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料想会是今年灯会灯组的详尽资料。
南栀眼瞳一亮,挺直腰杆,凑近细看,资料呈现的全是灯熠出品的那几组。
其中以重头戏“国泰民安”为主,除去高清照片,还有3D沉浸观赏的视频,下方备注详细的,专业的灯组解读。
好一些和设计制作相关的术语,只有业内人士才能一眼读懂。
南栀自个儿去拍,制作资料,可做不到如此清晰,面面俱到。
有些信息直白得,她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胆大包天,入侵了灯熠的内部网络,窃取了商业机密。
南栀又惊喜又疑惑,盯着发件人头顶的那串乱码,凝视思索几分钟,脑海缓慢转出一个名字。
模模糊糊,不敢置信。
南栀双手摸上键盘,试探性敲出一封回复邮件:【谢谢。】
对方秒回:【想谢我?那就赶紧分手。】
南栀飘荡在脑海的姓名即刻褪去朦胧,变得清清楚楚。
她轻啧一声,感叹钱多真是好,再难的事情,只要钞票到位,都能迎刃而解。
南栀不再气今晚应淮害她没拍到多少灯组照片,可依旧气他阴魂不散,一次碰面比一次过分恶劣,没再回复邮件。
操纵鼠标的手指却一点没受情绪影响,迫不及待转存了这份邮件。
这可太有用了。
南栀暂时将应淮抛去一边,摒弃杂念,认认真真研究这份资料到零点,困得眼皮打架,才回卧室睡觉。
许是又和应淮打了一回交道,再度近距离感受他迫人的威压,南栀睡得很不踏实,梦境光怪陆离,几番跳跃。
梦中画面磨砂玻璃一样的模糊,但能确定,她回到了青涩懵懂的十八岁,回到刚刚考上沪市大学那会儿。
彼时的南栀模样稚嫩,流畅的鹅蛋脸上婴儿肌明显,不施粉黛,任由天然雕饰。
她留着规矩乖巧的齐刘海,刚过肩膀的一头乌发卷过发尾,蓬松地内扣。
那天南栀完成大一新生报道,陪着非要从贡市送她来沪市的爸妈逛过校园,将他们送去机场。
看着飞机顺利起飞,她独自返回学校。
学校对车辆管控严格,南栀在校门口走下出租,瞧见一辆银蓝超跑疾驰而来,行云流水一个漂移,刹停在不远处。
敞篷款式的车子,让她定睛一望,便能入眼操控方向盘的男生。
男生和她相差无几的年纪,肤色冷白,衣着纯黑T恤,细碎发梢扫落额前,五官生得张扬浓烈,一眉一眼都是造物主极致的刻画。
他单手扯掉安全带,不徐不疾敲出一支长而纤细,通体炭黑的烟,痞痞地叼进嘴里。
这人长得真好看啊,真适合做人体模特。
这是南栀见到他的第一反应。
不多时,几辆同样拉风,但贵重程度和银蓝色超跑无法比拟的跑车纷纷停靠,走下来五六个衣着火辣,姿容妖艳的女生。
她们扭着柳腰丰臀,不约而同围上银蓝色超跑,堵在车门口。
她们娇嗔地骂:“应少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不准我们上你的车也就算了,还甩我们甩了那么远。”
“我们的车技能和你比吗?”
“我不管,应少今晚必须请客。”
“请。”应淮不假思索地答应,取出一张银行卡,抛了出去。
大有让她们随便刷的意思。
女生们无不像是饿疯了,突然见了荤腥的猫,一窝蜂朝银行卡飞落的后方争抢。
正好让开了车门位置。
应淮甩开打火机,迅速点上香烟,推门下车。
争出个高低的女生们连忙跟上,有一个约莫是他女朋友,领先众人一步,宣誓主权般地缠上了他胳膊。
许是南栀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凝视了那尊标准的建模身材和脸蛋,可遇而不可求的绘画素材太长时间,素材有条不紊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骨节分明,白皙好看的手指夹走唇上的细烟,轻轻呼出青雾,漂亮精致的脑袋一歪,侧脸向她瞧了过来。
被抓了个正着的南栀愕然一惊,埋低脑袋,着急忙慌跑走了。
南栀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仓皇一面,不曾想后面在学校,时常会从四面八方听到和他相关的讯息。
她知道了他叫应淮,知道他读到了大三,王牌金融专业。
还知道了他大一时,在同龄人还处在为专业课会不会挂科的抓耳挠腮中,已然大刀阔斧地成立了风投公司。
投资的第一个短视频平台项目就收成颇丰,近半年更是涨势猛烈,有一翻再翻的趋势。
只是公司名字取得太随心所欲,注册时没想好,就直接叫“没想好”,至今没改。
当然,南栀也知道了应淮对男女关系之随意,女朋友好比衣服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换,最长不超过半个月。
不知是一直惦记让他做人体模特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南栀只要一听见他又把女朋友甩了,就在课余时间,鬼使神差地往金融学院跑。
她心中有鬼,多是躲在偏僻角落,远远地找见落拓不羁的男生,小心谨慎,又放纵地窥视。
每次成功偷偷见到人后,她的速写本上都会多出好几幅。
只是很不凑巧,南栀自以为掩藏得不能更好的暗中打量,十之八/九都没逃过男生那双风流妖孽的桃花明眸。
大一下学期,临近期末考试月那阵子,南栀绞尽脑汁也画不出一堂专业课的期末作品,压力激增,紧绷的情绪濒临崩溃,刚好那时应淮处于空窗期,她跑金融学院跑得格外频繁。
一次,南栀鬼鬼祟祟躲在茂盛草垛后面,惊觉又闯入了应淮的视野,吓得赶忙转身,朝反方向跑。
谁知刚过一条岔路转角,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结实,温热,清新的木质香中掺杂丝丝缕缕的烟草味。
南栀额头被撞出了痛感,胡乱捂了下,慌忙退开道歉,抬头去望。
竟然是应淮。
南栀浑身一麻,小脸花容失色,浮上苍白。
“跟了老子这么多天,”应淮个子太高,居高临下地俯视,声线偏淡,“想干嘛?”
南栀低头躲闪视线,两侧茂密的鬓发自然垂落,遮了大半羞惧交加的脸蛋,她支支吾吾:“我,我……”
过去大半年,她的确一有机会就在跟他,难以解释清楚。
也没胆量说自己在背地里将他当成了人体模特,疯狂画满了五六个速写本。
其中不乏一些没穿衣服,露腹肌胸肌的。
当然,绝大多数是她的凭空想象。
南栀只在球场上,无意间晃见他球服衣摆灌风鼓动,一闪而过的腹部轮廓。
她半晌讲不出来,应淮也没恼,挑起眉梢,直截了当地问:“想泡老子啊?”
南栀惊得打了个哆嗦,慌忙昂起脸蛋,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是,我没有,你误会了。”
却是越否认越没有底气。
伴随她摇头晃脑,大幅度的动作,两边碍事的发丝拂到了耳后,一张不过巴掌大小,素净清丽的脸蛋显露无余。
应淮无意识盯了两秒,忽而扯笑,吊儿郎当地说:“那就泡呗。”
南栀乌溜溜的杏眼瞪得浑圆,整个人木成了石柱子。
应淮快速扫视她全身,小姑娘长了一张不谙世事,人畜无害的纯情脸,一条鹅黄色连衣裙宽松,不显腰线,裙摆长度居然过了膝盖,领口还是带荷叶花边的娃娃领,保守地贴上了锁骨,不叫一丝旖旎风光流泻而出。
小巧的脚上踩一双小白鞋,鞋带是与裙子相互呼应的奶黄色丝带,系得花里胡哨,一眼扫去一串三个蝴蝶结,中看不中用。
整体打扮得跟幼儿园小朋友玩的芭比公主一样。
应淮唇边牵动的弧度又浮浪了些,混不吝地说:“老子还没有被这么乖的泡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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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饭局 看上了你女朋友。
晨间八点的闹钟准时炸响,刺破室内一夜寂静,也刺破了无视时空约束,肆意倒流往昔,将人拖入回忆涡旋的梦境。
南栀陡然被拽回现实,睁开双眼,关掉吵人的闹钟后,怔怔凝向上方花纹繁复精致的天花板,良久出神。
无论过去多少年,一旦触碰从前,触碰和应淮有关的过往,她总是很难缓得过来。
年少轰轰烈烈,模糊又深刻闪过的人,真的会轻而易举困其一生。
南栀在床上兀自平复了半晌,缓慢坐起身,下床洗漱。
她把三个不同口味的泡芙当早餐,搭配一杯解腻的红茶,随即又坐去了书房,研究昨晚没研究完的灯组资料。
换做别的公司,深挖对家竞品这种事交给手下人去做就好,但华彩没几个人能用了。
为了节省开支,爸爸的得力秘书被灯熠挖走后,她连秘书都没请。
也是她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全方位钻研的缘故,待得春节假期结束,她召开公司高层会议,在几个自视甚高的叔伯面前,更加从容不迫,讲话更有底气。
没有秘书,南栀自己把准备好的PPT投影到电子大屏,一面用激光笔指示内容,一面慢条斯理地说:“我仔细研究过灯熠今年出品的灯组,设计足够有新意,制作也相当精良,尤其是‘国泰民安’,红黄配色富贵大气,特别符合春节这个主题,他们能在去年的竞标会上,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不是没有道理的。”
几个叔伯禁不住撇嘴:“这还用你说。”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南栀轻咳一声,打断他们不加遮掩的讽刺,加大了音量:“但我们华彩不是一无是处,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我们在古法制灯工艺这一块上依旧能站得稳脚跟。”
她放下激光笔,将全部目光投向叔叔伯伯,明确表示:“去年的灯会竞标输了也就罢了,我们今年吸取教训,现在距离六月的竞标会还有四个半月的时间,各位叔叔伯伯都是这一行的老手,经验更加丰富,我希望大家在未来四个半月里面全力以赴,今年的竞标会,我们一定要中标核心灯组。”
接收到她言语间的坚定不移和志在必得,几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面露轻蔑,阴阳怪气地唱衰:
“我们是有经验,但是都老咯,想不出更好的创意咯,要是小南总有想法,小南总指点指点呗。”
“灯熠网罗了那么多人才,砸钱又猛,票子跟能随随便便复印一样,今年肯定也会铆足劲儿拼竞标会,我们一穷二白,有可比性吗?”
“老钟不是被小南总赶去灯熠了吗,我昨儿找他喝大酒,他可透露了,灯熠的大老板这两天就到贡市,多半也是为了下达拿下今年竞标会的指示。”
旁边的男人立马诧异接话:“就是从来没有公开露过面,神秘兮兮的那位?”
“是啊,人家那可是实打实的厉害,听说年纪也不大,一进军彩灯市场就搅和得天翻地覆,不像某些人,只会发号施令,压榨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
南栀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理睬他们的冷嘲热讽,快速接道:“我们华彩以前也很厉害,但是灯熠杀出来了,现在反过来,我们怎么就不行了?
“叔叔伯伯们说得对,你们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被一个小年轻压着打,你们咽得下这口气吗?”
颐指气使的叔叔伯伯们登时噤声,瞳光闪烁不定。
他们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可是都曾跟着已故的老董事长风光过,一度是行业翘楚,被小辈追着请教。
见此,南栀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年寿已高,却仍有一些不肯服输的血性。
南栀稍微缓和了语气:“叔叔伯伯们,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今年的竞标会,华彩只有中标这一条路可以走。”
贡市一年一度的灯会不仅是各大彩灯公司一个展现技艺的舞台,也不是赚一次钱这么简单,外界不少人盯着灯会,只要能在灯会上大放异彩,博出名声,公司来年不愁订单。
反之则亦然。
好比去年华彩丧失了灯会这个机会,今年国内国外的订单几近于无。
如若再这样消耗一年,恐怕大罗神仙来,华彩也无力回天了。
几个中年男人知道今年的灯会竞标关乎华彩生死存亡,只能背水一战。
可他们仍旧顾虑重重:“我们是可以加把劲儿,拼一把老命,但公司账上还有钱吗?能撑得到竞标会吗?”
“就是,就算撑到了竞标会,我们又撞大运中标了,紧接着的制作费用呢?那可是需要垫资的,一个大型灯组要烧上千万啊!”
“小南总,银行去年开始就不对我们放贷了。”
这些南栀心中有数,双手忐忑地攥在桌下,掌心又被热汗浸湿。
但她表面岿然不动,笃定地放出话:“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华彩的办公区域和制灯工厂在同一片工业园区,这天午后,南栀在办公室坐久了,起身到后面的工厂转转。
近期订单寥寥无几,往年干得热火朝天的工厂如今空空荡荡,接近三千平米的开阔厂房里面只有三两个工人在做一些不赚钱的小灯。
大伙儿有气无力,慢慢吞吞磨洋工。
彩灯这行除了吃脑洞设计,更吃制灯工人的手艺,要想做到最终的落地效果和概念图高度吻合,从起初的放量打板到主体框架焊接,再到裱糊上色,每个环节都要紧密相扣,不能出半点儿差池。
这便需要每个环节都有从业数年,经验与审美出类拔萃的工人。
华彩以前人才济济,最不差的就是技艺精湛的老熟手,好些还是直接师承南栀爷爷。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那一批在彩灯行业排得上名号的手艺人全部奔着高薪,去了灯熠,留在这里的都是人家瞧不上的学徒工。
他们还处于边学边做的青涩阶段,偏偏又没有老师傅手把手教授,他们只得自己摸索着干。
搭建彩灯框架时,还会脸红脖子粗地吵起来。
“你他妈看图纸了吗?这根铁丝该这样弯。”
“我之前的师傅说了,图纸只是参考,可以按照自个儿审美改变铁丝弯曲的大小。”
“你这叫审美吗?你这叫瞎/几/把胡来!”
南栀顶着铅云滚动,灰蒙压抑的天色,走到厂房正门,率先入耳了这些争执。
眼看着两个二十岁左右,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言不合,丢开电焊要干架,她抬步想要上前阻止。
一个身形瘦高,身穿纤尘不染白色西服的男人抢先一步,他从侧门走进,嗓音沉稳谦和:“我来。”
南栀脚步一顿。
两个张牙舞爪抡动胳膊的小伙子同样刹住了动作,不谋而合扭头望去,发现是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你谁啊?”
“你来个锤子,看你这人模狗样的,衣裳比我脸还干净,就不是干焊接这活儿的。”
男人置若罔闻,不紧不慢脱掉纯白西服,对折整齐放去相对干净的地方,细致卷折好衬衫袖子,戴上手套和保护面罩,拿起丢在一边的电焊。
他站去被焊了一小半的彩灯框架前,打量不过须臾,快速上手调整铁丝弧度,启动电焊焊接。
火星飞溅不过一两分钟,在两个小伙子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然解决了他们刚才的争执不下。
意想不到的铁丝弯曲方向,效果优于图纸的妙。
两个小伙子彻底不闹了,争先恐后围上彩灯,仔细观察他调整过的地方:“哟,有两把刷子嘛。”
“是比咱俩做出来的好看,焊得也不赖。”
男人从出现到此刻,不是背对就是斜侧,南栀始终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望见他的身形轮廓,把持电焊,驾驭难训铁丝的游刃有余,她禁不住浮出一个名字。
果不其然,男人放回一应工具,转回身,确实是那张记忆深处的脸庞,一派柔和从容,极具书卷气息。
天气寒凉,今天还有降雨的可能,男人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慢条斯理擦掉手指沾染的污渍,穿回西服外套,浅笑着走近:“小师妹,好久不见。”
是肖风起。
南栀高一那会儿,他从沪市飞来,找到爷爷,说是看了一场灯会,迷上贡市彩灯制作,要找最厉害的老师傅拜师学艺。
爷爷当时年寿已高,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早几年就不带徒弟了,即刻拒绝了他。
但肖风起执着,行事作风又是爷爷喜爱的谦逊懂事,分明是来自钟鸣鼎食之家,有洁癖的少爷,却日复一日地坚持来脏污乱杂的制灯厂房,不辞辛苦地当小工,最终水滴石穿般地感化了爷爷。
他也是爷爷收的关门弟子,天赋异禀,用最快速度学到了爷爷的毕生精粹。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承爷爷衣钵,留在华彩大展身手,不料学成后,他被爷爷轰出了华彩,轰回了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