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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梁芳庭)


芸香持刀立在窗后,语调凛然:“不怕,一起拼了。这扇门破了,也能再挡一个时辰,怎么也能咬掉他们一块肉,一命换一命就是赚了。”
芷兰头也没抬,声音清冷稳重:“慌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脓血放干净。”
李生白剪断线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抬眼看了看门口方向,对大娟道:“端热水,净手。下一个。”
陈家的护院就在这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李大夫,将军夫人生产不顺,稳婆说恐怕要难产了。”
“她胎象一直稳健。”
“估计是被攻城的动静吓到了,说是急产……”
李生白脸色骤然一变,目光死死锁住窗外晃动的火光。“可我若走了,这儿全是妇人孩子……”
芷兰直起身,迎上他的视线:“李大夫,你去吧。那边也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命。”
李生白望着她清澈而平静的眼睛,心底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紧紧攥住,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芷兰却面色如常,只轻声补了一句:“我见过的场面,比这大得多了。”
“多保重。”李生白抬脚往外走,几步之后忽然又转身,声音压得低沉,仿佛带着某种承诺的分量。他拍拍她的肩膀:“等我回来。”
芷兰微微一怔,如常应道:“我一直在这儿。”
他回望几次,终于牵马快步出门。
林凤君策马径直上了山坡。从高处望去,济州城内各处火光点点,人影像没头苍蝇般在街巷间流窜。夜风刮过耳畔,她脑中却转得飞快。今晚这场乱局,决计不是偶然。火起得蹊跷,闹事的人来得更蹊跷。不除了这群四处煽动的细作,只怕他们里应外合,背后捅刀子。
方才在陈府门前,那几个挤在人群里的年轻男人,身形精悍,步伐沉实,哪有半点寻常百姓的惶乱模样。他们从哪儿来?混在城里图什么?村子里藏不下生脸,除非……是扮作客商,又或者……
她忽然想起那客栈老板的话,屋檐下蹲着几个人,说是从倭寇手里逃出来的。
她心头一凛,猛地勒转马头,朝着商会方向疾驰而去。
商会门口灯火通明,娇鸾就站在那里,与几位盐商低声商议。几个人见林凤君一身烟尘地闯进来,皆是一怔。
“各位东家,”林凤君不等喘息平定,径直开口,“今夜有人煽动百姓,四处打砸,里头混着几个年轻男子。我疑心他们是倭寇探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如今城门在守,城内绝不能从内部生乱。请商会即刻清查各家商号、客栈、货栈,近半月所有进城落脚的年轻男子,一律登记核验。谁家收留、谁家经手,都要分明。但有可疑,立查立报,不得隐瞒。”
两个盐商面露难色,“今晚城里早就乱了,平日店铺用人倒是有登记,此刻便想查也难,况且我们还在商量去哪里安置难民……”
娇鸾却一口答应:“凤君放心,我派铺子里的人挨户细查。守城大事,商会绝不敢怠慢。”
凤君有点着急,“越快越好。”
盐商们面面相觑,“万一他们躲起来怎么办?”
“不,他们绝不会躲,既然要兴风作浪,哪里人多就去哪里。”林凤君灵机一动,“不必派人去查了,只要叫人敲锣,说济州衙门前发救灾银子……”
“真发还是假发?”娇鸾目瞪口呆。
“两位盐商大人平日卖官盐,又勾结盐枭偷偷卖私盐,赚得盆满钵满,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吧。”林凤君轻描淡写地说道。
“林东家……不是,夫人,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真要把证据拿出来,可就是杀头的罪过了。”凤君眨眨眼睛,“听说这位东家的公子明年还要科考……”
“我掏我掏。”盐商们忙不迭地点头。
林凤君露出个“既往不咎”的笑,又沉声嘱咐:“办事的人切莫声张,以免再生慌乱。但动作要快。”
“当当当!”锣声传遍大街小巷,“家中被烧的百姓,到衙门前领银子了!”
府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盐商们面如土色,看着百姓们流水一般从娇鸾手中接过银锭。
林凤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很快,她便留意到了那几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三五个年轻汉子,混在队伍里,格外扎眼。他们虽也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土,但身姿挺拔,眼神里没有灾民的麻木与惶恐,反而透着一种机警,不时飞快地交换着眼色。
林凤君不动声色地挤过人群,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那几人附近,恰好挡住他们一个试图往前挪动的同伙。仔细看去,他们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硬,虎口处隐约可见常年握持硬物留下的茧子。
林凤君给娇鸾使了个眼色,她便叫道:“领这救命的银子,得有熟识的本地乡邻作保!”
被拦住的汉子眼神一慌,强自镇定,“俺们——俺们刚从南边逃难过来的,不认识济州乡邻。”
林凤君不再周旋,突然上前截住带头的,伸手便往他眼中戳去。
那人晃了一招,堪堪躲过。她叫道:“倭寇细作,拿下!”
那几人见身份暴露,脸上伪装的惶恐瞬间褪去,露出凶悍本色,低吼一声,便欲夺路而逃,同时伸手往怀里或腰间摸去,显然藏着兵刃。
身后乔装的守军也扑了上来,跟几个人斗到一处。林凤君冷眼瞧着,她拦住的那人身手最为矫健,招式也最是刁钻狠毒。
骚动渐渐平息,被制服的几名细作被兵士死死按在地上。
林凤君径直走到那个汉子面前。他被反剪双手,因挣扎而表情狰狞。林凤君狠狠地扇了他两个嘴巴,“说,你们在城里的落脚点在哪?同伙还有谁?”
那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林凤君也不多话,闪电般出手,一手捏住他下颌,迫使他转过脸来,另一只手狠狠戳在他肋下某处穴位。那汉子顿时浑身剧颤,额上青筋暴起,喉中发出嗬嗬的痛楚声。
“我是镖户出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林凤君手上力道又加了两分。
那汉子终于熬不住,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城西——永——永顺货栈——地字三号仓——”
林凤君松开手,霍然起身:“看住他们!”
永顺货栈位置偏僻,门前冷冷清清。地字三号仓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竟然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些凌乱的干草和几个散落的空水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人气,显然刚离开不久。
还有种淡淡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竟是猪油。
林凤君心中一震,命人四下查看,自己则在仓内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忽然,她脚下踢到一点硬物。低头拨开干草,竟是一个颇为精巧的皮质眼罩,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系带结实。
她拾起眼罩,握在手中,皮质冰凉。
尽管不可思议,可是她知道这是谁了。

大雨又来了。
雨像是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倒下来, 打得屋檐上溅起一层白雾。来喜埋头拉着车,车轮碾过泥地上的积水,压出两道深深的车痕。林凤君坐在车上, 回头望着城楼,那里只露出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她扶着车辕, 提着声音叫道:“让一让,都让一让, 往城楼上送的!”
她经过的是济州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就算遭了火灾, 仍是人流如织。还有许多人在门缝后、窗棂边看着,窃窃私语。
车上盖着厚厚的雨布,下面依稀能瞧见许多隆起,圆润饱满,一个挨着一个。边角露出一点痕迹,是灰色的石头。他们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陈秉正的话, “总督大人说过,有比鞭炮厉害百倍千倍的石雷!”仿佛有了这车东西, 满城人的心思都安定了些。
车轮继续吱呀向前,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着车跑。忽然车轮压到一块石头,咣当一下停住了,林凤君拼命按住雨布的一角,才没让里头的西瓜滚出来。
“姐姐,底下真是打倭寇的东西?”最大的孩子指了指雨布, 眼睛亮晶晶的。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一个较小的隆起, 大的不敢拍,怕拍出咚咚声就露馅了。“数不清呢,全是新鲜造出来的。”
孩子们的兴趣更浓了, 他们将这车围在中间,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闻了闻,“不对,我怎么觉得特大特圆,像是……西瓜。”
“我也觉得像,有股瓜味。”
林凤君心念急转,眼看那孩子上前就要解开油布,急忙喝道:“住手!你不怕被炸死吗?”
孩子吓得一缩手,林凤君笑道:“都叫你们发现了,这石雷就是仿照着西瓜做的,我还有个顺口溜呢,铁西瓜,藤上挂,倭寇一来……就炸开花!”
她将五指伸开模仿爆炸,“砰砰”几声。随后她拍一拍手,“跟我一起唱!”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跟着唱,“铁西瓜,藤上挂,倭寇一来就炸开花!”
他们欢呼着散开,像种子被风吹向巷子深处。
夜幕要降临了,牛车终于穿过瓮城,停在城墙马道下面。林凤君掀开雨布,搬去四边的石块,中间四十几个滚圆的西瓜藏在其中。
段三娘、陈秉文带着几个镖师将西瓜拎上城楼。箭垛后面,陈秉正席地而坐。林凤君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仍旧是警醒的姿态,他的背没有真正倚实墙壁,留着半寸距离,仿佛随时可以弹起来。
他转过脸来,笑微微地问道,“娘子,空城计唱出去了?”
“那当然。”林凤君挺起胸膛,“瓜要圆,车要慢,绕着济州走三圈。明天还绕吗?”
“绕。雨停了也绕,一直绕到援军来,或者……”他没有再说下去,林凤君心知肚明。她倚着他的肩膀坐下了,只觉得心中温暖,连带倭寇的事一时也扔到九霄云外。
一股睡意袭来,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林东华推一推她,驱散了瞌睡虫:“凤君,你方大伯说,虽然现成的石雷都被陈将军带走了,可他连夜做了三个埋地雷,勉强能用。”
“那就好。”
父亲望着城外模糊的远山出神,随即低低地唱道,“大江东去浪千叠……”
“岳父唱得好。”陈秉正捧场地叫好。
忽然林凤君的鼻子动了一下。有一抹动人的香味,混在硝烟和铁锈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风忽然转了向,那气味就浓了起来,是肉香,厚重滚烫,带着入股的鲜味,还有一股胡椒的辛辣。城墙上的守军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领头的是陈府的老管家,身后跟着几名家丁,每个人肩上都压着扁担,两头各吊着一个巨大的铁桶,桶口冒着腾腾白汽。揭开桶盖的刹那,香气爆炸开来。里头是羊肉汤,大块大块炖得酥烂的羊肉翻滚着,上面一层黄黄白白的油脂漂浮。胡椒和葱蒜的味道蛮横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直抵肺腑。
陈秉文捧着碗喝得两眼含泪,“我可算懂了,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管家搓了搓手,“三少爷,羊汤味道不佳?”
“好,好极了。”
林凤君笑道:“那是你饿了,三天没吃饭,见啥都像宴。”
管家眨了眨眼睛,“今天厨房确实忙不过来,正准备这个。”他提起手边的竹篮,里头全是染得通红的鸡蛋。
“老夫人有令,各家都有份儿,为孩子添福添寿!”老管家起了范,将手一挥,仰着头差点把嗓子喊破,眼里带着笑纹,“咱们陈家刚添了位小公子!”
林凤君浑身一凛,立刻跳起来,“大嫂怎么样?”
“母子平安!这些红蛋是喜蛋,见者有份,都沾沾喜气!”
她愣了一瞬,随即和陈秉正双手相握。陈秉文忍不住欢呼起来。“我也升辈分了!”
那代表新生婴儿的红鸡蛋,在这危城的城墙上如此鲜艳夺目,叫人眼眶发酸。守军们排成一排,用粗糙的手掌接过鸡蛋,在铠甲上磕开,剥出莹润的蛋白,囫囵塞进嘴里,仿佛吞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喜气。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个穿着长衫的府学学生,费力地抬着几筐黑炭和几桶清水上来。他们动作很生疏,水桶一直晃荡,袍角都溅湿了。
陈秉文还没忘记当年文脉的事,他抱着胳膊,嘴角一扯,“原来是秀才老爷们投笔从戎来了,别闪了腰,又怪此地风水不好。”
林东华赶紧敲敲他的头:“傻徒弟不许胡说,当叔叔的人了,更得稳重。”
带头的王闻远脸上露出些羞惭的神情。他抿了抿嘴,朗声道:“陈大人,吾辈学子不能执戈杀敌,运些柴水,略尽绵力。”
林凤君快步上前,将红鸡蛋送到他手上:“来的都是客,吃喜蛋添盼头。上了这城墙,能顶一点用,就是一份力。”
陈秉正也笑了:“书生报国,未必只在文章。今日这双手搬了炭,提了水,沾了灰,他日握笔必然能更沉稳。”
“多谢总督大人。”王闻远微笑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将鸡蛋剥掉壳,忽然有人叫道:“倭寇又来了!”
众人齐齐向远方望去,果然不错,城外野地有隐约挪动的影子,像一群饿极了的水鬼从深渊里爬出,沉甸甸地向城墙漫过来。
“石头!”林东华高声喊道。
段三娘抱着脑袋大的石块冲到垛口,闭眼松手。石头坠落,紧接着就是一阵闷响。可下面的嚎叫反而更疯狂了。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镖师、士兵,连杀猪的汉子也加入了守城的行列。他们举着墙砖、拖着木头。一帮书生慌慌张张地抱起西瓜,往城墙下砸去。石块如骤雨倾泻。城下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夹杂着惨叫声。王闻远大喜过望:“西瓜也好使!”
话音未落,一个倭寇顶着盾牌爬上垛口,跟他正对面。他尖叫了一声,林凤君和陈秉文同时赶到,将那人硬生生推落下去。
城楼拐角处,一个士兵突然瘫坐在地,眼睛还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可是血从他脖颈中像涌泉一样流出来。林东华飞身上前,将倭寇砍翻在地。
进攻的队伍稍稍一滞。陈秉正伸手将死者睁开的眼睛合上,轻声道:“抬下去吧。”
紧接着,身下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不少人被猛烈的震动掀翻在地,陈秉文死死抓住墙垛才勉强站稳。他向下望去,浑身血液几乎凝滞——黑压压的倭寇如蚁群般蠕动着,簇拥着一具庞然巨物正向城门逼近。那轮廓他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兵书上见过。
“轰——”
撞击声如地底惊雷炸开,整段城墙都在颤抖。林东华嘶哑地叫道:“是攻城车!倭寇在用攻城车撞门!”
木屑混着铁锈的腥气在硝烟中弥漫。守军们的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石块早已用尽,箭矢所剩无几,城门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怎么办?”几位副将的声音同时响起,目光全都钉在陈秉正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在抖动的火把下,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脏污的脸,落向角落那只不起眼的木箱。
那是方铁匠昨夜亲自押送来的,箱盖上还沾着凌晨的露水。
“岳父,”他想起昨日在城楼下的对话,“这雷能炸多远?”
“方圆数十丈。”林东华神色肃然,“得先埋下去,等人来趟引线。”
“能炸死多少人?”
“看命。离得越近,死得越多。最近的人……留不下全尸。”
陈秉正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声音异常清晰:
“所有百姓、府学的生员,现在立即下城。”
王有信“唰”地抽出腰间那柄厚重的杀猪刀:“大人是觉得我们屠夫不能用?”
王闻远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却死死攥着衣襟,深深一揖:“学生虽无利器,尚有十指、有牙齿。”
“你们的命很值钱。”陈秉正打断他,“所以才要让你们活着回去。通知每一条街巷的百姓,倭寇破城后该往哪里躲,哪条路能逃出城。”他顿了顿,“老弱妇孺,需要有人引路。”
参将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大人!您必须走!”
陈秉正轻轻挣开,望向始终站在阴影里的林凤君。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脸上同时浮起释然的笑意。
“济州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长大,今日也将誓死捍卫这座城。若不成,我便以身相殉。”他说得很轻。
黑暗中,攻城车的撞击声愈来愈重。
林东华点点头,“百姓们快走。”
终于,城墙上只剩下守军和不肯离去的几十个镖师。陈秉文站在队伍末尾,神态从容。“我不是百姓。我是将军的儿子,将军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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