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众人都哄笑起来,有人叫道:“说得好,说得妙,就算是姑娘家,也懂体恤百姓,可比公门中人强得多了。”
娇鸾拉着凤君,招了招手,“要领孝布的,只管跟我来。”
陈秉正手扶着马鞍,笑眯眯地看着林凤君,她还没有完全消去红肿,整张脸像两团红霞,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俩身后跟着好几百人,浩浩荡荡地直奔布庄。他淡定地上马,绝尘而去。
娇鸾一边走,一边不失时机地介绍道:“我家还有其他颜色的棉布,上等松江布,料子平整,又软又结实,做棉袍是上好的……”
天慢慢黑下来了,铺子门前点了一串白色的灯笼。屋檐下,来领孝布的人流还是络绎不绝,林凤君将白色布条一一递过去,换来一声又一声“多谢。”
不少妇人领了布条,便呼朋引伴在店里流连一会儿,顺便看看衣料。店里挤挤攘攘地塞满了人,有量身的,有问价的。娇鸾将鲜艳带花的布料都收了起来,货架上只剩了灰色和黑色。“还有其他颜色的,不方便卖,价钱都是一样的。要是想要,可以先量尺寸下定,过些日子再来取。”
“定金?”对方有点怀疑。
“我家十年老店了,绝不会克扣这点小钱,坏了名声。”娇鸾熟练地拿出一本写地址的簿子,“到时候我亲自送货上门。”
“就凭你家没把白布吊高来卖,我就信你是个老实人。”
快二更天,人群才逐渐散了。林凤君松了口气,只觉得饥肠辘辘。
她跟娇鸾两个人合力将门板收起来,忽然来了一辆马车,在铺子门口缓缓停下了。
林凤君摆手道:“收摊了,不好意思,明天请早。”
那是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样子有点熟悉。她心里忽然一跳,车辕挂着灯笼,上头写了个“陈”字。
她走上前去,悄声问道:“是不是大嫂?”
车帘被缓缓撩了起来,竟是黄夫人带着青棠。
青棠见到她,眼睛里就闪出光来,忙不迭地跟她招呼。两个人进了铺子,娇鸾忙着倒茶。黄夫人一身素白缎子袄裙,头上只插了两根银簪。她大病过后,脸色恢复了些,可白发已经无法复原,皱纹从眼角扩展开来。
林凤君行了个礼,“夫人。”
“叫老夫人吧。”黄夫人微笑道,“我叫府里也改了称呼。早该改了,不服不成,怡兰很妥当。”
“您怎么算老呢,三十来岁,多好的年纪,青春年少。”林凤君回道。
黄夫人被她逗得笑起来。林凤君发现她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另有一番动人,当年应该也是明媚娇俏的姑娘。
青棠将几个食盒递给林凤君。她不明所以地打开,被里面鲜艳夺目的菜色惊到了,“不行,这犯忌讳。”
黄夫人笑道,“厨房做的素斋,徒有其表罢了。”
黄夫人扫视着这间铺子,三丈见方的店堂,杉木柜台被磨出了包浆。柜子上放着算盘,量尺寸的铜尺,上头的刻度早被磨得模糊了。
她忽然眼神朦胧起来,过了一会才道:“我才几岁大的时候,家中也只有一间小铺子。”
青棠笑道:“夫人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所以后来娘家就发达了。”
黄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手中的茶饮尽了,站起身来。林凤君将她送到门口,她才小声道:“凤君,我倒有个主意,你听一听。这间铺子的柜台略高,布匹又在侧边货架上。女人家,多半比男人矮些,一眼瞧不清楚,手又摸不到,胆小的自然掉头就走了。”
林凤君一惊,“原来夫人这么有眼力。”
“当年讲不起那些规矩,事事要亲力亲为。”黄夫人叹了口气,言语中有无尽的遗憾,“我抓周时抓的便是算盘,五岁便会苏州码子。”
林凤君安静地听着,黄夫人笑了,“都是老黄历了,没意思得很。”
“夫人,我想学,也想挣钱。”
黄夫人很惊喜,“等国丧过了,你嫁进来,我慢慢教你。”
“好。”
黄夫人的马车走出好远了,青棠还在不断向她挥手。娇鸾小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帮主啊。”
“是。”
“瞧着挺和气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凶。是不是因为陈大人又当官了?”
“不是,别瞎猜。”林凤君笑一笑,“以后你家就不愁客人了。”
“凤君,你真有主意,只用了几匹压箱底的白布,就引来了上千人。就算留住一百个,四季衣裳也够了。”她算着算着,又有点可惜,“早知道我卖五钱就好了,为了押船,还差点把你搭上。”
“我的命就值五千两?我千金不换,听见没有,一千两金子也不成。”林凤君拍拍胸脯,又得意起来,“咱俩姐妹同心,包打天下。”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林凤君提着食盒,走在寂寥的街道上。寂寂无人,月亮高悬,她忽然想起家里的两千多两银子,发财的感觉一下子漫上来,每一步都踩得飘飘然,仿佛有一股热气顺着血管往四肢涌去。吸一口气,她连府衙门口的石狮子都能搬得动。
府衙……她停下了脚步,陈秉正肯定在里头。他在干什么,看书还是看案卷?她脑子里一热,险些就要从墙外翻进去。他说得对,就那些衙役的本事,谁也拦不住她。
“算了,不给他添麻烦。”她恋恋不舍地瞧了衙门口两眼,加快步伐,往家中走去。
家里的门给她留着。她悄没声息地进了门,林东华穿着一袭长衫,在院子里练功,一袭青衫,衣角翻飞。
她将食盒打开,“爹,吃饭。”
“好。”
“陈大人今天可威风啦,几句就把那些坏班头说得没词儿。”她絮絮地说着,“依我看,就该把他们全打一顿。”
“那可不行。”林东华将一块素鸡送进嘴里,“一个人对付一群人,贸然下手,一定会被人合伙灭掉。”
“那怎么办?”她着急了,“陈大人危险。”
“今时今日的陈大人,已经不是在京城的愣头青了。”林东华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一定会拉一批,打一批,杀一批。”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忽然白球从天而降,落在桌子上咕咕叫着,脚上还缠着一个纸卷儿,两端封住。
她喜出望外,赶紧拆开,从纸卷里掉出一粒豆子。她不以为意,将它扔到一边,一字一句地开始读信:请宁七明日到府衙,有事商议。
林凤君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别的话了,心头一阵失落,强打精神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一定很忙。”
林东华却将那豆子捡了起来,放到她手心里,“一粒红豆。”
“红豆?”她盯着这暗红色的小豆子,“是不是他说红豆要涨价?太好了,我明天就去买一百斤。”
林东华大笑起来,“凤君,我得去找一本《全唐诗》给你读一读。要不然,我怕得吃一夏天豆芽。”
第106章
林凤君推开窗户, 夜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带着隐约的蝉鸣与草木的清香。她从衣柜中将一卷银票拿出来,正面反面看了又看, 郑重地放在枕头旁边,像是怕它突然飞掉似的。
“不行, 万一我睡得太死,被贼人偷走了怎么办。”她忽然觉得不妥。重新起身, 将它放回原处锁好。
父亲对这两千多两银子看得很淡, 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说:“全给你做嫁妆。上次太仓促了,什么都没有置办,连累你在陈家受了不少委屈。”
“委屈?其实我都忘了。”林凤君想了想,她总归是有特别的能力,对不愉快的事情记性很差。“不就是被人说说闲话, 伤不了我一根寒毛。最没本事的废物才在背后议论别人。”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倒真有些睡不着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笔横财,还是因为想起了陈秉正。前一段时间他住在林家,倒真是亲力亲为,什么都肯做。烧火已经会了,买菜还是不大会砍价,喂牛知道将干草湿草分开。偶尔拌一拌嘴, 他也全让着她。
林凤君拿起那本《白蛇传》,突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这趟卖布能挣这么多,当初在省城就不该那么吝啬,花一百两银子将书印出来。不过, 陈秉正今时不同往日,又开始讲起了大道理,这本故事书估计就成为绝版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法海诱骗许仙,关在塔内,白娘子叫齐了虾兵蟹将,攻到金山寺……她摸出一支细细的笔,在白纸上画着,几下就描摹出了轮廓。
一只鸽子在夜空中孤独地飞行,越过民房商铺,在几条街外的府衙内悄然下落。
陈秉正的住处很简洁,三间瓦屋,家具陈设一览无余。灯光下,桌上堆了一摞账本,足有三尺多高。陈秉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税银进出的账目都在这里了?”
一个杂役毕恭毕敬地说道:“主簿告诉我,这是衙门里自己的留存账目,大人可以慢慢验看。”
陈秉正嗯了一声,“备造册揭五本,一送接管,一送部司,一送巡视,一送工垣,一留自照。杨大人签过字没有?”
“已经签过了。”
他继续埋头在账目中,偶尔抬起头发问,也是言简意赅。这杂役在衙门里混了多年,秉性油滑,不干己事不张口,绝不多说一句。陈秉正既然不肯睡,他就只好强打起精神,忖度着慢慢回答。
耳边听见更鼓响动,三更已过。杂役的脑子都有些糊涂了,摇头道:“小人记不清了。”
陈秉正点点头,随手写了个条子,“这是今日查出的六个问题,你叫钱粮主簿查清楚,明日一早便来回话。顺便带五年内济州粮仓的明细过来。”
杂役一股劲地称是,出门时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白色影子擦着他的脸飞过,把他吓得两腿一软,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这是……”
等他看清了是只肥壮的鸽子,正冲陈秉正脸上飞去,慌忙飞扑着去挡:“这禽鸟误打误撞进来,不要冲撞了府尊。待我捉住,给府尊下酒……”
那鸽子极其灵活,瞬间便高高飞起,落在房梁上。陈秉正脸有点黑:“这是我养的鸽子。”
“啊,原来如此,鸽子果然聪明伶俐,绝非凡鸟。”杂役挠一挠头,心想这新来的老爷有些怪癖。
那鸽子咕咕叫着,在房梁上踱步。陈秉正摇头道:“国丧期间,你口口声声吃肉喝酒,实在不妥。”
“小人无心,小人该死。”
“倒不必请罪。”陈秉正想了一下,“明日你叫人去市场,将米粮、萝卜青菜的价格抄写下来,以后按日呈报。若过了国丧,再加上鸡蛋、生肉价格,天天如此,不得有误。”
“是。”杂役擦一擦额头的汗,慌慌张张地走了。
陈秉正招手让白球下来,将它腿上的白纸打开,竟是一副水墨白描的人物画,画中浪花狂暴地扬起,高过了金山寺的塔尖,许仙抱着一棵树,怕得要命的样子。白娘子怒气冲冲地指着法海,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飘扬,身后露出一小截蛇尾巴。
这幅画实在是惟妙惟肖,饶有趣味,他竟是从许仙脸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比他强得多了。不过……被娘子救的感觉也很不错。”
他翻开鱼鳞图册,将手放在林家的位置,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哗啦一声响,窗户被人推开了,一个人轻飘飘地跳了进来,一身短打扮,蒙着脸。
他又惊又喜,险些脱口而出“凤君”二字。来人将脸上的黑布揭开,竟是宁七。
“原来是你啊。”陈秉正不咸不淡地说道。
宁七笑道:“陈先生,师姐说大人今天招呼我,子时已到,我这就来了。”
陈秉正叹了口气,“以后你可以正经走进来,有衙役通报给我。不用翻墙跳窗户,叫人瞧见了,又是一番官司。”
宁七挠挠头,“我也想,可看见衙役,腿比脑子都快,转身就想跑。”
陈秉正很无奈,“你……师姐怎么样?”
宁七笑道:“这也怪了,你怎么不直接开口问。”
他被这句话堵得全无话说,只好咳了一声,换了话题,“济州的白布现在什么价钱?”
“都降价了。”宁七将桌上的米糕拣了一块,放在嘴里嚼。“我师姐高高兴兴的,说完了还跟着唱小调。”
“运河上的清河帮是怎么发迹的,你可曾听说。”陈秉正压着声音道。
宁七眼睛瞬间亮了,“江湖上传说,他们帮主姓何,原本就是个镖师,也是济州人。后来有一回走镖的时候遇到山匪,姓何的出力气救了主家,就被提携到了京城。不知道怎么又结识了些达官贵人,创立了清河帮。这人很好客,江湖上有点名气的人物,只要去投奔,多半都能给个位子,镖银也多。他家有不少船只,运河上南来北往,挣钱如流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陈秉正默不作声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你认不认识在清河帮里有身份的人?”
宁七摇头,“我连个丐帮的喽啰都没混上呢。要不,问问我师父?”
陈秉正摇了摇头,“清河帮发家太快,背后一定有大靠山。你再想一想,什么细枝末节都可以。”
“先生,你打听清楚又能怎样。”宁七继续吃米糕,“那姓何的狗崽子都当上官了,以后人家就是官。你也是官,官官相护。”
他轻轻笑了一声。宁七忽然从腰里扯了个东西给他,“那天我在船上救师姐的时候,顺手从清河帮的人身上摸出来的。”
陈秉正仔细看去,是一个香囊,紫色锦缎制成,绣工十分精致,外面是连绵的云纹,里面绣着缠枝蔓藤,一对喜鹊落在藤上。
“这是女人的东西,多半是相好送的。”
宁七从里头倒出一枚铜钱,上头刻着“风花雪月”四个字。陈秉正捏起来瞧了瞧,“不是钱币。”
“先生,这你就没见识过了。这是堂子里的春钱。”
“堂子……”陈秉正反应过来了,“你倒是懂行。”
“以前我师父……不是现在这个师父,是教我偷东西的老乞丐,教我后半夜去堂子外头候着,有些喝多了花酒的客人,醉得一塌糊涂,最好下手。”宁七将铜钱拧了一下,在桌上转成一道影子,“我还差点成了堂子里的龟公。”
陈秉正将那个香囊凑在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能查出那个女人是谁吗?”
宁七笑道,“济州大小堂子怎么也有几十家,怎么查得出。说不定是老鸨买了几百个,凡是进来的客人都发一个。”
陈秉正摇摇头,“这香味很特别,醇厚悠远,合香的时候用了沉香。沉香价值不菲,一般女人买不起也舍不得用。只是国丧期间,查问起来不方便。”
他将香囊丢回给宁七,“你收着吧。下次记得走门。”
翌日,林凤君一大早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嘟囔道:“以前我说过,等发了财就天天窝在床上混吃等死。”
林东华坐在客厅,手上拿着一封精致的请柬,“东家,钱老爷请你到商会,有事相商。”
“钱……”她反应过来了,“我不去,必然是他家将白布砸在自己手里了,要借机生事。”
“东家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回了他。”父亲取出一张白纸,“适染微恙,未能赴约,深负雅望。”
“不。”林凤君摆摆手,“要是不去,人家会以为我怕了他。我可是开武馆的,传出去就太丢人了。”
她昂首挺胸地接过请柬。“怎么是青色的?哦,红色犯忌讳。请我吃饭?茶楼酒肆都关了。原来是他自己家。难道要来个瓮中捉鳖?”
她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一拍胸脯,“爹,关云长还能去东吴单刀赴会,我义薄云天,也不怕他玩什么阴谋。”
林东华笑眯眯地说道:“凤君,你要扮关公,那我就做周仓,扛着大刀,跟你一起去会一会他。”
第107章
春晖园坐落在济州城的东南角, 是钱老爷宅邸后的一片花园。里面占地广大,亭台水榭一应俱全,文人雅士多有题咏。钱家还额外养了戏班子, 逢年过节撑得起大戏,办得了席面, 官商云集,热闹非凡。
如今是非常时期, 戏班子已经解散了, 门外只有几个穿白的小厮,替客人看着车马。
天雾蒙蒙的,飘着几丝灰色的云,可又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林家父女是赶着牛车来的,倒把小厮逗乐了,“哎呀, 这坐骑倒是别致。”
林凤君没理会他们。她跳下车来,将帖子递上去, 拍一拍来喜的头,“等我回来。”
园子外头人流如织,林凤君一眼就瞧见了几个熟人,娇鸾,还有杀猪的王大哥,都扎堆在议论着什么, 不知道是在碰头商量还是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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