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辉从后面窜到前面,看了眼前方的房屋群,问出了自己这两天里最想知道的事情。
“易公子都告诉我们那个徐丙联络的那群人是藏在春明城,来南山镇这边的人也都去春明城了,就连乔公子他们,还有道真法师也赶去春明城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春明城找线索,还来这里做什么?”
在他们带道真找到易晓,听了一通魔教往事的第二天夜里,便从易晓那得来了这个消息。易晓还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春明城,但江崇却是立刻拒绝了,并让他们准备准备,动身前往南山镇。
对于此,没人知道江崇是怎么想的,白榆也只是在心中不负责任地猜测,或许是江崇早就知道背后推手是谁,又不想掺合进去,就带着他们这么消极怠工地查下去。
当然,她是不会这么说的。
白榆道:“掌柜的,做这决定的也不是我,你不如去问问江先生?”
薛明辉:“……”
他是敢直接问江崇,可江崇不一定……不对,是一定不会答啊!
竺晏插话道:“从容溪镇过去春明城,以我们的速度,大约需要五六日,那时只怕来不及了,不如选择离得更近南山镇搜寻线索。”
薛明辉思索片刻,发现还真是这样。
虽然他们出发得早,但中途还是先往浦北找人去了,然后才折回去华江城,这就慢了。更别说那些都是习武之人,能连续赶几日夜的路,不是他和江崇这种“孱弱”之人能比的。
话说回来,白榆也不会武,怎么一路上都没见她累过呢?可能是因为她走得多,平日干的也是力气活吧!
薛明辉说服了自己。
一行人往镇上走,路遇易晓所说发现线索之地便停一停,看一看,摸一摸。
没找到新线索,倒是遇上了故人。
“季月姑娘,你没有去春明城吗?”薛明辉道。
季月摇头:“一然伤了,暂时不能赶路,我留下来等等他。”
“什么?伤势如何?我们去探望一下吧。”最后那句话,薛明辉是看着白榆几人说的。
季月道:“多谢,不过不用了。二姐临走前说了,他能下床之前不让他见任何人。”她边说边在身上掏东西,“你们是来找线索的吧?给。”
薛明辉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残破的信纸。
季月道:“南山镇里外都被搜遍了,你们现在来是找不到东西的,我给你们的那个是我之前找到,放心收下吧,不过没什么有用讯息。”稍微有点用的都被带走了,她手里这几封,是左看右看,对照着看都没用的,只是废话。
她这么坦诚,反倒让众人不好意思了。
江崇把一本册子递给她:“这是从临枫山庄前庄主暗室中找到,只是摹本,便赠于你吧。”
“你什么时候默下来的?”薛明辉悄悄问。
江崇没回。
白榆在心里替他答,在他们睡觉的时候。
她就说一直看见江崇在写写画画的,原来是在干这个!送原件给易晓的时候倒是出奇大方。
在白榆暗自腹诽之时,江崇已经寥寥几句引得季月再三拜谢,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白榆:“……”
这人不去做官真是浪费了。
她微不可闻叹了一声,道:“先去找客栈吧。”
“不!”江崇神情平静,“不用待在南山镇了,我们现在就回容溪。”此处已经没有什么了。
为了尽快回到容溪,江崇甚至还专门花钱买了马匹。在他这般坚决下,众人只好一头雾水地赶回去。
回到容溪已是深夜,行于田野间时听见连绵不绝、似秋雨般的哀乐。
薛明辉和盛元冉脸煞白,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望着星星点点的火光,白榆道:“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师父,我和你一起。”竺晏道。
江崇道:“正好,一起吧。”
一下少了一半,薛明辉立即给盛元冉使眼色,二人一齐开口表示同去。
伏玉见状,便点了下头。
众人把暂且将马拴住路边的树上,往火光处去。
靠得越近,香火气越浓,空气中也浮着大片颗粒,有些呛人,脚下灰灰白白。
盛元冉和薛明辉一直努力走在中间,如惊弓之鸟一般不时左顾右盼,也不肯多看几眼在棺椁前烧纸的孝子贤孙。
白榆寻到机会挤进人群,瞧见两副棺材,其中一副人比较少,烧纸的也多是顺带烧一下。
她左右观察一番选中一位面善大婶:“大娘,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大娘看她,道:“你是外地的吧?我们这夜里不太平,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少走夜路。”她朝那边示意,继续,“那里躺着的是我们镇上一家客栈的账房,前两天夜里不小心掉到了井里,人就没了。”
说着,大娘忍不住叹气:“也是造孽,他那二徒弟离他家近,估计是发现了这事,想救人,结果反倒把自己也栽了。”
白榆适时感慨几句遗憾,造化弄人,不动声色退出来,和其他人说明此事。
几人听罢,也觉心里颇不是滋味。
江崇一直盯着那边看,忽然开口:“死的人我们认识。”
众人愕然。
“应是我们第一天到容溪镇时,最后那家客栈的账房。你们看那边,是那家客栈的掌柜和小二,还有账房学徒。”
几人看去,瞧见几张熟面孔。
“有、有什么问题吗?”薛明辉牙齿打架,声音有些抖。
江崇垂眸:“有没有问题,待会一探便知。”
“怎么探?”薛明辉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江崇轻声道:“开棺。”
第63章
饶是白榆不信鬼神, 听到“探棺”二字也难免打了一身寒战,可看江崇面不改色,一脸淡定,她不免在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 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视线一移, 白榆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奇怪的显然是江崇。
大多数人脸色都很难看。
伏玉问:“江先生,你和他们有过节吗?”语气十分认真。她心道,都到了要开棺的地步, 想必是很深的仇怨。
江崇道:“我只是想查验死因。”
“可是我们这里没有仵作啊。”白榆道。
江崇看向伏玉:“我记得内廷是会教授一二的。”
伏玉点头。
确实是这样, 除去武艺外, 内廷还会教授各项技艺, 以便更好地执行任务。
不过……
“我只能作简单判断, 想要知道得更精准, 还是得请仵作。”
“这便够了。”
时辰还早,几人便先去寻了住处。人都走了, 现在随便一家客栈都有空房。
等到凌晨,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才又回到田野中来, 然后开始挖土。
不过两刻钟,两副棺椁又重见天日。
白榆去开棺。
云川派有几本记录机关术的典籍, 她曾研读过,算是有点基础,能不伤棺身地打开棺材。
盖板掀开。幸而近日天凉,人死得不久,味道不重。
伏玉到旁边查看,白榆和竺晏在旁帮忙。盛元冉和薛明辉二人离得远远的, 躲在江崇身后,一边探一个脑袋出去看。
少顷,三人回来。
伏玉道:“那位老先生确是掉井而亡,只是胳膊上有淤青,瞧着像是被人所抓,而不是掉井所致。至于另一人,虽然脑后出血,脸部多处擦伤,但仔细查看后可以看出唇紫面青,耳内鼻腔有血,脚趾甲呈青黑色,倒更像是中毒而亡,死后被人投井。”
“可能看出二人死亡时间先后?”江崇问。
伏玉难得无语,道:“……江先生,我并非精通此道者。”不如你还是请仵作吧。
江崇不算失望,事情已经很明了了,不难猜出这二人的死亡先后:那个年轻人在先,账房在后。
他记得二人是师徒,这就更说得通了。
徒弟中毒,最后死因却是被认定为落井,只怕是被人伪装了。而账房,他应该是发现这件事了。为掩人耳目,那人只好把他杀了,顺带还能把徒弟的死露出去。
人都已经被顺利引走了,那人也没必要继续演下去了。
就是不知这易容之人,是不是在浦南时监视他们那个。如果是同一个,说不准那家伙现在还在跟着他们。他们的一言一行,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幕后人眼中。
想到这里,江崇眉头皱得更深,一转头却发现几人都到墓前烧香烧纸去了。
盛元冉和薛明辉边烧边小声念叨他们不是有意的,希望容老二他们宽宏大量原谅他们。
烟气袅袅升空,烛火忽明忽暗。
华江城以南是一座四季如春、竹林密布的城市,民风淳朴,路不拾遗,便是见着路上有人晕了也会先救回去。
叶晴就是这么被救了。
救她的是附近一户农家。主人家在进城时发现了倒在路边的她,便先舍弃了部分货物把人带回去,然后才回来拿的东西。
“叶妹子,来吃饭了!”
外面传来朱大娘的声音,叶晴眼皮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但人还是坐在床上靠窗边那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朱大娘和人说话的声音,一名女童把饭菜端进来。
“叶姐姐,我把饭端来了,你记得吃。”
说完,女童就蹦蹦跳跳出去,走进屋子时就看见父母正在吵架。
“她既然不愿意吃,你就别再送了,咱们家粮食还得留着过冬呢。”朱大娘丈夫低声抱怨。
朱大娘斜他一眼,怒骂:“人怎么能不吃饭!你也不看看那小姑娘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再不多吃点怎么能恢复得过来。”
朱大娘丈夫顿时就不敢说话了。
当时也是朱大娘当机立断,把货物扔掉,将叶晴搬到自家的驴车上。
女童歪着脑袋看父亲耸肩膀笑。
一笑,她就被父母发现了,被母亲瞪眼盯着,她反倒笑得更开,毫不尴尬地进去吃饭。
一家人吃完饭,朱大娘夫妇还要去城里卖货,便嘱咐女儿不要给生人开门,真有什么事就去找邻居和村长,好好照看叶晴。
再三嘱咐,同时和邻居说了一声后,二人才是走了。
女童跑到叶晴屋门,扒着门框看漂亮姐姐。
叶晴依旧没什么反应,女童慢慢走到她旁边,小心抓着一角袖子。许是见叶晴并不反感,她又往上抓了些,然后又松手,绕到叶晴后面,盯着她一头乱发,道:“姐姐,我给你梳头吧。”
说罢,她便自顾自下榻,取了梳子回来后开始打理。
她将叶晴头上簪子取下来,翻看一圈递到前面,赞道:“姐姐,你的簪子好漂亮。”
雕成叶子样式的银簪出现在眼前,叶晴下意识抓住,眼眶渐渐红了。
听见声音,女童转过去,不明所以地找出自己的小手帕,给叶晴擦泪,边擦边安慰:“姐姐不哭,不要怕,我和阿娘阿爹会保护你。”
叶晴逐渐回神,迅速收拾好情绪,勉强笑笑。
“姐姐,你笑起来更好看了,应该多笑一笑。”
叶晴配合又笑几次后就看着银簪发呆。
这是乔春开送她的第一根簪子,之后虽然又送过多回,但她仍是更偏爱这支,其他的都被她收起来,说日后成婚再戴。
想到成婚和现在,叶晴心中难言苦涩。
她与乔春开自幼相识,彼此情投意合良久,却碍于种种一直没能成亲。
师父逝去时,身上还有污名未洗清,飞星派上下俱有退婚之说,那时她以为她和乔春开成不了亲了。
但谁也没想到,乔春开为了她在飞星派大殿跪了几日夜,本来坚决要他退亲的长老长辈们都沉默了,不再说什么,对她也只当不存在。
后来乔春开为了她师父奔走,事情大白,师父是被冤枉的,是他所救之人忘恩负义将脏水泼于其上。
她本以为未来会逐渐变好,她会和乔春开成亲,到时不管他是想留在飞星派还是正气盟,她都会陪他一起,等到老了,他们会一起游历四方、行侠仗义……
可是现在都不能了。
他死了。
和师父一样,为救人而死,救的……全是不值之人!
想起当日状况,叶晴有些喘不过气,不自觉紧握双血,手心被抓出血。
她缓缓闭眼,一会是乔春开温柔朝她笑,一会又是那群人假惺惺地告诉她乔春开不敌蒙面人被杀了,他们侥幸逃出,却没能救回他的尸体。
春开武功高强,比他们这群连第二轮都进不了的废物强过许多,就是真的不敌怎么可能逃不出来!
她质问他们。
那些人面色惶恐,但仍是嘴硬,咬定了是乔春开自大轻敌才遭了毒手。
春开最是温和谦逊,怎么可能会是他们说的这样……
叶晴无声哀泣。
只恨她武功平平,不仅没能找到春开,反倒晕在路边,给别人添麻烦。
女童不知何时离开,屋里只余叶晴一人呆望远处。
日子渐渐过去,叶晴比刚带回来时更消瘦了,朱大娘看着愈发心焦,但又无知如何是好。前两天女儿给她说了梳头的事,她才隐约猜到这姑娘的心上人要么是没了,要么是娶别人了。
想到后一种可能,朱大娘就觉得还是没了好。
她把这事说给丈夫听,丈夫就说既然这个没了,那就再找一个好了。
朱大娘觉得她真是多余提这一嘴,竟指望这个傻子能出什么有用主意。
人都为了心上人吃不下饭了,哪里是能轻易变心的。
丈夫不以为然,说这种他见得多了,隔壁村就有个死了妻子吃不下饭,干不了活的,可是没两月就重新娶了媳妇,每次见他都高兴得很。
朱大娘听罢,气得把丈夫赶出家门,并骂一句“薄情”。
有了丈夫和隔壁村子的对比,再看叶晴,朱大娘是愈发怜爱了。
这日,她打算出门去找个大夫来给叶晴看看,如果还不管用她就真的只能试试媒婆了,也不是要做媒,只是想找个嘴皮子利索的劝劝。
走出家门口没多远,朱大娘迎面碰上村长和几个生人。她到一旁让路,和村长寒暄两句。
却听村长话音一转:“朱妹子,我记得你七八天前捡了个人是吧?”
朱大娘警惕起来:“村长,你想做什么?你可是看过人家路引,知道那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村长摆摆手,示意她看后面几人:“你别急,人家家里人找来了。”
盛元冉激动问:“大娘,我师姐是在你家吗?”
在村长的再三担保下,朱大娘半信半疑地带着众人回了家。
见到形容憔悴的叶晴,盛元冉连忙跑过去,带着哭腔:“叶师姐,你看看我,我是元冉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晴转过头,一开口眼泪就落下来了:“元冉,你师兄,春开……没了。”
盛元冉路上已经得知此事,但再次听见还是难过异常,忍住泪意,道:“我都知道了。叶姐姐,我们回去吧,我带你回去。”
“春开在这里,我不走。”叶晴的声音有气无力。
“叶姐姐,我会找到大师兄的,你先和我们回去,好不好?”
叶晴沉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盛元冉心中忐忑万分。
良久,叶晴再度开口:“好,我们回去。”
她要为春开讨回公道,要让那些人跪在春开灵前忏悔。
第64章
自从来到浦南后, 庞岱就一直住在柳盟主给他安排的院落,地方大又安静,唯一不好的就是没能住在正气盟里面,而是隔了一条街。
清晨起床时, 日头都还没出来, 只是天边见亮。他照例先松松筋骨, 到院中打一套拳。
在他打拳的时候,副将到门口了。副将知道他的习惯,便安静在门口等着。
庞岱没管他, 活动完全身之后才示意副将跟上来。
庞岱开始洗漱打理。
副将在一旁禀报:“将军, 探子来报。昨日正气盟那边闹了一整天, 入夜也不曾停歇。今日凌晨, 柳盟主主动表示愿意接受看押, 其他和此事有关的人物也一同被限制自由, 事情暂且被稳住,正气盟弟子已去请在此的各派掌门长老。”
庞岱边听边点头, 叫人送了早饭, 让副将一同坐下用餐。等吃完饭后, 他问:“浦北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别的交代?”
“班郡守回信说一切如常, 事情顺利。”说完浦北,副将难得沉默, 片刻才道:“……杨大人说,如有需要可请楚王相助。”
庞岱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说的是谁,在心里盘点了一圈皇亲国戚,才想起来这是二皇子程昭的封号。
对了,二皇子现在好像是化名薛明辉,身边还有几个小伙伴和江家那个小子。
找他帮忙?
庞岱缓缓摇头, 心想他必不会答应。
末了他又意识到什么,回过味了,在心里为程昭叹一声,对副将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