可否好心借我二两,我定然还清。”
第105章
林凤君一头雾水, 伸手到袖子里掏了些散碎银子,一股脑全都攥在手里。刚要递过去,想了想, 又取出自己的干净帕子,包裹住银子才给了陈秉正。
他在手里掂了掂, 脸上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衙役头儿凑上来问道:“大人要买什么,只管使唤小的便是。”
陈秉正并不搭理他, 弯下腰从人群里挑了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将钱给他,帕子收进袖子里,“劳烦你去绸缎庄买一匹白布。”
衙役小声道,“大人,我叫掌柜的送来……”
“不必扰了人家的生意。”
陈秉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太阳很毒, 周围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也被这酷热折磨得喘不过气来。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繁华大街,虽然国丧期间关了些酒肆饭馆,过往人口还是不少。陈秉正往中间一站,看热闹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舍不得走,人越聚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镣铐锁着的人们深深地埋下头去。
男孩很快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匹白色坯布, 将零钱给他。陈秉正点头道:“好孩子,赏你了。”
林凤君倒吸了一口气,那碎银子加在一块少说有四五两, 陈秉正手上一点轻重没有,早知道不给他那么多了。
他将坯布抱在手里,展开一个角,向着众人朗声说道:“先皇陛下乃仁厚君主,恩流草木,泽被虫鱼。省刑罚,蠲赋税,鳏寡得所,老幼熙熙。虽文景之治,未足比拟。臣等万幸,躬逢盛代,敢不稽首拜颂。圣心至仁,泽及枯骨;皇恩广被,德配乾坤。”
陈秉正声音洪亮,一串词说下来像说贯口一般,众人虽然听得不明不白,也知道在颂圣,只得此起彼伏地叫道:“万岁,万万岁。
林凤君和娇鸾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娇鸾小声道:“他对你也这么说话?”
凤君赶紧摇头。
“天子乃君父,龙驭上宾,有如山岭崩塌,所以叫驾崩。天下人都是天子的子民,为君父守孝,乃是理所当然。我朝以忠孝治天下,不忠不孝,乃是十恶之重罪,杀无赦。”
镣铐下的众人都听出端倪来,妇孺们哭得更大声了,伏在地上讨饶:“大人,我再不敢了。”
衙役中有几个乖觉的立刻开始捧场叫好:“大人好文采,真是文曲星盖世。”
林凤君愕然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的面孔极其陌生,跟不认识似的。娇鸾以一种了然的神情扯开她的袖子,低声道,“咱们走吧。”
她嘴很硬,无声地辩解,“他不是这种人。”
“以前是以前。”
陈秉正接着说道:“先皇慈怀若天,有好生之德,钦定热审,重罪矜疑,轻罪减等,枷号疏放。本官在京师,亦曾有幸亲聆圣训,耳受教言。圣心恻隐,爱民如子。绝不会以峻法苛政,重困吾民。”
“孟子有云,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何为人伦,富者盛其仪,贫者薄其礼。各随其力,尽心而已。若臣民有心守孝,无力戴孝,先皇有灵,亦绝不忍苛责。”
陈秉正说完了,就用双手去撕那白布。坯布还未上浆,质地较软。只听嗤啦一声,便撕下一条白布,约一寸多宽,二尺多长。
一群人愕然地瞧着他。他将剩下的坯布递给衙役头儿,自己走到那穿碎花红布袄子的小女孩面前,将白布在她额头上绕了两圈,在后脑勺上打了个死结。
“事可从宽,又可从权。今日我是地方官,百姓疾苦,便是我的过错。为万民添置孝衣,我力有不逮,只能勉强为之,实在惭愧。你们将这孝带当做孝衣就是。”
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人群中才响起小声的议论,烧饼店主眼中含泪,重重地叩下头去:“谢过青天大老爷。”
陈秉正扫视了一圈衙役们,冷静地观察他们的神情。有脸色灰败的,也有目露喜色的,他暗暗在心里记下,随即吩咐道:“一匹白布,倘若做孝衣,两三个人也就用尽了。按此操作,可赠予两三百人。你们解了镣铐,在这里依样画葫芦便是。”
衙役头儿脸上挤出笑容,“大人英明。”
烧饼店主忙不迭地将白布给自己脑门缠上,高声叫道:“大人真乃包龙图再世!”
围观的人群中,有种田的,有做生意的,十个倒有九个在衙役们手里吃过亏,立即群情激动起来,一齐欢呼叫好,有读过书的,也要趁机露个脸,赶忙道:“清廉如水,明镜高悬,实为济州之光。”
陈秉正一言不发,点了点头,便向着自己的坐骑走去,顺便跟林凤君交换了个眼神。
忽然背后的人群又骚动起来。他回头一看,林凤君已经一阵风似地拉着娇鸾快步上前,站在人群中间,扯着嗓子道:“知州大人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说的句句都对,特别对。我们小老百姓也要出一份力。隔壁主街上的王家布庄,白色孝带免费送,每人限送一条!走过路过的兄弟姐妹,大家有难处的,只管去领。”
纷纷的议论又起来了,有人试探着问道:“真不要钱吗?”
“自然不要钱。”林凤君指一指娇鸾,“店主就在这,十年老店,诚信为本,一口唾沫一颗钉,说话算话。”
“那你们得亏本了啊。”
娇鸾收敛了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们王家布庄一向做的都是街坊生意。如今白布急缺,我们就得给大伙排忧解难。有需要的这边请,走两百来步就到。”
衙役头儿看着她俩,一肚子火气越来越盛,正没处发作,断然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两个女流之辈,放肆什么?哪有你们说话的份。”
林凤君叉着腰道:“这是济州的大街,人人过得。鸟能叫,狗能汪汪,怎么人就不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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