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懂不懂啊。”
林凤君赶紧制止,“不许瞎议论,陈先生写什么都对。”
这第一堂课尽管状况百出,终于有惊无险地上完了。学生们如蒙大赦,飞奔着到雪地里追逐打闹,半点没有留恋。
林凤君长长地出了口气。陈秉正走到她身边:“多谢了。”
林凤君忽然很想替他叫屈,庄子本来是他的,钱也是他出的,世事太不公平了,“我教训一下这帮不懂事的,以后就老实了。”
他面上倒是很淡然,“我的确不是个好先生。”
“你是,连我这样的笨人都能教会。”她很笃定。
“你一点都不笨。”他看着外头握着雪球互相偷袭还击的孩子们,手上默默地将草纸收起来,写上各人的名字,“你是大聪明。”
林凤君就笑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跟李大夫问过了,你还不能练蹲马步,可是拳法可以学。我以后教你。”
他手上并没有停,微笑道:“那我还要管你叫先生。”
她得意地眨眼睛,“不服气吗?”
“服气服气。”
冷不防一阵过堂风,将这摞纸尽数掀到地下散开来。两个人都急忙弯腰去拾,手不留神碰到一处,林凤君忽然眼皮一跳,看见他屈着的腿,上头还绑着她买的护膝。她愣了下,他的棉袍滑落,将膝盖全然遮住了,下摆轻轻晃着,波纹一样。她将目光慢慢抬起来,棉袍上连绵不断的花纹一路上升,然后是一张平静的脸,最后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寞。
外面噼啪的鞭炮声响得更密了。“马上要过年了。”她开口问道,“大人,你怎么过?”
“拜祭,家里来客的时候出去应酬一下。有空就读书。”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就这样?”
“嗯。”
林凤君忽然想到黄夫人和大嫂,陈家的礼数很多,亲戚也很多,光拜祭应酬都要耗许多工夫,还有些说不出的刀光剑影,真累。幸好自己逃脱了。
“我家今年会很热闹。我跟我爹会贴窗花,贴春联,买点心瓜子,自己也做糕饼,做水点心,放烟花爆竹。我买了许多爆竹,你都看见了,够大家一起玩的。李大夫也来。”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来吗?”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得空就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趣得很,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他不一定瞧得上。
“那好。”
他给她写的那一幅字上画了红圈,“那《白蛇传》……”
她一拍脑袋,“太忙了,改天一定读。对了,宁七……”
“我让他办点事。”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林凤君走向场地中的雪人,拍掌叫道:“不许再玩了,都过来练梅花桩。”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奔过来,将她簇拥在中间,陈秉正微笑着看了一眼,悄然走出门去。
马车是他新雇下的,进城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处茶楼前停下。茶博士很殷勤地带他进了楼上雅间。
陈秉正要了四样小吃,一壶龙井茶,待伙计将东西尽数端上来,才吩咐道:“没事不要进来了。”
他将窗户推开一道缝,向外望去。街对面是一间药铺,布幌子底下挂着两条阴阳鱼。往来的客人穿着不凡,非富则贵。
一个老嬷嬷穿着云纹暗花的夹袄,搭配棕色马面裙,急匆匆地从门里出来,冷不丁被一个穿着破烂的半大小子撞了一下,两个人都跌在地上。
她怒气冲冲地叫道:“叫花子,你好大的狗胆。”
那少年赶紧冲上来扶她,她跺着脚拍打裙子上的尘灰,“毛脚鸡似的,你可赔不起……”
少年神情仓皇,手忙脚乱地帮她擦了几把,她扭着身体躲避,“别动手动脚的。”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将衣裳收拾停当,上了马车。少年点头哈腰地送她离去,看见马车在街尾转了弯,才挺直身体,对着楼上挤了挤眼睛。
陈秉正将窗户关严实了。宁七过了街,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来,捧着茶碗一通牛饮。陈秉正捏着一块绿豆糕在嘴里慢慢嚼着,等他缓过劲来才问道:“得手了?”
宁七从怀里掏出两颗黑黢黢的丸药,放在桌上。“容易得很。她一点没察觉。”
陈秉正将这两颗丸药仔细收在袖子里,又问道:“她今天都去了哪里?”
“马车从陈府出来,径直去了两家铺子还有银庄,然后就是这儿。”宁七比划了铺子的位置,陈秉正不置可否地听着。过了一会,他又闲闲地问道:“李大夫那边呢?”
“东家,跟两个人和一个人,价钱可不一样。”
“我知道。不会让你吃亏。”
“李大夫从武馆出来,就去南市买生药,还去了间书场,没听就出来了。”
陈秉正喝了一口茶,“他有没有去过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比如春风楼或者是跟女人……”
“那倒没有。”宁七摇头,“天黑之后他就没出客栈。”
陈秉正沉默了。宁七忽然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东家,你是读书人,心思绕得很。你是跟他有仇,想找个人把他……”
陈秉正怫然色变:“不许胡说。”
宁七贼兮兮地笑,“李大夫是好人,可是他对林姑娘有那么点意思。所以东家你瞧不过眼,是不是?”
陈秉正冷着脸道:“你想多了。”
“东家,我们虽是下九流,谋财但不害命。我倒有个主意,你找个出色的姐儿,使出燕门功夫把他勾住了,天大的色心也变泡影。你只管出钱,我替你张罗,包管做的妥妥当当。”
陈秉正断然喝住了他,“宁七,李大夫是我朋友,我只有护着他的份,绝不会为难他。”
宁七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三人复杂的关系实在看不透,索性也不再出主意了,只将盘子里的糕点使劲往嘴里塞。
陈秉正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你们喜欢玩烟花爆竹吗?”
他眼睛里即刻闪了光,“当然。谁不想呢。尤其是二踢脚,飞到半天炸的那一下才带劲呢。”
陈秉正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你去葛家庄附近,多多买一些存着,过年要放,去去晦气。”
宁七心花怒放,捧着银子笑道:“东家不怕我带钱跑了吗?”
“我自然有办法让你混不下去。”陈秉正很平静地说道,“你是聪明人。”
“别别,我笨。”宁七一溜烟地跑走了。
陈秉正用手指沾了残茶,默默在桌子上圈圈点点。出了一会儿神,他才伸手将画迹抹干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梯,向马车夫吩咐道:“出城门,去守备军营。”
岁岁都过年, 可这一年的春节却格外不同。
大年三十的午后,李生白就来了林家。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还贴着一副春联。傲气的大公鸡霸天本来在棚子上悠闲踱步, 看见他就直直地飞过来撞到他怀里,像是在对他问好。
他又惊又喜, “你还记得我。”
“那当然。”林凤君伸手摸一摸霸天的尾巴,那里还缺失了一块。她又招手叫:“七珍, 八宝, 来跟李大夫打个招呼。”
七珍瞥了李生白一眼,脚底下没动,八宝绕着他平稳地飞了一圈,以示礼貌,然后停在林凤君手上。她点着它的小脑袋笑道:“你俩越发懒了。跟我念,天地玄黄……”
八宝低下头去一声不吭。林凤君很诧异, “过年不想念书?罢了罢了,我也不想。”
她带着他由下至上一层层参观。李生白看着客厅里八仙桌两侧分列着官帽椅, 青砖铺地,整洁大方,便笑道:“很会布置,雅致。”
“是我们捡了大便宜,房东的新家具都不要了。”凤君打开了话匣子,“我就说人倒霉好几年, 攒一攒就能转运,果然应在今年。”
她将李生白手里的点心接过来, 走进二楼最东面的房间。这里洒扫得一尘不染,白瓷瓶里插了一朵红梅,额外清新。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酸枝木的桌子上摆着一块牌位, 看着有些年头了,上写“温氏夫人之位”。
她笑着解释:“年前从寺庙里请回来的。”
凤君将点心盒子打开。供桌上本来就已经摆了林林总总的吃食,蜜橘、红果,各色饴糖、瓜子、糖莲子,她又将椒盐金饼和粉团补充进去,红红绿绿极为喜庆,有种俗气的热闹。
林东华正好路过,看见桌子上头这一片,笑着摇头:“傻,你娘哪里吃得了那么多,只怕伤了牙齿。”
“以前我娘舍不得买,都省给我。后来……她病了,将饴糖送进嘴里也吃不下。”凤君遗憾地叹了口气,弓下腰上香。
她回过头来问道:“在外面过年,很寂寞吧。”
“是。不过就算在京城,逢年过节父亲就要去宫里当班,想阖家团圆也难。”李生白有些无奈。“迎来送往,接礼送礼,母亲也很忙。”
林凤君忽然想起他来济州的任务,“大嫂的事……”又赶紧换了个称呼,“周夫人。”
“她身体已经大好了,只是思虑太重。”李生白将话头扯到一边,“做大夫的不好议论病人。”
凤君笑着说道:“是我瞎操心乱打听。今天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她带着李生白进了另一间房,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她指着道:“这是我师叔范云涛,这是我师妹芷兰,昨天刚赶到的。”
师叔范云涛名字很优雅,可真人却是个头发不多的胖子,白净面皮,看着慈眉善目,大概是平日酒喝多了,鼻头周围一圈总是红的。芷兰纤瘦单薄,穿一件素净的粗布袄子,越发显得伶仃。
两个人站起来跟李生白见礼,林凤君热切地介绍:“这是京城来的李生白大夫,医术极好。”她笑着捏捏芷兰细细的腕子:“让大夫给你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芷兰只是微笑:“我好得很。”
“师叔,你教徒弟倒合适,肉都长在你身上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屋子里被炭烧得暖烘烘。范云涛闲得无聊,搓着手道:“大侄女,你爹还是那么闷声闷气的。大过年的,不如咱们几个打叶子牌,骰子、牌九、猜拳总要来一样。”
林凤君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要再提了。我爹不喜欢赌。”
“你爹?”范云涛瞬间笑出声,“这可真想不到,他也有转性的一天。算了。”
李生白恭维道:“这位师叔一定武艺高强。”
“武艺……”范云涛挑了挑眉毛,“也还行吧。”
众人围坐,一顿天南海北地瞎扯。远处传来梆梆梆的声音,凤君扯着嗓子喊道:“爹,过来一起包。”
父女俩将面盆菜板端进来,芷兰的脸骤然红了,吞吞吐吐叫了声师伯,手脚没处放似的。
林凤君左右开弓,抡着胳膊双刀齐下剁肉馅。一群人围坐着包饺子,互道近况,无非说些官府收税,倭寇横行的话。
李生白和芷兰两个人都不大会,显得笨手笨脚。凤君便扯了团面出来,“自己捏着玩吧。”
李生白便在手里捏着,捏出两只翅膀两个爪子,凤君瞧了瞧,“原来是霸天。”她取了匕首,在那个面团上轻轻点了几下,将眼睛镂刻出来,又添了鸡冠,手里便是一只昂首挺胸的雄鸡了。
“你真厉害。”李生白用崇拜的眼神看她。
窗外阴沉沉地下起了雪,天黑得很快。林东华又去厨房做菜了,凤君开始讲武馆里的趣事,满屋里只听见她连说带笑,“那可都是一帮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那天我爹用了**,轰的一声响,门险些就塌了,把人吓得……我没敢出重手,在背后轻轻一点,就把带头的给抓了,俗话说擒贼先擒王……”
讲着讲着,她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心底闷闷的,只好仓促收了尾,抓些瓜子糖块给客人。厅里顿时沉寂下来,满屋子“咔哒、咔哒”乱响。
林东华准备得很充分,有鱼有肉,蒸鸡烧鹅,四盘八碗,是圆满的一桌。林凤君自认有记忆以来,这是最好的一餐年夜饭。李生白帮忙从厨房端进来,林凤君先夹了些肉和菜,默默端去上供。待她回来,父亲才叫了起菜。
烛光映着窗花,屋子里都是喜气。林凤君热情地给芷兰夹腊肉,她道了谢,却将肉放在旁边不吃。她渐渐回过味来,又夹了些卤牛肉递给李生白,“南市买的,你尝一尝,虽不比京城,在济州算是第一等的。”
他笑眯眯地接了,投桃报李似的夹腊肠给她。
屠苏酒端上来,众人举杯。李生白笑道:“承蒙雅召,欣赴贵庐,乔迁又逢新春,双喜临门,我先敬伯父。”
范云涛鼓掌道:“好,好体面的后生。”
林凤君似懂非懂,只知道是好话,跟着笑了几声,他便敬到自己眼前来,“林姑娘光风霁月,侠肝义胆,有幸结识,李某光彩之至。”
她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只得搜肠刮肚,“我……我也一样。你是客人,我们一定……宾至如归,吃好喝好。”说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喝的急了,两颊飞起来红色,连带脖子也渐渐红了。李生白看得脑子一热,几乎要脱口而出赞她漂亮,可是终于忍住了。
远处有人放起炮仗来,一声接着一声。林凤君站起来:“咱们出去玩炮仗吧。”
芷兰只是摇头,“我帮忙收拾。”
林东华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能归置妥当,你是客人。”
“不过就是端碗洗盘子罢了,能行。”
芷兰一说,林凤君倒惭愧起来,拉着芷兰,“不要管。”
她脸色有些暗淡,“我……不去玩了,你和李大夫去吧。”
鞭炮声越发浓密。李生白和林凤君两个人走出来,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林凤君伸手挡了挡。
她从后院棚子里取出油布盖着的炮仗和烟花,想了想,“不能在这里放,会吓到白球和雪球。”
“那是……”
“我家的鸽子。它们胆子很小,一旦被吓到,就再也不肯飞回来了。”
“哦。”李生白好奇地看着咕咕叫的鸽子。
“镖鸽对镖师来说非同一般,真的可以救命。”她忽然又想起陈秉正来。
雪无声地落下。她往陈府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经过一番推杯换盏,已经醉倒了。
林凤君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生生拔去。李生白笑着说道:“不如咱们找个没人……”
“不如去武馆那边……”
两句话是同时出口的,李生白抱起烟花爆竹,“咱们走吧。”
她抽了些干草,将来喜喂饱了,才跳上车。
牛车一路晃悠着向北走去。李生白叫道:“林姑娘。”
路上少有行人,声音传得很清楚。“嗯?”
“你上次问我白娘子和许宣的故事,最近有说书先生在讲,要去听吗?”
林凤君心里一动,想起陈秉正留给她的那本书,不知道写了多久,不过他写字快。她含糊地答了一句:“也行。”
“那我去约。”
雪小了些,空气冷冽地压过来,吞吐之间尽是白茫茫的雾气。来喜脖子上系着一只铃铛,叮当作响。
她提起灯笼望去,大概还有二三里地,前头有个不高的山坡,过了坡就到。
突然山坡一点星火直直地冲向天空,在半空中爆开了,巨大的声响如雷震卷过来。来喜抖了一下,刹住了。
她诧异地望向山坡。炮仗的亮光在光秃秃的半山腰照出了十几个小小的人影,叫着,闹着,有男有女,听声音她就知道是那群混世魔王,宁七的声音叫得最响,“什么雷霆闪电,也不如我这二踢脚威风。”声音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林凤君和李生白对视一眼,都笑了。她就跳下车,将老牛拴在树上,快步向那里走去。
他们果然在那。宁七弯腰刚要点火,被林凤君从背后揪住棉袄一把拖住,“哪里来的炮仗?”
宁七吓得一缩脑袋,“葛家庄……”
“是不是偷的?”她拉下脸来,“赶紧给人送回去。”
宁七脸色立刻变了,他叫道:“你冤枉人,不是偷的,是花钱买的。”
她半信半疑,“你哪来的钱,自己还有一屁股债呢。”
“陈公子给的。”宁七指着身后两大捆用草绳扎好的鞭炮烟花,“信不信,你问他就知道。”
林凤君皱着眉头:“人呢?”
“不知道在武馆还是走了。”宁七想了想,“他前几天给了我银子,叫我买些鞭炮烟花,存着等过年。我带着他们吃完饭,本来打算在后院放了,他突然来了,说怕鞭炮烧了林子,让我们走远些,山坡上放。”
她心中忽然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对着李生白道:“你看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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