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如此,王珪常在东宫走动,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太子出征在外,那鹞鹰定然是王中允帮着养的。”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说了好久,忽有人问起:“那,射中鹞鹰的人可有被抓住?太子爱鹞鹰,那人,怕是要倒霉了。”
“这,就不知道了。”
先头提起此话题的小娘子出了声,顿了顿,又道:“我只知,王中允外出,带了两只鹞鹰。那人一箭射穿两只鹞鹰,王中允大怒。”
“怎的城北也出了个神箭手。一箭双鹞,这世上,可没几个人能做到。”
“你们说,该不会……”
交谈声渐小。
李星遥瞧不见众人表情,却将方才那些话听在了耳里。她反复回想那句“怎的城北也出了个神箭手”,心中忍不住,想的多了。
王阿存箭术了得,此前她并不知晓。
因养伤之故,又因性格使然,王阿存并未提起也并未展露出自己在射箭一项上的本事。可昨日,在曲池坊,他一箭正中眼珠。
之后,他射出去的每一箭,都箭箭直中目标。没有射偏,没有收着力。
如此箭术,出神入化,的确能做到一箭双鹞。
可昨日,明明最后,他的手,伤情恶化。那一箭射偏了,他无奈之下,不得不请她帮着托着弓,最后射出那几箭。
手伤了,无法拉弓,应该……无法一箭双鹞吧。
心中摇摆不定,一个声音告诉她,他那么厉害,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况且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前脚城南出了事,后脚城北王珪的鹞鹰就被射中了。
另一个声音却又告诉她,不是他。他手伤了,若再引弓搭箭,便是雪上加霜,不想再要那只手了。
想到那只手,心中几多焦躁。
那只手,过于命途多舛了。
起初,是她错买了驴,将他怼进河里,伤了他的手。
之后,家中墙塌了,虽是偶然,可他那只眼看着要好的手,又再次被断壁残垣压了。
如今……
心神实在不宁,她攥紧了衣角,还想再听一听,看看能不能听到有用的东西,偏生一位上了年纪的仆妇赶来,道:“你们都在嘀咕些什么?有客登门,已至明光堂,还不各归各位,赶紧干活!”
众娘子做鸟兽散。
犹豫了一下,她也起身。
那位仆妇见她眼生,但因庄子上时有人来,因此没有多想,只当是送瓜果蔬菜的庄头或者哪位做工的娘子家的孩子,便催促道:“你也不要在此处乱走,快去找你阿娘。庄子上有客来,莫要撞上。”
她应了声。
想着,李愿娘迟迟没来,原来是,有客来了。有客来,平阳公主定然要梳洗打扮,想来李愿娘,来不了了。
便起身,准备往回走。
一路走,她一路回想刚才娘子们所言。
娘子们说,尹家人去城南找“罪魁祸首”了。城南地广人稀,要找人,反而好找。可昨日事出突然,与赵端午分别的也突然,也不知,赵端午到底作何安排。
昨晚,他既然没有找来,那么应该是早早避出去了吧。
灵鹊……灵鹊应该也避出去了。
但愿,但愿他们不会被抓到。
这般想着,她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回走。可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
庄子太大,各处的风景又极其相似,她方才分心想着事情,此时已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稳了稳心神,留心观察眼起前的景象,便见,眼前高树掩映,花香萦绕。那些树,明显比她住处周围名贵许多,花草也比她住处齐整好看的多。
她心中一凛,果然看到,高树后头,衣香鬓影,人头攒动。
说攒动,倒也不然。只是,那绿树后头的人,明显比她刚才见到的多。而那些人,衣着更上档次,神态,也更恭敬。
而在人后的屋子牌匾上,赫然写着,明光堂三个字。
知自己走到了平阳公主待客处附近,她忙转身,准备速速离开。可,刚抬了脚,却又听到了李愿娘的声音。
下意识回头,便见……
李愿娘站在众人中间,而后,坐下了。
心中突兀地一跳,她愣住了。
李愿娘却起了身。
之后,一个仆妇坐下了。
那仆妇摇了摇头,又唤了另一个仆妇坐下。待那仆妇起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人送了一个新支踵来。
原先的支踵,就被撤下了。
原来,是在试支踵。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虽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
大抵有人看到了她,对着李愿娘朝着她的方向指了指。李愿娘便看过来,见是她,有些吃惊,忙告罪,赶了过来。
母女相见,李愿娘问:“阿遥,可是走错了?”
她点头,道:“方才在想事情,结果一时不察走到了这里。阿娘,我马上离开。”
她怕有人怪罪李愿娘。
李愿娘也顾不得多说,见会客处贴身仆妇拼命咳嗽,知道这是在暗示,贵客马上到,便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就来。此条路走到底,左拐,再走到底,右拐,便是我们的屋子。”
“好。”
李星遥忙应,又催促:“阿娘你快回去。”
李愿娘也应了。
待看到女儿消失在树丛深处,方放心回转身,往明光堂去了。
刚到明光堂,那贵客,就来了。
一番闲谈,宾主尽欢。
终于将人送走了,李愿娘便准备回“屋子”。可,还没走几步,又有仆妇来报,说是,长孙净识来了。
没办法,她只得再度折返。
长孙净识不是外人,一见到她,也不客气。
“阿姊,你可知,昨晚那尹德妃,又问圣人要了什么?”
“要什么?金银珠宝,良田土地,除了这些,也没别的了吧。”
李愿娘嗤笑,并不意外。
长孙净识道:“尹家人一状告到宫里,尹德妃哭哭啼啼,吹了一晚上枕头风。说是,要圣人出动禁军,帮着找人呢。”
“找人?”
李愿娘冷笑,又毫不留情道:“除非我阿耶这次彻底昏了头。”
长孙净识也笑,“圣人嘛,自是拒绝了。不过你也知道,他一向宠爱尹德妃,便答应她,给几十亩良田和土地,作为补偿。”
说到“补偿”,长孙净识嘴撇了一下。
她一向厌恶尹德妃,除却对方为人不堪外,再有便是,对方没少在背后煽风点火,出那些恶心人的主意,帮着李建成和李元吉对付自家二郎。
此次的事,说破了天,那也是尹家人有错在先。
那王阿存和阿遥端午他们,不过是被欺负了还击罢了。可事情从尹德妃嘴里说出来,倒成了阿遥他们没事找事,无事生非,而尹家人,却成了被欺压的苦主。
真是倒行逆施,不知廉耻!
“灵鹊昨日回来同我说,尹家人下了死手,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本想着,事出突然,让阿遥他们去我的庄子上躲躲,哪里想到,这些个小的,自己就有主意。”
想到昨日种种,长孙净识有些感慨。
其实前些时日,知道黎家的墙塌了后,她就想露面,可一来,露面就暴露了“谎言”,二来,灵鹊那小家伙死活都不肯回去。
没办法,她只得静观其变。
知晓尹家人找茬,王阿存反击时,她第一反应便是,将人全部“藏”在自己的庄子上。毕竟,自己也有田庄,那田庄,还是当初以防万一,用了化名置办的。
因从城北递话过来要些时间,她便晚了一步。知晓人被李愿娘带走了,她松了一口气。
端午是个聪明的,不仅安排好了人转移,还安排好了,让那萧家的四郎,乔装打扮,假装李家人,住在通济坊。
如此,便能遮掩过去。
只是……
“那王阿存……”
想到王阿存,长孙净识更多几分感慨。她道:“阿姊想来还不知,今早王珪手上两只鹞鹰,被人一箭射穿了。射箭者,正是王阿存。”
“是他!”
李愿娘有些惊讶。
这惊讶并非是因为,怀疑王阿存做不到,而是,惊讶于,他竟然做了此事。
王阿存的身份,她已经知道。其进长安,便正是为了投奔王珪。王珪闹了一出拒之门外,两边不欢而散。
她记得,府上派出去的人回说,王阿存的阿耶非要上门,王阿存在门外,一句话未言。
未言,代表,并非那么想上门。
可偏偏,不欢而散后,却又主动上了门。
那射出去的一箭,并非偶然。
他想……
心中一动,她忙问:“王珪可有把人抓住?”
“抓住了。”
长孙净识点头,“阿姊也知,太子爱鹞鹰,王珪手上的鹞鹰,好巧不巧,正是太子的。鹞鹰死了,王珪自是气急败坏,当即就把人抓了起来。”
李愿娘没出声。
好半天,她叹了口气。
“我欠他一个人情,既然他……”
顿了顿,“那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观音婢,我需要你……”
收到可以回去的消息时,李星遥还有些懵。
她一来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平息了。三天,不过三天,尹家人便放弃了找人,她和阿娘,可以回去了。
二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日,不过胡乱一想,哪知道,还真叫她猜对了。王阿存,的确是晋阳王家的人。
而那射穿王珪手中鹞鹰之人,也的确是他。
平阳公主派人知会了阿娘一声,说是,“罪魁祸首”王阿存一箭射穿了两只鹞鹰,而那两只鹞鹰,是太子李建成的。
王珪本一气之下,抓了王阿存,可东宫爱惜人才,权衡半天,终是决定将王阿存收入麾下。
因东宫发了话,从中说和,尹家人便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是晋阳王家的人。”
赵端午是来接妹妹的,见李星遥脸上并无轻松之色,知她心里还有疑惑,便故意感慨了一声。
“那日,我与你和阿娘分别,本想快点找到他。哪知道,他脚程极快,竟不知跑到了何处。天快亮的时候,我在王珪家门口找到了他,结果便看到,他搭弓引箭,一箭把王珪刚放飞的鹞鹰射死了。王珪气了个半死,让人把他抓了,他也不躲,就那么,束手就擒了。”
“他本就是早有准备,自是,不会挣扎。”
李星遥心下叹气。
此时她如何还看不出来,这是王阿存的破局之策。
那日出事逃命时,他那句“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这个意思。在那个时候,他就想好了,借东宫之力,为自己,也为赵家,换来一线生机。
李建成爱惜人才,如今兄弟相争,他更是恨不得将天下英才网罗在自己手上。一箭双鹞,非寻常箭术能做到。
此等射艺,东宫定然留意。
李建成虽然人不在长安,可东宫还有“眼睛”。眼睛注意到王阿存的射艺,自然不会放过。东宫出面,后来一切便顺理成章。
纵然尹德妃明面上想报复,可投鼠忌器,她与李建成,偏偏还是一头的,所以她便不好再做什么。
“可我总觉得,此事没完。阿兄,你说,尹德妃,尹家人,当真会就此作罢吗?”
“谁知道呢?”
赵端午回了一句,又说:“先不管那么多了,阿遥,凡事往好的方面想。王阿存既然算好了一切,如今又如他所愿,咱们只相信他便是。快回去吧,灵鹊和大头,都等着呢。”
提到灵鹊,李星遥果然被转移了心思。
“灵鹊怎么样?这几日,他躲在哪里?”
“他啊。”
赵端午撇嘴,心说,他自然是回秦王府看他阿娘了。
“他一直待在通济坊呢。反正那日,尹家人没有见过他,他留着也不会引人生疑。我那日忘了同你说,大头也留在咱们家。”
“萧家阿兄?”
李星遥迟疑了一下,问:“可是留在家中,假装家中有人?”
“对。”
端午点头,对妹妹的聪颖极是骄傲。
“咱们家一看就是有人常住的,若是一个人都没有,岂不是不打自招?我便和大头说好了,让他留在家中。他便叫了几个仆从,同灵鹊一道,守在了家里。”
“那,尹家人……”
李星遥本想问,那尹家人有没有发现异样。话到嘴边又想到,尹家人已经作罢,那么想必,萧义明和灵鹊无恙,便住嘴不提。
兄妹两个先回去,李愿娘因还在上值,便叮嘱了二人,先行回去,其余事,等晚上再说。
二人刚回到通济坊,迎面便是萧义明杀猪一样的声音:“阿遥妹妹,你总算回来了!”
“阿姊,你回来了!”
灵鹊也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奔出来。
“萧家阿兄,灵鹊。”
李星遥忙打招呼。
萧义明道:“那不要脸的尹家人,贼喊捉贼,我提心吊胆好几日,今日亲眼看到了你,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睡好觉,你这几日,不日日睡着好觉吗?我听灵鹊说,你夜夜打呼。”
赵端午一脸你别是在骗鬼吧的表情。
萧义明面色一窒,转过身瞪灵鹊,“灵鹊啊灵鹊,你可真是……”
他又扯出一抹笑,浑不在意道:“今日我做东,请你们去外头吃饭吧。”
“好呀。”
“不用了。”
“谢了,但改日吧。”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萧义明摇头,看向说了“不用了”的李星遥,问:“阿遥妹妹,不想去吗?”
“萧家阿兄,我并非想拂你的好意,只是,今日……”
李星遥想找个合适的说辞。
她的确不想出去,心中仍然有事,她也吃不下。
“那,算了吧,改日再请你们。”
萧义明从善如流,他也知,风头刚过,这兄妹两个怕是都没心思吃饭,便也不勉强。
既说到改日,他又想起,还有一事忘了说。
“对了,你们知道吗,东宫把那块地赐给王阿存了。”
“那块地?”
赵端午目光疑惑,“哪块地?尹阿鼠争的那块地?”
“对。”
萧义明点头,“那块地本是尹家人想要的,好像那尹阿鼠,想圈起来建一个杏园还是什么园的。之后不是出了你们这桩事吗,尹德妃便对圣人吹了耳边风,圣人本来想同意,结果不知怎的,东宫属官先开了口,把那块地,给了王阿存。”
“可是今早发生的事?”
李星遥出言,忙不迭问了一句。
从田庄上回来时,还未听说此事,想来,此事是今日所为。
王阿存,竟然争了那块地。
“那小子沉默寡言,我还当,他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哪里想到,他竟是个聪明的,这样一来,日后,你们便也安稳了。”
萧义明又说了一句。
话音落,似是还想再说什么。
嘴皮子动了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那日在此处见到他,我还以为,是你们家大兄回来了。哪里想到,竟然是他。他那一手箭术,倒的确出神入化,说一句百步穿杨,也不为过。”
“你那日上我家来,是来做什么的?”
赵端午不想听“百步穿杨”,王阿存此人,太倔,倔到他提起来,就像抓头发叹长气。
那日,他找到王珪门前时,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三寸不烂之舌,想要劝说王阿存回心转意。
哪里想到,都是白费力!
王阿存心如石头,完全不可转也。
他不理他,只是看准了那鹞鹰,用不知哪来的箭,射了出去。
之后的事,便不是他能控制,也能露面处理了的。
“我那日上你家来,本来是想来看阿遥妹妹,顺便,告诉你们一件新鲜事的。”
萧义明的表情有些难言。
他还“唉”了一声,说:“就是,那什么,王珪不是把同族亲友赶出家门了吗。”
“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赵端午的表情也有些难言。
他腹诽,就这么点事,也值得眼巴巴地上门?
大概他的嫌弃的样子太赤裸裸了,萧义明不干了,道:“你别觉得王珪赶人这事不稀奇,我告诉你,王珪那日,可是在门口,和人叉腰对骂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呢。”
“对骂?”
赵端午扬眉,他虽然知道,王珪把王阿存和他阿耶赶了出去,却不知道,在那之后,王珪还和人对骂了小半个时辰。
对骂,这事绝不可能是王阿存做出来的,那家伙一向惜字如金,被人惹毛了,只会奋起反抗。想到那射穿两只鹞鹰的一箭,他眉心微动,问:“是和王阿存的阿耶对骂?”
“对啊。”
萧义明一脸你总算对我说的感兴趣了的激动表情,在原地跺了跺脚,噼里啪啦道:“王阿存的阿耶,叫王道生。那王道生虽出自晋阳王氏,还是二房嫡支,可他举止作风却全然不像王家人。王珪自诩名门之后,世家风范,嫌那王道生为人粗鄙,上不得台面,便将他们父子二人赶了出去。王道生自然不干,站在门外大骂王珪,王珪一气之下,隔着门对骂。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听说把树上的鸟都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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