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霓总是沉默和无动于衷,如同内功,隔空打牛,也能把人逼死。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前天你让我来上海,我以为你想我陪你。看来现在又不想了?”陆霓点点头,“OK,我尽快消失。”
陈延话头僵住,情绪焦躁起来,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过了会儿,陆霓审慎地再次开口:“我觉得,你在同事关系上应该谨慎些。你仔细想一想,给我发短信的人处心积虑,应该是想在你的私生活上做文章。你们新老板来了,这个时候大家要开始站队了。多事之秋,不要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对我的工作这么上心,不如你去上班好了。”
“不是我越俎代庖,而是,这是一件需要严肃对待的事。”
陈延不想和陆霓聊工作,捏着她的手指哼笑,“放心,就算我饭碗丢了,也会尽力保全你的富太太生活。”
陆霓也礼貌微笑:“好,谢谢你。”
你一句我一句,不算吵架,针尖对麦芒地刺挠对方,却还嫌力度不够,怎么不把对方扎死呢?
陆霓眨了眨眼睛,很困惑地说:“陈延,我有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者,你想让我怎么做呢?”难道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被人盯梢是很恐怖的事。
“我不想让你怎么做,就这样,很好。”陈延说完,放开她的手去洗澡。以她的智商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接茬?
陆霓感觉有点累了,今天幸运之神没降临,让她和一个男人吵完架后,再和另一个男人吵,她一点都不开心。
楼下已经黑透,车都没几辆了,她的视力依然可见,酒店楼前的马路上,那个黑色的身影竟然才上车离开。
陆霓在上海待了两天,给郑明华和陈父都买了礼物,一回北京就去看他们了。
郑明华不在乎礼物,但是知道陆霓这两天陪陈延出差挺高兴,以为夫妻感情重归于好,劝陆霓赶紧要个孩子,总之繁衍生息才是正经事。
这事儿虽然是陈延的问题,但跟自己儿子说肯定又要吵架,反而是陆霓比较好沟通。
“有了孩子,男人也会更有责任感,外面那些个小姑娘当个花儿看看就行,过了季节就谢了,不要给眼神。”郑明华如此小心翼翼地给陆霓洗脑,“你知道,妈妈是最疼你的,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
“我知道的,妈妈。”
陈延的出轨风波之后,郑明华对陆霓心怀愧疚,除了商铺,还有诸多表示。陆霓对于好处照单全收,所有说教也照单全收,何必做个得理不饶人的。
郑明华其实也不是固守迂腐的女性,如果陆霓是自己女儿,丈夫在外沾花惹草,郑明华不会放过对方,少说扒皮抽筋。
但问题是陈延是她的儿子,她能怎么办?利益决定立场,立场决定意识。
陆霓周五一整天都在花店。
中午的时候,慧姐和小龙去吃饭了,陆霓独自看店,走进来一个中年女人,职业装束,要了一束花,打包的时候盯着陆霓看了会儿说:“我见你好眼熟,你是陈总的太太吧?”
陆霓笑道:“是我。”
赵秘书说:“上次在我们老板的酒会上,咱们见过的,没想到这么巧。”
“好像是。”
“你的店是一直开在这吗?”
“是的,快两年了。”
“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老板是你?”
赵秘书还在困惑,陆霓已经包好了花,她要的是比较基础的品种,陆霓安静等待对方把话说完。
“哦,好了是吧,多少钱?”
“不用了,我送您吧。”
“别别别,我是给老板买的,可以报销。”
“600,扫这里就可以。”陆霓也没推辞,“下次你自己来买花,我给你免单。”
赵秘书付钱之后和陆霓加了微信,寒暄几句,回到公司立马就拿到老板办公室,换掉了旧的,这个时候蒋垣进来了,看了桌上的绿丝带几眼。
“是您上次带回来的那家店买的花。” 赵秘书暖心解释,觉得有必要跟老板明示一下,“那家花店好像是陈总太太开的。”
“哪个陈总?”蒋垣问。
能是哪个陈总?公司里有几个陈总?赵秘眼神一找,点点桌上的文件夹说:“陈延,陈总。 ”
蒋垣随便搭了句话,赵秘书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意外来。
她和这位新老板共事一个多月,还没摸清他的性格底色,人嘛,看上去是很好讲话的,但也挺看不透的。
跟他处理具体业务的是一个男助理,赵娜是秘书,主要负责处理蒋垣的一些邮件和日常琐事。管理层格局大变,众人都在各显神通,寻求破局之法。
外企Small talk文化盛行,有利于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赵娜也有意图向上管理,主要是她也想进步。顺势就说起了今天买花的插曲,“陈总的太太人挺好的,认出我来,还说要免单。”
蒋垣没说话,但看表情,其实是在认真倾听。
“陈总和太太蛮般配的。”赵娜近距离看过陆霓,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很舒服的,“两人都长得好,品味也好。”
“陈总三十几岁的男人,身材管理没懈怠,穿衣服也很有品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未婚。” 虽然人均痛恨同事,但无法否认陈延就是很帅。
赵娜作为已婚人士,可太清楚了,几乎所有男人在婚后都会迅速沦为肥男,衣服乱穿,啤酒肚横飞。
如果一个已婚男士能长久保持外表优雅,衣品在线,本质要归功于他的妻子审美好,帮他做了管理。别指望一个男的能有多自律。
不知道说到哪句,蒋垣没再给回应的,他已经转向看电脑了,只是没赶人而已。
赵娜收拾了桌上的包装:“蒋总您忙吧,我先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蒋垣从桌上的一排文件里抽出刚刚赵秘指的那份,是早上陈延团队交上来的。
他的工作效率很高,几天前还在和对方开会,现在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尽职调查报告。文件很多也很厚,蒋垣翻开扫几眼,就放在一边先无视了。
在上海,陆霓告诉他,陈延是她唯一的至亲,因为他们之间有一张结婚证?这太荒谬了。
盛夏傍晚,电闪雷鸣之后,暴雨如注。
花店的工作人员给蒋垣打电话,说七夕礼盒已经开始配送了,随后又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他晚上约了人,只好推迟半个小时。
四十个分钟后,配送员才在小程序上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我不方便接听电话,还有五分钟送达,请及时前往门口领取。
对方已经超时了,蒋垣开门的时候人还没走,是陆霓店里的小男孩。他戴着口罩,上衣是干的,牛仔裤半边是泥。
此前两次接触,蒋垣都没看出来他有语言障碍,问:你摔倒了?
小龙看见他手语,身体往后退退,又摆了摆手。
蒋垣已经确定他路上出了车祸,又问一遍:是不是受伤了,严重的话得去医院。他随手拿了放在玄关的车钥匙。
小龙狂摁电梯按钮,说没关系的,他的眼神并不像感激他的好意,而是夸张的惊惧和戒备。
蒋垣没有坚持做好事的习惯,让人走了。
从他的视角来看,对方就是个孩子,当然不是指年龄,而是社会化程度太低了。和陆霓过去一样,野生动物属性显著,看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掩藏眼睛里的凶残和天真。
蒋垣开车出门,他本就把时间留足够了,加上耽误,和路上堵车的时间也不算迟到。到了饭店才知道对方还在路上,是从上海过来的,明天要谈判term sheet。
陈延比他还早到十分钟,等得无聊,外套丢在包厢,拿着手机跑去厕所抽烟,蒋垣洗手的时候和他碰个正着,顺势给蒋垣也递去一根,邀请他一块抽。
陈延今天穿一件Saint Laurent条纹衬衫,陆霓在上海的买手店给他买的,无性别风格。但跟他本人的气质很相符,长着一张清冷禁欲的脸,举手投足间都有种不羁的潇洒感。
蒋垣抽烟的时候,从镜子里观察陈延,目光直白,等于欣赏陆霓的作品。
两人各自无话。
陈延的烟抽完,徒手摁在了洗手台上,拿出个药盒倒出一粒干吞了。
“怎么了?身体有问题?”
“解酒药。”陈延玩味地笑,今晚这顿酒是躲不掉的,“没办法,老婆给准备的,必须听话照做。”
“哦。”
“要来一粒吗?”挺有用的,提前吃药,不至于喝到最后没个人形地出尽洋相。
“不用。”蒋垣夹着烟,稍稍停顿后拒绝了。
陈延不怎么在意地收了回来,双手插兜,闲聊道:“蒋总成家了吗?”
“没。”
“嗯,看出来了。”陈延再次笑笑。
他对蒋垣这个人没什么看法,对谁来当这个老大更是无所谓,他不像老秦那么义愤填膺,怀才不遇的受害者心理猛烈,看这个不顺眼那个也不顺眼。不是说他没野心,而是太清楚自己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他没有妄想症。
陈延长这么大,获得的东西都没费过多大的劲。可能陆霓比较希望他再成功一些。
他对蒋垣唯一的反感,是酒会那次,他对陆霓说长得像他认识的人,简直莫名其妙。对别人的老婆说这些,有多暧昧,男人懂的都懂。
蒋垣不紧不慢地把烟抽完,陈延已经出去了,随之他也走出去。
小龙回去时腿疼的麻木掉了,他也没有停下来找个药店,倒是在途中收到顾客打赏。
店里有客人,陆霓问他:“怎么淋这么湿,你出门没带雨衣吗?”
小龙钻进休息室换了条运动短裤,二十岁上下的男孩子饭量大得惊人,但吃不胖,身体像条长长的竹节虫。
陆霓看见他大腿上的擦伤,送走客人,喊他来处理一下,慧姐也围了过来,“这傻孩子,不知道说一声。”
陆霓把他的裤子卷到膝盖上面,小龙努力拢着腿,但脸红无法掩饰,慧姐看乐了,“我和陆霓都结婚了,你对着已婚妇女害羞个什么劲儿?”
小龙在心里白了慧姐一眼,她太烦了。
“你走一下,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陆霓温柔地说。
小龙在陆霓面前机械踱步,只是擦伤,下雨天地太滑。陆霓把他召唤回来,“我给你处理一下,等下你就回去休息,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再带你去医院。”
小龙问:还有那么多货没送怎么办?
“我找人送,你别管了。”
真是见鬼的七夕,好端端的怎么下那么大的雨。陆霓给他消毒的时候,小龙盯着她的发心,眼珠子一动不动,从上往下看她的睫毛和鼻梁,她发丝上的香也把他的嗅觉栓得死死的。
慧姐默默看在眼里,插话道:“我老公在附近接孩子,等会让他开车送你。”
小龙没搭理慧姐,继续对陆霓说:刚刚客户打赏了200元小费。
200是平台上限。
“呦嗬,”慧姐说:“这趟蛮值的。”
陆霓对着慧姐挥了挥手,让她别说了,真要摔出个好歹来看还值不值。小龙想让慧姐赶紧走,可慧姐偏不识趣,“这客户挺大方啊。”
慧姐对店里的每个会员客户都印象深刻,给蒋垣在电脑里的备注是“lp男,有钱” 她问陆霓:“你朋友结婚了吧?”
“你又想干嘛?”
慧姐凭借自己的经验说,“一般男客人很少打赏,还这么大额。”
“怎么了?”
“也不是说他们不善良。男的就会冷冰冰认为这就是工作,你受伤,但你也挣钱了。但心软,是女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陆霓没有回答慧姐,借着这个机会澄清:“他不是我的朋友,其实是陈延的上司。”
“大老板啊,就说他有钱得很嘛。”慧姐不在乎对方是谁,问小龙,“你去送花的时候,看见他家有女主人吗?”
小龙就是个木头桩子,能指望他看出个什么来?他低着头看陆霓,腿更疼了,碘伏棉签差点给他摁进肉里,点了下头:有的。
慧姐一拍手,被自己的眼力深深折服:“你就说,我看人准不准吧?他老婆长什么样儿?”
小龙在慢慢思考,陆霓手里动作停下来,似乎也有点兴趣。
但小龙想半天没回答上来,说不知道。
陆霓收了药箱站起来:“不要打听客人的隐私,哪天说秃噜嘴,尴不尴尬?”
“没关系,咱家小龙是个哑巴。”慧姐讲了个地狱笑话,“我也不是打探隐私,万一人家也来过咱们店呢?我怕错过真正的财神奶奶……”
陆霓无语了一会儿,“出去干活儿吧,今天晚上十二点前不一定能回家。”
七夕节前夕花店是最忙的,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清闲。陆霓要求店里除小龙以外的所有人加班。有双倍加班费,大家都很乐意。
陆霓是最后一个下班的,她到家已经三点了,做生意就是这样,什么劳心劳力的事儿都得自己干。
洗澡的时候她才注意到手指破了好几个口子,干活不小心划伤的,当时没注意,被热水冲刷过才感觉到疼。陆霓套上睡衣去书房拿创可贴,刚坐下便听见开门的声音。
陈延回来了。
隔着一道门,陆霓坐在书房里清晰听到他的脚步声,也也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在冷却。她不想看见陈延。
于是抬手关掉了灯,假装已经睡下。
过后是陈延洗漱的声音。
从上海回来,两个人的气氛变了,但也不能说是吵架或者冷战,只是类似信任、真心这样的东西,一旦崩塌,就很难拼凑复原。
陈延洗完澡在书房门口站了会儿,门缝下面是黑的,他的手已经放在把手上,但最终没有推开进去,转而回卧室躺下。
隔天早上,陆霓出门他还没起,等陆霓再回家他又出门了,完美错过。
这个糟糕的七夕就这么过去了。
节后店里清闲,郑明华给陆霓的商铺也空出来了,陆霓把装修提上日程,去了几次装修公司,讨论方案,因为工期和价格的问题和人争论,头痛不已。
忙是一方面,陆霓自己也变得不爱回家。
陈延在这期间又去了几次上海,只在起飞前,电话里跟陆霓报备一声“今晚不回家”或者“这几天都不在。”
陆霓含糊应付,不再多问。
夫妻走到这个阶段里,氛围微妙,看谁先低头。
那天陆霓回家,进门就看到了陈延的登机箱丢在客厅,他人已经回来,但不在家。陆霓绕过行李箱,去换衣服做饭。
八点多接到陈延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声音很轻松,问她看见他的行李箱了没?
“怎么了?”
“里面有给你的七夕节礼物。”他那会儿太忙了没顾得上。
陆霓知道这已经算是他的求和休战态度。她的脸上从容平静,眼里似笑非笑,跟他说七夕根本就不是什么情人节,是乞巧节。
就算她的花店为了生意大肆营销,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你听上去很有道理,算你说的对。”陈延听出她态度松动,也笑了,在电话里恭维,继续说:“但是得劳烦你晚上来接我一下,得喝酒,没法开车。”
陆霓挂上电话,看见外面又下雨了。
陆霓其实已经躺下,窗外风雨拍打玻璃,滴答滴答。
如果雨太大,陈延会让她待在家里,并不会让她去接。产生接不接的问题,主要是因为喝酒,失去行为能力。
陆霓换了衣服到楼下,体感气温下降太快,她又回家里添了件外套才出门。
陈延带团队在高压工作之后习惯放纵餐,喝酒撸串唱歌,直到深夜。白天在钢铁森林里的文明斗士,晚上脱去外衣释放自我。
他的工作体面光鲜,挣得多,但辛苦也是真的辛苦。陆霓全都知道,所以甘愿承担更多照顾家庭的责任。
聚餐地点在他公司附近,去的频次高,都快发展成单位食堂。陆霓把车停在路边,给他发送位置,打开门透会儿气,雨滴冷冷打在她鼻梁上。
饭店门口有人出来,是身形高大的男人,陆霓辨认出那并非陈延,而是蒋垣。
过了会儿,他身边人离开,他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是认出她的车,或是她人。
两周前在上海,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和蒋垣在酒店的谈话不欢而散。其实蒋垣并没有说过分的话,他甚至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而她的婚姻确实亮起红灯,才像被戳中痛处。
蒋垣站在门口,视线很清晰地投射过来。
陆霓意识到躲不过去,只好从车里下来。她已经接受和蒋垣的多次“偶遇”并不是偶然,因着他和陈延的工作关系,今后仍有很大概率会碰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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