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很丧气:“我……”
“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为了它能豁出去的那种。”
他呆呆地瞧着她,“我有。”
“什么?”
“一块玉佩,我……那天你也知道,被赌场扣住了。嫂子,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弄回来。”
林凤君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吧。去赌场抢回来?你想让我死就直说。”
他懊丧得蹲下,抽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小声说道:“那是我爹传给我的玉佩,大哥二哥都有,过年祭祖的时候还要带着。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林凤君道:“你娘那么宠你,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摘,一个玉佩算什么。交钱给赌场赎回来就是了。赌场也算客气,没要了你一只手。”
“我不想让她知道。”
“你怕她打你?”
“我不想让她伤心。”
她心里一动,陈秉文絮絮地说道:“那玉佩其实是一块玉凿成两块,大哥二哥各一块。我生出来的时候,我爹嫌我有六指,说我不吉利,死活看我不顺眼,什么也没置办。我娘找了高手匠人,又花高价挑了块颜色相近的玉,好不容易做成了,对外头只说是一样的。”
林凤君忽然想到黄夫人求陈秉正时候的脸,叫人心里酸酸的。她见不得这种眼神,只好叹了口气:“你这时候孝心上来了管什么用,当时不争气,知道金贵还押到赌场。”
“那是意外。”陈秉文叹口气,“那天本来我被拘在家里,他们偷偷送信进来,说能整一只鸡王过来打架,包赢。可后来到了地方,又说主人死活不肯卖,也有说受伤了的。跟人定好的回合不能改,临时换了只芦花羽鸡,半盏茶功夫就被啄得起不来了。我说赊账,赌场不许,上来两个人就把玉佩抢走,还追着我要打。”
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她,“二嫂,过年没了那块玉佩,我娘一定会发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它赢回来。听说你会养鸟儿,能不能帮我找一只好的公鸡,头小而直,颈粗且长,皮厚脚大,这种一定能赢。”
她怀疑地盯着他,“你确定?公鸡打架,皮相不要紧,要的是气势,跟比武一个样。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立刻眼睛亮得像炭火,“二嫂,没想到你也懂斗鸡。谁教你的?”
林凤君顿时想起青棠那句“整日斗鸡走狗”,摇头道:“不怎么懂。我家养鸽子卖钱的,卖给镖户散客,也顺带养鸡。”
“二嫂,你人又美,心又善,就是我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陈秉文攥住她的袖子不撒手,“我也瞧出来了,身边的小厮不能信,关键时候还得靠亲人。嫂子你懂,你给养鸡的同行捎个信,我愿意出大价钱再找一只鸡王,只要能打赢。”
她前头还嗤之以鼻,听到后面,忽然心跳得越来越快,犹豫着问道,“要是有好鸡,你能出多少?”
“我这几年的月钱,连同逢年过节的赏钱,两三百两总是有的。只要能赢,我还能再往上加。”陈秉文信誓旦旦地说道:“成败在此一战。”
“两三百两。”这比走一趟镖划算多了。陈大人的腿眼看就要好了,月钱也挣不了太久,有了这笔钱,在迎春街买房子的事就能落地,有门面有院子,连老牛公鸡鹦鹉鸽子都放得下。
她好一阵心动神驰,忽然听见里头陈秉正咳了一声,“秉文,你又在偷什么懒。还不快些滚进来念书。”
陈秉文恢复了乖顺的样子,“二哥,我这就来。”他盯着林凤君:“二嫂,我这个年,不,我这后半辈子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我给你问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秉正的腿日渐向好,可陈秉文和林凤君的学业看上去进展不大。
林凤君念道:“川流不息……”她犹豫着看向陈秉文,“这字念什么?”
“渊。”陈秉文提起笔来在字的里面添了个“米”字, “这是唐代欧阳询的书法,唐代有个高皇帝名字叫李渊, 所以这个字便要改掉,不能照原样写。”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秉文好不容易有了显摆的机会, 笑嘻嘻地说道,“父母,祖父母的名讳都是要避忌的,倘若遇到便要改一两笔,不能写全。做人子孙,这便是孝顺之心。”
陈秉正在他身后冷冷地说道:“孝不孝顺, 也不在这几笔。给父母少添些麻烦,比什么都强。”
他拄着拐杖, 沿着屋子的一角缓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拐杖打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陈秉文冷不丁被呛了一句,脸都涨得通红,用陈秉正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我再添麻烦,也没有你惹下来的祸事大。”
林凤君立即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怎么说话呢。”
陈秉文梗着脖子叫道:“都叫我念书考科举, 考中了又怎样,还不是……”
林凤君上前一步, 揪着他的脖领向上提着,一路拖着将他丢到院子里。陈秉文吓得闭了嘴,不敢有丝毫反抗。
她的力气控制得恰到好处, “到墙角罚站,不准进来。”
她回头去扶了一把陈秉正:“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别跟小鸡仔一般见识。”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使劲地用帕子擦着滚落的汗珠。他昼夜练走路,几个手指都磨得红了。
林凤君叹了口气,“念书明理是好事。”
他半晌才说道:“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什么意思?”
“是一个叫屈原的人说的。”
林凤君用肩膀撑着他的半个身体,他有意识地不让她使力,她使劲扒拉了一把,将重量都卸在自己肩膀上。“不怕死的意思呗。”
他又惊又喜,“娘子,你听懂了啊。”
“我猜的。”林凤君觉得陈秉正所谓的出口成章也就那么回事,来来回回不过是差不多的意思,我不怕死,别人都是乌七八糟,就我清清白白,像梅兰竹菊。
“这人也是个好官吧。”
“嗯。”陈秉正忽然想起那句“有本事但混得差”,心里一阵不好受,“最后他跳江死了。”
她睁大了眼睛,“我想起来了,后世吃粽子……”
“就是他。”
林凤君斟酌着说道:“我不想看着好官都跳江。世上好官本来就少,死了一个就少一个。要是他们都死了,就剩下贪官,老百姓不就更遭殃了。”
陈秉正停住了脚步,顿了顿,只说了两个字,“很难。”
这世道做好人是挺难的,想必当好官更难,她叹了口气,不言语了,两个人闷头不响地绕着屋子转圈。
他的一滴汗落在她脸上,沿着脸颊一路向下。他偷眼看着它闪着光,走过她圆润的下巴,瞬间隐没在脖子的如意云头扣子里。
他脑子里一片轰轰作响,险些连好人都不想当了。林凤君觉出他喘气不匀,“累了就歇会。”
“不累。”他死命地捏住拐杖,甩开她的手,“我不用……”
“噢。”她估计是他嫌被人扶着,落在别人眼里不大好看。刚才是挺像拉磨的驴在屋里转悠。她放了手。
陈秉正自己又转了两圈,忽然开口:“我晚上不在家吃饭。”
她抬眼望着他,他补充说道:“出府会个朋友。亥时我便回来。”
林凤君心中忽然一跳,她摆摆手,“会朋友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你也好久没应酬了,谈天说地聊点诗词歌赋,我懂。”
陈秉正皱起眉头,茫然地盯着她看,她继续说道:“喝点小酒听听曲子也可以,李大夫说黄酒舒筋活血,无碍。”
他的目光很怀疑,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细若蚊鸣。他这才笑了一下:“我尽早回家。”
林凤君不大放心,跟着送到二门前。他似乎很高兴,撑着拐杖的手都显得有力了三分,意气风发地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冲她挥手。
半个时辰以后,在平成街的拐角处,林凤君抱着霸天出来了。
陈秉文和她对了个眼神,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照着这只神气的公鸡,林凤君立即将它的眼睛挡住:“别伤到它。”
陈秉文转着圈子打量它,果然是一只漂亮的雄鸡,赤金冠子高高地挺立着,颈间羽毛披泛着光泽。尾羽黑缎子似的油光发亮。霸天微微偏着头,也审视着他,目光中恍惚露出一点不屑。
“亥时以前必须回家。”她犹豫着说道,“鸡主人只答应借出去两个时辰,并没答应将它卖断。”
陈秉文越看越心痒,连忙伸手去抱,霸天转头便用嘴狠狠啄了他一下,又狠又准,他吓得往后一跳,随即兴奋起来:“果然好鸡。”
林凤君在心里哀叹了一下,这公子哥不知道染了什么毛病,谁打他他就觉得谁好。她有些发愁,父亲从不准她沾上带赌钱的任何事,连叶子牌都不准打,这次还是趁他去了面馆把霸天偷偷抱出来的。亥时他睡觉前要喂鸡喂鸽子,若是耽搁了……她不敢再往下想。
两人一鸡在街口拦了一辆马车,陈秉文意气风发地叫道:“去众盛酒坊。”
谁都知道这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是济州最大的赌坊,但它还得用酒坊的招牌遮掩。陈秉文显然是熟客,他施施然走到门口。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估计是奇怪他怎么还敢过来。陈秉文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笑道:“请你们钱掌柜过来。”
赌坊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打扮得倒很朴素,只有大拇指上戴了一只青玉的扳指。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公子,看在您是熟客的份上,上回的赌帐,我们都在店里挂着呢,没好意思往将军府送帖子。”
陈秉文挑了挑眉毛,“有多少?”
“三百两。”
“那玉佩……”
“玉佩就按五百两折算,合共八百两。”掌柜脸上笑得谄媚,算账却不留情,“我们是小本买卖,恳请三公子体恤。”他眼睛在林凤君身上扫了扫,“这位是……”
林凤君吓了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寻常街坊玩叶子牌,一晚上不过三五两的盈亏就到头了,没想到陈秉文赌这么大,百姓家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这个数。
陈秉文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她是男装打扮,一身小厮装束,“这是我的随从小林。”
掌柜笑道:“欢迎两位贵客,不知道三公子偿债是银票还是现银?”
陈秉文拍掌笑道:“当初怎么输的,本公子就怎么赢回来。”
钱掌柜已经瞧见林凤君抱着霸天,他指一指头上“一掷千金”的招牌,“入场要本钱,这只鸡可值不了那么多。”
陈秉文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大概二三百两,“劳烦换一下筹码。”
守卫引着两个人往里面走,过了人声喧哗的前厅,进了后院。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又走了几段弯弯曲曲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林凤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大厅实在华丽得无法形容,连柱子都贴着金箔,画着蟠龙。地面铺着织金地毯,亮闪闪地照人眼。一屋子衣着华贵的赌客都在盯着场子中央,那里用细细的铁丝网围成一个十尺见方的鸡笼,顶上是空的。
笼子里两只公鸡正你死我活地斗着。周围的人都像是被摄了魂,颈项伸得老长,四下寂静无声。
一只芦花羽鸡突然凌空飞起,铁爪照着对手眼珠子挠去。对面的黑羽鸡偏头避过,反嘴对着芦花鸡的胸脯就是一啄。”噗”地一声,一蓬带血的绒毛飘到半空中。
“好!”周围轰地一声叫起好来,也有人咒骂着,一听就知道押注了哪家。黑羽鸡乘胜追击,跃起三尺,将爪子冲着芦花鸡脸上招呼,顿时血流了一地。
林凤君并不怕血,可这场面把她看得脚都软了。她低头看着霸天,它可不是做斗鸡养大的,若是进了笼子,对上这只凶猛无比的红冠黑羽鸡,不死也要被啄瞎。她悄没声息地向后退,输了人不打紧,得罪陈秉文也不要紧,决不能把霸天的命送在这。
铛的一声,场地中央的锣鼓被敲响了,赌场的伙计叫道:“铁嘴将军胜。”人群中欢呼和哀叹声一起响了,“铁嘴将军七连庄,厉害。”
“济州鸡王名不虚传。”
林凤君已经退到门口,被两个守卫拦住了,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要出恭。”
陈秉文压着嗓子哀求道:“二嫂……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叫二婶也不行。”她虎着脸,“这只鸡不是对手,我认输。”
忽然在她怀里的霸天脑袋一转,径直从她怀里窜了出去,飞了二尺多高,刚刚好落在笼子里头。它收起尾羽,跟铁嘴将军面对面。
护场的伙计也愣了,“这是谁家的?”
林凤君先反应过来,“这不是……”
陈秉文叫道:“是我的,它叫飞剑!”
她赶紧叫道:“快出来!”
霸天呆呆地站在原地,竟像是聋了一样。伙计叫道:“开押,铁嘴将军对飞剑,一手五十两。”
人群中起了议论:“这鸡是什么来路?”
“陈家三少带来的。”有人含笑道。
“那就不用问了,我押铁嘴。”
筹码纷纷落在赌桌上。陈秉文毫不手软,将所有筹码往下丢,林凤君一阵头疼,立即抢走一半,总得有点钱回家求救。
她搓了搓手,万一霸天被啄倒了,她立即飞身过去将它捉回来。
两只鸡在场中央对峙,都一动不动。人群中起了议论,“怎么都不动弹?”
铛的一声敲锣,铁嘴将军扑翅而起,铁喙如钩,直啄霸天的眼珠子。霸天歪头避过了,脚下仍是不动。
铁嘴将军反身便是一爪,霸天飞了一尺,又扑了个空。林凤君看得心险些从胸腔跳出来,却不敢喊。
铁嘴将军见对手不接招,略有些暴躁,又凌空扑上,对着霸天便抓。这次霸天转身退了两步,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正抓在铁嘴将军左翼,扯下三根羽毛,在空中晃悠。
人群哗然。黑色的羽毛尚未落地,两鸡激烈地斗在一处,喙爪怦然相击,竟有金石之声。
只过了几招,人群中的咒骂声便轰然炸响。铁嘴将军节节败退,竟像是毫无招架之力。它无力地倒在地上,咽喉流着血。
铛的一声,“飞剑胜。”
第55章
冬日的夕阳在天空中晕染开深深浅浅的红色。微光温柔地照在树木的枝桠上。陈秉正坐在茶楼里, 望着外面的街市。
布幌子在风中摇摇晃晃,伙计很有节奏地招呼着:“红豆糕,糖莲子, 喜气洋洋过新年,试尝一块, 不好吃不要钱。”也有走街串巷的货郎,背着叮里当啷的担子, 随即被拦住了。孩子伸着手要拿拨浪鼓, 母亲跟上来,和货郎讨价还价。
都是寻常的风景,却恍若隔世。他放下雅间的窗帘,微笑着喝了一口龙井茶。
伙计引着万世良进来坐下。好一阵未见,他穿着的还是那件青布直裰,虽然旧了, 浆洗得很干净。
陈秉正特意多点了些茶点果品。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万世良便道:“不知道陈公子托人找我, 所为何事。”
陈秉正缓缓开口道:“不知道万兄在济州家中有几亩薄田?年成若何?”
万世良收起了吃点心的手,窘迫地低下头:“我父母兄嫂只得十亩水田。我……我求学日久,已经带累了家人。囊中羞涩时,一度只能寄食于寺庙。”
陈秉正微笑道:“我这次约万兄,便是有事想商量。我获罪回乡的事,想必府学里各位都有所耳闻。”
万世良一阵尴尬, 索性不回答。陈秉正倒并不在意,“我在万难之中闯出条生路,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秉正归乡已久,原该做些善事,回馈乡里。”
万世良愕然地抬起头来:“陈公子是要施粥建庙?”
他摇头道:“我有位好友郑越, 如今在京城任御史。他也是农家子,自幼贫寒。他曾同我说过,倘有一日乞骸骨回乡,一定在乡下设义学,供贫家子弟读书。我想着郑大人仕途稳健,这等微末小事,我略尽心意也能办成。”
万世良的眼神渐渐有了敬意,他站起身来躬身一揖,“义学乃北宋范文正公所创,为民间孤寒子弟造福。万某读书多年,其中艰辛自不待言,自然能体会陈公子高义。”
“我娘子也说,读书明理是好事。”陈秉正将桂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边想边说道:“郑越是我同窗,才华不亚于我,可从小只能四处奔走于藏书之家,手抄笔录,日积月累,才能有学问进益。说到勤学明辨,我不及他万一。所以我想着,若还有贫寒人家的孩子愿意求学上进,陈某虽不才,愿意为他们趟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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