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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梁芳庭)


“好。”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为谁送行。
林凤君向前走了一步。
她发髻松散,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全是灰。可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星星。
她的步子很稳,踩过破碎的砖石和尚未干涸的血泊。
他把她搂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见彼此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收紧,再收紧。那些冰冷的铁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她的手指抠进甲片的缝隙,指节发白。
谁也没有说话。不需要说。他知道她不会走,她知道他不会劝。他们都选择了这座城,也就选择了彼此作为最后的归宿。
“娘子。”
“相公。”
他放开她,回头喊道:“放下瓮城城门!”
参将们面面相觑,“大人,瓮城一关,咱们就再无退路。”
“我说过,有死无退。”
陈秉正走到城墙边,最后望了一眼城中的街巷。炊烟从几处完好的屋舍升起。还有百姓在生火做饭,还有人在努力活着。这就够了。
“咚……咚……咚……”城门响得越来越急,马上就要被撞烂了,木渣飞溅。
“岳父大人,动手吧。”
包铁的木梁在暴雨中终于不堪重负,带着刺耳的撕裂声轰然崩裂,如同一头被斩断脊梁的巨兽,重重砸进泥泞里,溅起一人高的浑浊水花。
烟尘未散,倭寇已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但他们冲了不到十步,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瓮城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立着一片沉默的人。
一身盔甲的陈秉正站在最前方。在他身后,数十名兵士如同石像。而他们背后,那道厚重的瓮城内门早已紧闭。
退路已绝。
倭寇头目眯起眼睛,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脸颊流淌。他缓缓抽出倭刀。“杀。”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倭寇瞬间绷紧了身体。
“今日,”陈秉正神色平静,“我们与济州共存亡!”
“狂妄!”倭寇头目嘶吼,长刀前指,“杀了他们!”
黑色的人潮轰然涌动。数百倭寇踏着泥水冲锋。溅起的泥浆混着雨水扑面而来。陈秉正屹立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某条看不见的线——雨水在那里汇成的小溪微微变了流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最前的倭寇已然清晰可见,那是几张扭曲的脸,刀刃高举,仿佛下一刻就要劈落——
“趴下!”陈秉正咆哮着挥下手臂。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即被巨响撕裂。
第一颗石雷在敌阵正中开花了。火光撕开雨幕,碎石、铁片和断裂的肢体在爆炸中化为致命的暴雨,向四周泼洒。近十名倭寇被抛向空中。紧接着,第二、第三颗雷接连炸响,气浪将人掀飞,碎铁嵌入**,惨叫声、爆炸声、雨声混成一片。
硝烟尚未散尽,两侧暗门轰然洞开!
“杀——!”林东华一马当先,朴刀划出凌厉的弧线,一颗倭寇头颅应声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林凤君紧随其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数十镖师和精锐守军如利刃出鞘,狠狠闯入混乱的敌阵。
蛰伏的守军爆发出震天怒吼,扑向倭寇。战场在瞬间被切割——陈秉文率尖刀队直插左翼,奋力突刺;段三娘领镖师稳住右翼,大刀大开大合,将零星的反击狠狠劈碎。
三名倭寇趁乱摸向陈秉正背后。刀刃直取后心——林凤君如鬼魅般现身,左手刀架住致命一击,右手袖箭“嗖嗖”两声,两名倭寇捂着喉咙倒下。陈秉正挥剑斩杀了第三个。
林东华用嘶哑的喉咙叫道:“结阵!阴阳阵法!”
战局已成碾压之势。倭寇先遭雷击,再遇夹攻,阵型早已溃乱。有人试图抵抗,立刻被守军淹没;有人转身想从倒塌的城门逃走,却发现自己已陷入铁桶般的包围。
战斗最终在瓮城一角进入尾声。最后七八名倭寇背靠墙壁,做着困兽之斗。回答他们的是如林的枪尖。当最后一人顺着墙壁滑倒在血泊中时,整个瓮城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喘息声,和血水滴落的嗒嗒声。
倭寇尸骸层层叠叠,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仍汩汩流淌,将整片地面染成暗红。士兵们拄着刀枪站立,刃口翻卷,甲胄破损,每个人身上都混着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笑声、哭声、吼叫声在雨中爆发开来。有人跪倒在血泊中嚎啕,有人抱着同伴的肩膀疯狂摇晃,有人只是仰天张嘴,任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喉咙。
林凤君踉跄走到空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们赢了——!”
“赢了——!”
那声音像火星溅入油海。瓮城内还站着的所有人,都跟着吼了起来。声音冲出城墙,漫入济州城的大街小巷。
先是零星的回应,接着越来越多,成千上万个声音汇成巨浪,冲破雨夜,在天地间反复回荡: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陈秉正拄剑而立,闭上眼睛。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这座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

大雨终于停了。
午后, 山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烟气,丝丝缕缕,从墨绿的林子里袅袅地升起来。野草的叶子一片片都支起来了, 绿得极为精神;叶尖上还擎着水珠,亮晶晶的, 风一过,便簌簌地滚落。若是文人雅士, 看到了就要作两首诗。
可是走在泥路上的人没有心情欣赏这难得的风景。
这人走得很急, 路却已经变成了泥潭,一脚踩下去,黄泥黏稠地裹住草鞋,要费劲向外拔。每隔几步,他就弯腰从路边折一截湿树枝,刮去鞋底厚厚的泥。刚刮净, 迈出一步,又裹上新的。如此循环往复, 徒劳无功。
他的一只眼睛蒙着块黑布,布带子勒进鬓角里。另一只眼睛还亮着,像刀尖上挑着的一点寒光。
山道一转,眼前忽然敞亮了。
是片野塘。荷花正开得疯,大朵大朵的红色花儿高高挑出水面,泼辣辣地挤满了池塘。雨水积在荷叶心, 聚成亮晃晃的水银,风一过, 荷叶摇摆起来,水就冷不丁全倾进塘里。水气混着荷香,湿漉漉地扑人一脸。
他站住了, 用那只剩下的独眼扫过塘岸。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塘泥从脚趾缝里漫上来,凉嗖嗖的。水蓼开着小紫花,在腿边随着水摇晃着。一棵老柳树斜斜地探向水面,就是这儿,他藏了一艘破旧的小船。可现在,只剩截麻绳头在水里漂着,一漾一漾。
何怀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汗从额角滑下来。他开始奔跑,这野塘并不大,绕了半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瞧见不远处有一艘乌篷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十岁左右的小船娘,藕荷色的旧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腕子细白,手上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大概是长年握篙留下。
“什么人?”声音清凌凌的。
他叫道:“去……对岸柳湾,多少钱?”
小船娘旁边坐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俩人商量了一下,“三百文。”
何怀远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向船里一抛。少女笑了笑,侧身给他让了个空。他弯腰钻进去,一股桐油味混着荷叶的香气。
船轻轻一晃,离了岸。他这才看见,少年用的不是篙,而是桨。两支老旧的木桨,在他们手里却服服帖帖,入水、拨动、提起,水声均匀而柔和,哗,哗,哗。
“快点。”他坐下去,“我给加钱。”
“急什么。”少女回了一句,毫不在意的样子。她侧身坐着,手垂在船舷外,在满塘的荷叶之间轻轻翻找。
“这儿有个大的。”少年说道。他用船桨轻轻拨开一片歪倒的荷叶,底下果然垂着一蓬莲房,鼓鼓的,绿中透出些暗紫的纹理。
少女探过身去,身子微微一倾,船便跟着晃。她左手攀着船舷,右手伸长了,指尖刚够着那莲梗。掐是掐不断的,得用巧劲一掰,脆生生的便断了。
莲房蜂巢似的孔洞里,隐约透出莲子象牙色的光。她剥出一颗,褪去青皮,再细细撕去那层白衣,圆润的仁儿便露出来,水灵灵的。
“你先吃嘛。”少年笑眯眯地说道。
“哥。”她软糯地叫了一声,伸手越过窄窄的船舷,递到少年身边。他正撑着桨,手腾不出来,就微微低了头。她将莲子轻轻搁在他唇边,给他咬住了。
何怀远原本是闭目养神,此刻却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先落在少女脸上。她鬓边簪了朵野花,金黄色的,花瓣上带着露水。他恍惚了一下。
这荷塘,这乌篷船,这咿呀的桨声,忽然都褪了颜色。他看见另一只乌篷船,要小些,篷也新些。船里坐着个穿短衫的姑娘,辫子又粗又黑,随意散在脑后。
凤君的手很快,采莲子的时候比这姑娘利落得多。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她忽然转过脸对他笑,薄薄的花瓣蹭在她脸上。
“师兄,给你吃。”她倔强地将手伸过来,手心里是剥干净的莲子。
眼前出现了一只手,“大叔,你尝尝。”
他从恍惚中骤然醒过来,低头只是苦笑。他拈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清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一颗,又一颗。
满塘擎着的荷叶忽然开始抖动起来。少女冲他笑了,脸上有种狡黠的得意,他心中一震,只觉得嘴中的莲子变了味道。舌根泛起了一种奇异的麻木,还有一丝甜腻,不是莲子的甜。而是……
浑身的力气正顺着指尖、脚底,一丝丝地漏走,像沙漏里无声流泻的细沙。他试图抬一抬手,抓住船舷,手指却只是无力地搭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
船停了,少年将桨扔在身侧,弯腰拿起一捆绳子。
何怀远被捆住了。透过缝隙,他的视野里只瞧见一朵开败的荷花,花瓣边缘已经焦卷了,垂着头,雨水正顺着瓣尖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少年吹响了哨子,声音尖利。
一艘两层的官船在近处停了下来,投下的阴影将小小的乌篷船完全笼罩。
宁七高声叫道:“师姐,快来。”
林凤君从官船甲板飞身而下,稳稳地落在小船中央,“宁七,八娘,干得漂亮。”
“师姐好妙计。”
宁八娘嘟着嘴说道:“这倭奴是个老色鬼,盯着我色眯眯地看,讨厌死了。”她踢了一脚何怀远,“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气的货。”
林凤君嗯了一声,“一点也不错,你俩先上大船去。”
“好。”
何怀远挣扎着抬起脸来。记忆里那个在荷花丛中巧笑嫣然的姑娘,与眼前这个神色冷峻、目光如冰的女人,猝不及防地重叠了。她穿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衫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高髻,脸色红润,眼神澄澈,一看就知道过得很好。
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绑缚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舱内寂静,只听得见船身轻微的摇晃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何怀远叹了口气,“凤君。我该想到是你。这野塘偏僻得很,只有咱俩知道。”
“你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我不抓你,上天也容不得你。”她冷冰冰地说道。
他笑了一声,“今日你说话的口气,跟那姓陈的真挺像,道貌岸然。当年跟我一块贩私盐的时候……”
话音未落,清脆的掌掴声在船舱里炸开。何怀远的脸偏过去,迅速浮起红痕。
“狼心狗肺的东西。”林凤君收回了手,指尖微微发颤。
何怀远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竟又笑了。他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忽然扬高了声音:“既来了,何必藏着?这船再小,多一个人的分量总是不同的。”
舱帘掀动,陈秉正稳步走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神色肃然。“娘子,我只是放心不下。”
“我明白。”
“我在舱外守着便是。”
“不必了。”何怀远眨了眨眼,那眼神竟有几分旧日的狡黠,“既是故人,不妨开门见山。你们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谁指使你?同伙还有谁?济州城里,谁为你们安排落脚?”林凤君语速极快。
何怀远摇头,笑得有些苍凉:“济州城……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条巷子,何须旁人接应?”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林凤君强压的冷静轰然崩裂,她一步踏前,像是在喷火:“原来你还记得这是你的故乡!平成巷看着你长大的叔伯婶娘,你都卖得毫不留情!那条巷子烧起来的时候,卖烧饼的阿婆差点死在火里!”
“肉烧饼——”何怀远忽然侧过脸看向陈秉正,眼神飘忽起来,“从前走镖得了赏钱,常拉你去吃的那家。”
“是不错,”陈秉正语气平静,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宽容,“梅菜干馅的尤其好。凤君推荐的点心铺子,从不出错。”
“阿婆攒了三十年——”林凤君声音发颤,“三十年才盖起那三间瓦房!你但凡,但凡还剩一丝人味儿——”
“她可是跟着骂了,骂你们护城无方,吃人饭不干人事,最后不还是冲向陈府了么?还有城门。”何怀远忽然打断她,眼神亮得吓人,“百姓哪有什么主意?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只要有人领头,丢块骨头就能跟着走。”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笑,“那晚我就差那么一点就赢了。”
“你的心比毒蛇还毒。”林凤君忽然卡住了,寻不到合适的词,只得怒目而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道理你不懂,他该懂。”何怀远仰起头,脖颈青筋微现,“姓陈的,你们日日奉承的那些大人,背地里哪个不是酒色财气?该伸手的时候,谁比谁干净?倭寇……闹了这么多年,始终未能根除。说穿了,不过都是上头的人有意纵容、暗中豢养罢了。哪一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剿一阵,偃旗息鼓;停一阵,死灰复燃。这来来去去,早成了心照不宣的戏码。”
何怀远冷笑道:“倭寇在江南一日,朝廷征调的赋税钱粮便要从这险地源源过手。这层层流转之间,经手的、克扣的、抽成的——从地方衙门到京城各部,再到宫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的手不曾沾过这油水?高高在上的人,吃相都比我们干净些。你欺软怕硬,不敢骂上头,反而骂我这等小卒子,我冤枉得很啊陈大人。”
陈秉正和林凤君都沉默了。何怀远摇摇头,将沾满泥的草鞋伸出来,“你这个人,自恃有几分本事,可到底是愚鲁之极。你以为守城是立功?你以为你比我高明?我告诉你,都一样,你和我都像这草鞋,要走路就免不了要沾泥水,上头用你的时候假装瞧不见,不用你的时候便弃若敝屣。那天晚上你瞧见了吧,只要有人吹一吹风,百姓自己都能将你活剐了。我实在是运气不好,要不是你们还有那几颗石雷……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看似差一点,其实天差地别。”陈秉正冷笑道,“你赢不了。”
“没有石雷,我就能。”
林凤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着,王有信有他的杀猪刀,卖烧饼的老婆婆有菜刀,铁匠有打铁的火钳,农夫有种地的铁锹。我就算在城门口死了,你们踏着我的尸体进了瓮城,济州城还有十几万人,你们就是赢不了。”
何怀远嗤笑一声,“不足为惧。”
“你算计了守军的数量,算计城墙的厚薄,却从没算过人心向背。你谋划攻城,暗通内应,布局不可谓不周密。可你从始至终,都没把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放在眼里。在你心里,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是墙头草,是随便撒把米就能哄走的鸡鸭。可百姓不傻。他们或许说不清大义名分,或许一辈子没读过圣贤书,但他们认得什么是恶。倭寇杀过多少人,抢掠过多少村庄城镇。这些事,都刻在济州人的骨头里,绝不会黑白颠倒。他们不需要知道我是不是清官,讲什么忠孝节义的道理。他们只知道,身后是祖宗坟茔,是快成熟的稻子,是弱小的老人孩子。守军可以战死,城门可以被撞开。但只要还有一个济州人站着,这城,就没陷落。”陈秉正冷静地说道,“一天守不住,就守十天。十天守不住,就守百日。今年守不住,还有明年。我这一代人拼光了,还有儿子、孙子,济州人的脊梁不会断。就算我看不见那一天,可是我们的后人一定能看见。江南大好河山,绝不会亡于异族手中。”
何怀远脸上那种古怪的笑容收敛了。他微微偏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真实的困惑:“难道……我算的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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