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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梁芳庭)


她兴之所至,提起笔来在纸上画,黑炭好画,画一圈涂黑了就成,白炭画一圈不涂,“这个一百文,这个一两二钱。”
他就瞥了一眼,“你会就行了。”
“不行。”她想这人真没有远见,全指望她,以后她走了怎么办。“我爹说过,万事都得靠算帐,一本金钱帐,一本人情帐,万事万灵。”
陈秉正忽然坐直了身体,神色肃然,“接着说。”
“管住钱,就是管住事,管住人。他说里头学问很大。”她一边想一边说,“底下……我记不得了。”
陈秉正面无表情地问道,“岳父大人,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你记得吗?”
“他就是个镖师啊,挣得不多,操心不少。大概是老想开铺子,天天盘算来盘算去的,没一个能成。”林凤君眨眨眼睛,“我琢磨着既然府里的炭有差价,想必零碎物件都不便宜。以后可以在南市开个杂货店,要是有本钱,可以多进点货品,你帮衬着,一定有销路。你做东家,我爹当掌柜,我四处跑着进货。”
陈秉正被她逗得笑了,“进货很累,你不怕吗?”
“我爹年纪大了,苦活自然得我干,难不成让东家和掌柜干。”
“外头骗子多,你不怕被人坑吗。”
“怎么会?”她立起眉毛来。
“银丝炭,黑炭。”他点一点那张纸,“竹炭,红箩炭怎么画,就两团黑墨水,人家不认怎么办。”
她呆呆地看着,“按手印啊。”
他笑了笑,她自己也觉得并不牢靠,于是长叹了口气,“那就……”
他眨一眨眼睛,似乎在期待这个答案,她点头:“我雇个人。”
陈秉正似乎有点失望,“哦。”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连开店的远景也讨论不下去,她拿着那张纸来回看着,“红箩炭……”
丫鬟端上药来,林凤君记得是三碗水熬成黑褐色的一碗汤,黏糊糊的,看着叫人反胃。她从点心盒子里拿出一块饴糖:“不用尝,只要闻一闻就知道苦得很,败火神药。”
但陈秉正闷着头自己灌下去了,面不改色。
她竖了下大拇指,将饴糖递了过去,“我从小不爱吃药,非得哄着加糖。”
他接过来含在嘴里,并不嚼,只是含着,又伸手去摸拐杖。
丫鬟惊叫起来,一群人围上来扶着,林凤君笑道:“让他试一试无妨,不摔两下可站不起来。”又将昨晚买的护膝护腕拿出来给他试戴。
他戴在腕子上,竟然略有富余,往上推能一直推小半个胳膊。他看看她的胳膊,又看看自己的,瘦得如同一副骨头架子。
没走两步,他胳膊就发抖了,脸涨得通红。
林凤君捧着茶杯,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压住丫鬟们怨恨的眼神,“谁也别去帮忙,就让他自己来。”
他努着劲,很快就撑不住了,手来回直抖。她默然地盯着他看,直到他直直地倒下去,她才一跃而起拽了一把,丢给他一块帕子。他脸上都是汗,湿溻溻的将那只黄色胖鸭子也浸湿了。
林凤君去开早饭的食盒,热腾腾的白汽窜出来,带着包子的香味。忽然青棠急匆匆地进来了,脸吓得发白:“二少爷,二少奶奶,夫人来了,带着一大堆人。”
她的手轻轻一抖,食盒的盖子又合上了,看来这顿早饭和自己着实没了缘分。她恨恨地想道:“一定是那位三公子带着帮主来报仇,真是上不了台面的小鸡仔,打架输了就找帮手,我三岁就不这么干了。”
她先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还算干净整洁,随即想想祠堂里还有存货粮食,这才放下心来,天崩地裂也没事。
陈秉正坐得笔直,给她递了个眼神,大概是安慰她没事。怎么能没事呢,真是荒谬,她皱着眉头想,三公子背后那么大一个脚印。
丫鬟仆妇呼啦啦将屋子全站满了,黄夫人站在中央,盛气凌人,有如众星拱月。陈秉文果然瑟缩地站在母亲后面,眼神游移不定。
林凤君稳稳地上前行礼,陈秉正也跟着欠身:“母亲。”
黄夫人从嘴边挤出一抹笑容,林凤君偷眼望着,似乎比上次发火的时候温和些。
“秉正,我听说大夫过来给你瞧过了,也开了方子。”
“是,开了些败火的药。”
“药材只管到库房去要,若是没有,或是奴才们一时眼错不见找不着了,交办着出去买。”
“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
黄夫人又转过来看着林凤君,她做好了被发落的准备,谁料听见一声,“新媳妇过年的衣裳也该备起来了,改日叫裁缝来量一量。”
“……”
她惊疑不定地看陈秉正,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索性摇头道:“已经够了。”
“有什么短了的,也只管跟我说。”
林凤君只觉得蹊跷,这世上无来由地对人好,大抵都是要图点什么。果然,黄夫人开口了,“秉正,你如今……大半时间在家里,我想着你的学问书法都是上好的,便是在济州找遍名师也赶不上你。你弟弟实在不成器,”她扯了一把陈秉文,把他拎出来站在身侧,一只手抚着他的后颈,“学了几年,文章也做不出,你只当带个徒弟,教一教他。”
林凤君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黄夫人的脸色的确恳切,陈秉文的动作的确乖顺,莫非昨晚的事只是一场梦?
陈秉正沉默了一会,黄夫人以为他在犹豫,但林凤君知道他只是摸不着头脑,“家中有族学,几位先生都是举人出身,性情随和,是有名的大儒。”
“那不一样。”黄夫人见他婉拒,简直都要赔上笑脸,言辞越发诚恳了,“秉文开蒙六年了,第一回 跟我说,要通宵学习书法。他还说,二哥文名满江南,要好好向你讨教学问,只求你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陈秉文眨着眼睛,手老老实实地握在身前,望去的确像是个虚心求学的样子,林凤君忽然想道:“要是陈秉正能装出这么一副面孔,大概就不至于混得不好了吧。”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母亲,名不正则言不顺。三弟自有师长,秉正只是兄长,只怕没资格给他上课。”
“有的有的。”陈秉文乖巧地说道:“兄道友,弟道恭,二哥督导弟弟课业乃是天经地义,上上下下谁敢说一个不字。”
林凤君在旁边瞧着,嘴巴越张越大,险些都要掩饰不住。陈秉文扯着二哥的袖子:“我已经虚心向学了,二哥一定要帮我。”
黄夫人语调也发抖了,“秉正,实不相瞒,秉文他一向淘气得厉害,在外头闯了不少祸,前些日子,竟有人寄了封血书,意思是对他不利。我不敢说偏袒他,只是他也是你爹的骨血,到底是兄弟连心……”
林凤君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当日的威势全不见了,仅有的一层体面也强撑着,竟像是将陈秉正当做了救命稻草。
陈秉正咳了一声,眼睛看一看四下的人,黄夫人立时会意,挥手让人出去:“都到院子里候着。秉文,你也出去。”
刘嬷嬷犹豫着想留下,陈秉正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她讪讪地走了。
林凤君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中暗淡的太阳。她和青棠凑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二少奶奶,太阳像是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说?”
“谁不知道三少爷不爱读书。二少爷不爱理他。估计不会答应。”
林凤君忽然想起昨天陈秉正的那句“和为贵”,“我猜他会。”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黄夫人的声音,“都进来吧。”
一大群人挤挤攘攘,黄夫人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母亲,孩儿正是新婚燕尔,论理我也该问过娘子。”
林凤君一点都不意外,她赶忙笑道:“三弟常来常往,我们院子里更热闹了,只不过……吃饭喝茶什么的,只怕招待不周。”
她眨眨眼睛,黄夫人立时会意,“即日将你们的月钱加一倍。”
林凤君喜形于色,她犹豫了一下,想着顺杆爬也就这么一回,“点心炭火……”
“都挪过来。”
“那就多谢母亲。”
黄夫人拉着陈秉文的袖子,好一阵依依不舍,林凤君看着心里都不大落忍。半晌她才苦笑道:“秉文,听二哥的话。”
“母亲只管放心。”
一行人又出去了,陈秉文原地站着,谄媚地笑道:“二哥,二嫂。”
陈秉正冷冷地瞧着他,“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装模作样。”
陈秉文脸色不变,“有二嫂在,二哥不用担心我不听话。”
“那你要学什么,《礼记》还是《春秋》?”
陈秉文笑嘻嘻地说道,“只怕要从《论语》学起,劳烦二哥了。”
陈秉正一拍桌子,疾言厉色地说道,“六年了,只学了四书?只怕连我房里的鹦鹉也比你识字多些,它俩若是能去应试,只怕秀才都中上了。”,他扫了一眼林凤君,“娘子,你不要多心。”
林凤君只觉得芒刺在背。陈秉文在他二哥眼中,已经不能算个人了。自己连他也不如,在陈秉正眼里大概更是不堪至极。
陈秉正道:“你二嫂年少家贫,自己揣摩着也能读些图画书籍,不可谓不勤奋。你是锦绣丛中养大,不思进取,整日懈怠偷懒……”
林凤君只觉得脸热腾腾地烧起来,她一贯脸皮厚,“不要紧,三弟要学,我跟着学便是。”
陈秉正顿了顿,“当真?”
“当真。”
他像是听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有一丝淡淡的笑容,“反正一人也是教,两个人并不多花几分工夫。”
陈秉文却忽然插了一句:“我想着……二嫂功夫好得很,能不能略教小弟几招。”
她心中暗笑:“果然。”面上却极严肃:“武行里的规矩,不一个头磕在地下认师父,绝不会教你一招半式。”
陈秉文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那……差辈了。”
“就看你怎么选。”林凤君笑了笑,“反正你叫秉文,先学文吧。”
他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真的不能通融吗?”
她忽然心里一动,父亲不是没有通融过,结果养出来一条白眼狼。她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摇头道:“叫二嫂。”
陈秉正点头:“朝闻道,夕死可矣。把这篇写五十遍。”

第53章
“天地……”林凤君捧着一本《千字文》, 才读到第三个字就念不下去了,陈秉文探头过来,小声地提醒, “玄黄”。
陈秉正冷着脸敲敲戒尺,“读你自己的。”
他对着林凤君说道:“玄是黑色, 黄就是黄色。”
林凤君茫然道:“又黑又黄吗?”
陈秉正道:“黑指的是天,黄指的是地。”
“黑黄……我家以前养过一匹马, 很乖很听话, 皮毛是黑色的,油光锃亮。后来老了,吃的不好就病了,毛色慢慢变黄,最后是黑中带黄,脏脏兮兮的颜色。”她越说越失落, “我爹说那是匹好马,要是养在有钱人家还能多活几年。”
陈秉文凑过来说道:“我家有养马, 二嫂若是喜欢,再去挑一匹就是,各个膘肥体壮。”他笑嘻嘻地补一句:“我陪你去骑,庄子里地方大,跑得开。”
陈秉正脸上顿时又黑又黄,跟那匹老马的颜色差相仿佛, 不知道是不是被骑马这件事刺激的。林凤君想起陈秉文当街纵马,也一脸阴沉, 不再说话,在纸上依样画葫芦地写了几个字。
她是用画画的笔触大概拓出个样子,形状倒是有了, 笔划全都不对。陈秉正握着笔杆教她:“先提再按,笔尖竖直。”
她将笔杆握得死紧,只觉得手腕发麻。陈秉正小声道:“娘子,再放一放。”
林凤君犹豫着不知道写什么,顿了顿,只好写了个“一”字,陈秉正看样子还比较满意:“很有力道,不像秉文的字,如同死蛇挂树,半点生机也无。”
陈秉文实在听不下去,将笔往笔架上一搁,“二哥,你……”
陈秉正板着脸道:“怎么?我说错了?”
秉文立刻就没了气势,连肩膀都耷拉下来。陈秉正淡淡地说道:“大声读。”
他自暴自弃地高声朗读:“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
陈秉正立刻打断了他,指着“於戏”,“给我再读一遍。”
“于戏。”
陈秉正脸直接挂下来,将戒尺在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惊四座,“老师上课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但凡这几年间你认真听过一次,也不会读错。”
林凤君好奇地凑过来,陈秉正喝道:“这两个字读呜呼,你听明白没有?”
陈秉文缩着头,一脸不解,“写错了吗?”
林凤君看了看书上的字,“这俩字我认识,是不是印错了?”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不是写错也不是印错,自古到今都是读呜呼,听懂没有?”他指一指停在凤君肩膀上的八宝:“跟我读,呜呼。”
八宝晃着身体叫道:“呜呼,呜呼。”
陈秉正看着三弟迷迷瞪瞪的样子,一股怒气升上来,“外头屋檐底下站着去。”
他吓了一跳,赶紧望向林凤君,见她也不为所动,只好蹭着走了出去。
等他在屋檐下站定,林凤君才小声劝道:“这外头越来越冷,风吹着凉了,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陈秉正叫道:“我读书的时候就这样,也熬过来了。秉文,要么罚站,要么戒尺,你自己选一个。”
陈秉文缩着脖子:“我还是罚站吧,让你去打,我这只手就保不住了。”
陈秉正喝道:“你还敢再说。”
林凤君心里琢磨,要是这小鸡仔病了,帮主八成又来找麻烦。她不会说陈秉正什么,怒火全都落在自己身上,说不定又一顿数落。
过了一会,她看陈秉正愣是没有半点让弟弟进来的意思,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拿着件斗篷出去了。
过堂风大,有点刺骨的意思。陈秉文脸被冻得发青,一直沉重地吸着鼻涕,跺着脚。
“穿上吧。”
他是被丫鬟服侍惯了的,只管伸手。林凤君将斗篷扔给他,他才醒过神来,一边穿一边抖抖索索地说道:“我就知道我二哥瞧不起我,他是这样,大哥也这样。要是早知道……”
林凤君知道他的心思,偷鸡蚀把米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好好念书,别想多了。”
“我就不是那块料,看见书我就头疼。斗大的字在脑子里过,真记不住,不是假的。”陈秉文比划着说道:“先生教会我四书,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凤君听见他的形容,顿时感同身受,“我懂,我都懂。”她偷偷瞧了一眼屋里,“我从小也不爱念书,只喜欢棍棒拳脚。”
陈秉文更委屈了,“嫂子,你就不能教我吗,我可是将军的后人,可我爹硬是不让我练。”
“那你的功夫……”
“我磨着护院教我的,每个人教我一招。”
林凤君伸手去摸陈秉文的胳膊,手长脚长,她又按了按他的后背,肌肉紧实,力气也大,算是练武的好材料,可惜年纪大了,不然要是从童子功练起……
她稀里糊涂地想着,冷不丁瞧见陈秉正拄着拐杖挪了两步路,已经斜倚在门前,眼神打量着三弟的脊背。
他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风一吹,衣裳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倒是带点仙气了。林凤君心中一震,忽然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相公,你……你能走了。”
“嗯。”他没事人一样地笑着,眼神澄澈。
这只是个平常的冬日午后,晴空万里,阳光将他的影子照成一个小团。虽然从他的椅子挪到门口也只要五六步,虽然他的相貌跟初见时全然不同了,但她的眼泪瞬间直涌出来,只觉得心里的欢喜咕嘟咕嘟往外冒,像是花儿一夜之间开了满坡。
嗓子像是哑了,说不出什么,半晌她才悄悄擦去了一滴泪,挤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你……你弟根骨不错,肩宽臂阔,是练武的好料子。”
陈秉文跑到他二哥身边,左瞧右瞧,“太好了,用爹的话说,是陈家的好子孙。”
陈秉正又面无表情,“秉文的手不行。”
林凤君猛然想起六指的事,她赶上去,抓着陈秉文的手瞧了瞧,“小指下头截了一块,疤痕很小,不耽误什么。”
“我爹说不让他学武。”陈秉正抛下一句,艰难地挪回去了。
陈秉文臊眉搭眼地往墙角一靠,“我就说嘛。”
林凤君看他失望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学武之人,倒不在乎身体残缺,第一在乎的是好勇斗狠,要憋住一口气,死了都要打赢,不然学不成。你是富家子弟,差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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