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排到了她。
白榆掏出路引,又给了几串铜板,说了几句好话。
士兵不吃这套。
负责查验路引的士兵验过后把路引还她,查驴车的两个士兵也看完了车上货物,其中一个正要低头往下面看。
白榆心随着提起,做好准备。
“不用查了。”
后面传来一道年轻男声,验车士兵循声看去,看清人后咽下去骂人的话。一众士兵恭敬行礼:“闻大人。”
“闻公子?”白榆讶然。
闻弦下了马车走过来,同她点头示意后对士兵们道:“这位姑娘是在下同乡,我看你们路引也验了,货物也查了,车就不翻了吧,要是弄坏货物,她也难过个好年。”
士兵小领队很乐意卖这位新晋状元郎一个面子,当即称是,让士兵放行。
“多谢。”白榆道。
闻弦不置可否:“白姑娘,难得遇上,不妨就到府上住下吧。”
白榆再次谢过。
能少些麻烦她也愿意。
驴车随马车一块到了闻府,闻弦让驾车仆从将驴车一并驱到后院,然后带白榆进去。
看见正堂处一块牌匾,白榆停下,闻弦随她视线看过去,笑着解释:“这是吏部尚书李大人赠我的,李大人对在下照顾良多,实在不好推辞就收下了,家母见之欢喜我便把它挂在这里。”
白榆回头,笑道:“还未对闻公子道喜,恭喜你考上状元,此来匆忙,没能备上贺礼,望公子见谅。”
闻弦笑笑:“白姑娘要是能打消入宫的念头,对在下来说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白榆收了笑:“闻公子聪慧,我瞒不过公子,可你既然知道我为何而来,就该明白我不会轻易打消这个念头。”
“我知道,可我不能不说。”闻弦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
“闻大人现在准备如何?通风报信,让人来抓我吗?这恐怕有些难,在他们来之前,我完全能杀了你。”白榆冷声道,暗含威胁。
闻弦还是笑:“白姑娘放心,我不会报信。”说着,他伸手示意白榆坐下,为她倒了盏茶。
白榆把茶水推到中间:“你该知道,我是来杀人的。”
闻弦:“我知道,可你杀的不是陛下,不是吗?”
皇帝年幼,朝中命令可以说是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我杀太后,你便不管了吗?”白榆奇道。
闻弦:“我自然不愿你对太后动手,可你们毕竟对我有恩,我要报恩。”
“报恩?”白榆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闻弦认真点头:“当初在陵安城,多亏了你们我才被放出来,赶上科考,此乃大恩,不能不报。”
“……你若是想报恩,就该劝太后才对。”白榆道。
闻弦摇头,并不认可这话:“依在下之见,此事必须推行,至于薛公子他们……白姑娘,是你们先要插手此事的,若是你们早早离去,不会是这个结果。”
薛明辉终究是是太后亲子,若不是他执意要查个明白,甚至于影响到了整个计划,太后的人不会对他下手
白榆不解:“既然你认为此事无错,你又为何不阻止我?”
“白姑娘,我说了,我是为报恩,而且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给你在京中提供一处落脚的地方。要是你真做了,你再来我这里,我不会隐瞒。”
“若是我要杀皇帝呢?”
闻弦:“臣为君死。”
“吏部尚书?”
闻弦:“在下会照顾好李大人一众家小。”
“其他官员。”
闻弦:“在下只能在清明时节多烧些纸钱了。某一介书生,如何能从天下第一剑手中救下他们。”
看来是除了皇帝之外,杀其他人他都不会制止。
“我仍有一事不解。”
“姑娘直言便是,在下定当知无不言。”
“江湖各门各派里有多少你们的人?”
闻弦:“姑娘这便是为难在下了,在下做官不过几月,如何能知此等要事?”
“你真的不知道吗?”白榆对这话半点不信。
闻弦无奈,道:“真的不知,不过在下倒是知道另一个还不曾广而告之的消息,姑娘应当有兴趣。”
白榆配合地作出洗耳恭听状。
闻弦:“朝中不打算解散正气盟,只是会选派专人,由江湖与朝廷共同管辖。江湖的人选已经定了,姑娘或许认识,听说是出自江湖七大派之一的机巧门,荀生荀先生,除去此职外,太后还打算派他到工部去,近日朝中都在争议此事,尚未有定论。”
白榆愕然,仔细一想,又觉得合理。
荀生为朝廷做事,不可能毫无所求。依纪薪所言,荀生和上一任机巧门门主是想将机巧门发扬光大的,借助朝廷的力量,确实是最快的。
闻弦等她想清楚了,才又继续说:“白姑娘,我带你逛逛府上吧。”
白榆不解其意,但没有拒绝。
闻府地方不大,仆从也少,除了厨娘,只有门房一人,照顾闻母的婢女一人,还有为闻弦赶车的小厮一人。
闻弦认真地给白榆介绍了家里的人。
厨娘是外地人。早年丧夫,丈夫被路边切磋比试的江湖侠客误伤,伤重不治而亡,家中只得了银子,误伤丈夫的人除去银钱外什么也没少。二人膝下无子,厨娘被丈夫族人赶出去,辗转来了京都讨生活。
门房是位瘸腿大爷,少年时听说有人比武,跑过去凑热闹,倒霉中了丢出来的飞镖,腿废了,家里人再去找人要说法时也不知人到哪去了。因为瘸腿,一直没能取妻,父母临去时还在担忧他以后的日子。
婢女和小厮同乡,属江湖管辖,前几年蝗灾,家中没粮,二人就被卖了换粮。
说完这些,正好到客院。
闻弦对白榆道:“白姑娘,在下家乡离所谓的江湖门派很远,虽不说能顿顿饱饭,但不至于人没了凶手还找不着。陛下爱民,继位后施行措施无不是利国利民,对于那等蛀虫,也是绝不姑息。在下……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离开。
白榆垂眸。
说是皇帝爱民,实则是太后爱民。看来他虽不阻止自己,但还是想让她忍下此事。
白榆想了两天,在第三天早上离开闻府。
皇宫位于都城中心,闻府离得不算太远。
她着青衣,披着白色披风,剑背在里面,一身打扮不算显眼,可当她穿过了热闹的街市,靠近一直有卫兵的巡逻的宫道时就很显眼了。
“站住!这里不能过来!别走了!”
见她充耳不闻,卫兵将长枪对准白榆,她终于停下。
“你是什么人?说了不能过来没听见吗!”卫兵一边说一边靠近她。
白榆默默看着,等他们之间距离只有三步,她突然动作,速度快得看不清,靠近的两个卫兵就被撂倒在地。
其他卫兵后知后觉,一人朝后跑去报信,其他人举着枪冲过来。
白榆扔掉披风,用剑鞘抵挡,不过几息地上就倒了七八人。
她足尖一点施展轻功追上报信卫兵,一剑就让他不能再动弹。卫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子飞身离去。
白榆如入无人之境,路上碰上的巡逻卫兵毫无还手之力,不一会就到了宫门。
宫门卫兵立时警惕起来,众人一齐攻上来,白榆左闪右避躲过,剑鞘一一打在卫兵身上,被打中的无不倒地,没了还手之力。
在宫门口耗费了一刻钟,白榆顺利进去。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走出长长的宫道后和一队巡逻卫队迎面碰上。
接连战了三场,但白榆却不见疲色,轻松解决这队卫队。
之后碰上的卫兵陡然多了起来,不过对白榆来说,也就是废的功夫多一些的区别。
她一路打到了太极宫前,被人拦住。
成百侍卫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有六人。一个一身戎装,应是侍卫领头,两个一身玄衣,皆手执长鞭,另有三人武器不一,刀剑萧都有。
两边都没人说话,拿刀的壮汉先来了个下马威,释放威亚,再朝白榆挥去一掌。
掌风强劲,众围人的侍卫都得将枪立在地上,紧紧握住才能抵挡。白榆脚下不动,剑仍在鞘中,另一手不急不忙画了个圆,调以少些内力,将掌风尽数化去。
此时使剑那人猛地动了,一下就到了白榆面前,他招招狠辣,顾攻不顾守,剑势锐利,一道道几乎要将天地划开。
白榆终于出剑,不过眨眼间就出了十余招。
那人身上中了一剑终于退回去,喃喃道:“真的是你,你竟真的活着?不,不,我早该想到的。”他声音很低,语气像是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事情的惊奇,又像是心愿得偿的释然。
其余五人闻言当即就确定了白榆的身份,一齐攻上去。
长鞭一左一右,大刀迎面向上,长剑拐了个弯朝背,长枪从下往上挑,萧声奏起,随着来的还有一股粉尘。
白榆闭气,剑一出便被鞭子缠上,她顺势缠起另一根,内力一催,将使鞭二人甩到身后,砸在使剑那人身上。
这时剑和枪离她只有一掌之距,那二人都认为这次白榆是决躲不过了,不料亮芒闪过,望舒剑将剑与枪打回去。
萧声更厉,白榆直接一剑挥去,那人迅速收起,萧身上多了道剑痕。
其余五人收整清楚,纷纷出招。
几息之间又过了几十招,萧声一直奏起,只是没再逼近,离白榆远远的。
白榆见招拆招,有时还能刺中他们,但她却隐隐感觉不对。
若是按江湖上论,这几个人都可当一派掌门长老,可除去一开始那几招外,之后招式更像是为了困住她,莫非……
她猛然意识过来,往吹箫那人那里靠,胳膊受了道鞭伤,其余人见状连忙去拦。
白榆一时无法脱身,只能又被迫听了会萧音。
如果现在摒弃五感,确实不会被萧音影响,可面对几大高手,就是缺了耳力也如断了臂膀。
白榆只能尽快解决这群人,顿时就觉察到不对了。
她的内力,在慢慢流失。
使刀大汉见她神色变了笑出声:“什么天下第一剑,我看不过如此。”
“慎言。”使剑那人阻止道,“我们也不算光明磊落。”
那人试图劝降白榆:“白姑娘,娘娘惜才爱才,你若是就此住手,娘娘不会亏待于你。”
“和她说那么多做什么,你可别忘她是来做什么的。”一人道。
萧音息了,谁都能看得出来白榆内力出了差错,众人不约而同停下。
吹箫之人道:“白姑娘,我劝你还是尽早认输,莫要做那无谓之举,白费功夫。你之前中过药,现在又听了我这专辅以压制内力曲子,现在体内应当是一点内力也没有了吧?
这可不是之前,没中药内力就能慢慢恢复,如今你要是不肯归顺,天底下是没人能治的了你的,你就甘心从此做一个人废人吗!”
“是么?”白榆举剑,虽然没有别的动作,几个人也深知在药效和曲意的配合下没人能够逃脱,但还是纷纷做出防守的架势。
白榆见状笑出声,下一刻,一剑斩过去,地上瞬间开裂,其他人连退了十余步。
“现在呢?你们觉得,我内力还在吗?”
“这不可能!”吹箫之人叫道,满面不可置信。
白榆嗤笑道:“有什么不可能?你该知道,我既被尊为天下第一剑,那自然是有我的法子。”
那人已然信了,可嘴上依旧执拗地说着不可能。
侍卫头领站出来,道:“不对!你是用内力游遍了全身,重新洗练了经脉,将药效全排尽了吧。”
“若是如此,她不该还能站在这里。”
“不错,”白榆肯定他们的说法,道,“且不说我如何能保证排出全部药效,单是重新洗练一次筋脉,就不可能这么快恢复。所以,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能相信我有过人之处,你们的法子对我不管用呢?”
吹箫之人道没管她说的,接着同伴的话道:“如果真是这样,她就是排尽了药效,可身体必然脆弱,我的曲子还是有用,方才那一剑也许只是唬人,她现在内力定然大减。”
“我很好,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白榆好似极为不解。
“有没有出问题,试试就知道了。”
话落,众人齐齐攻上,势头更猛。
白榆不见弱势,照旧稳稳当当地挡住了所有攻击,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缠斗之际她突然瞥到一处人群快速离去。
剑芒大盛,众人被一剑击退。
剑身、手腕快得看不清,一瞬间白榆就完成了望舒剑法的前七式。
然后是最后一式——残月。
一剑斩去,尘灰四溢,周围的侍卫都受到波及吐出几口血,那六人更是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而此时白榆已飞身去追太后。
那群人才刚离殿就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太后当机立断,要众人退回殿内留守,迅速关上殿门。
已经有人去调兵了,待兵马一到,任她天下第一剑再厉害也难敌千军万马,就是车轮战战个几日夜也能拿下她。
只是太慢了,殿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白榆就到了。
她脸极白,唇上却有一抹红,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可惊惧之人无人能够注意到。
忠心的宫人挡在太后前面,被白榆像扔什么碎屑一样拂开。
她走到了太后面前。
和其他人相比,太后还算得体,饶是颈侧就是这世界上最锋利的长剑,她也稳住了身形,没有颤抖。
太后:“你要杀了哀家?”
白榆:“我本就是来杀你的。”
太后:“就因为哀家对昭儿他们下手了?可你该明白,这天下也乱了许久,为了稳定,这是避免不了的牺牲!”
“娘娘,”白榆语气平淡,“你不该为此杀害那么多无辜之人。”
“你这是在指责哀家?”太后冷笑一声,“若你白榆真如此正义,更该被杀的是那些所谓的江湖豪杰,断送在他们手上的无辜之人可远胜此次牵连进去的无辜民众。”
白榆默然,少顷后道:“……那些人,我自会去取他们性命。”
她剑靠近一指:“如今我们在说的,是娘娘你的罪责,你该为此赎罪”
“白榆你可要想清楚了,杀了我这大梁天下会更加混乱,到那时死的无辜之人只会更多。”太后语速飞快,见她安静下来,剑好似也挪开一点点,太后又继续说,“你也看见了,正气盟不足以相托,我的计划很顺利,要是我现在死了,才是真的没人收尾。”
“我知道。”白榆十分冷静,剑又近一点,只要太后稍稍一动就会划开她的皮肤。
“我今日来杀你,是为我心中侠义。”说完这句,她突然把剑收回去,“不杀你,也是为了我心中侠义。”
“娘娘,现在你该知道了,我随时能来取你性命。皇帝年幼,朝臣不可尽信,看在你为百姓做的那些事,我这次放你一回,但日后你要是胆敢再犯,我随时会杀了你。”
“你也别想着派人来杀我,都是无用功夫,你知道的,天底下没人能杀得了我。”
说完,白榆拿着剑往后退,转身离开。
殿内无人敢拦,她即将踏出殿门之际,又回头问了一句:“娘娘,你可知殿下化名何姓?”
太后尚没回神,她实在难以相信有人千里迢迢赶赴京都闯进宫内就为了威胁她一句,闻言也没空想得更多,而且也确实不知道,下意识道:“什么?”
“他化名姓薛,正是母姓。”白榆眼中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娘娘,你实在不配当一个母亲。”
言罢,白榆没管太后是何反应,施展轻功离开。
宫内还能动弹的侍卫见她逃离立即追上去。
白榆一刻不停,期间又不得不打了两场后终于出了皇宫。
外面街上已是重重戒备,她四处搜寻,躲进了一户巷子里的人家。
这家人许是出门探亲,也可能是游玩,屋里收拾得很齐整,厨房内无柴火,水缸水已见底,上面还飘着一片落叶。
白榆就靠在水缸上,神色痛苦。
她现在浑身上下疼得不行,似人用刀在一片一片地割她的肉。
对上那六人时她底气十足,但那全是装的。
他们所说不错,她确实是靠用内力重新洗练了经脉,原本就没恢复好,萧音一吹,痛楚全被激起,而且那曲子也确实有用,压制了她大半内力。
她当时速战速决,除去是担心太后逃走,也是怕被他们发现端倪。
换成以前的她,在那种情况是不能再使出残月一式的,可这些日子走来,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何为剑意。
她以前从没把自己看作这世界的一份子,得过且过,自恃甚高。
但如今,她深切地感受到她其实早就把这里当作归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