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瞻前顾后了。”
李星遥将想法调整过来了,她的确畏手畏脚瞻前顾后了。平阳公主是大气之人,她绝不会因为害怕惹事,而推开事。
采矿,有利可图,又是光明正大之事,为何不能为?
“那便麻烦阿娘,明日带着我一起去公主府吧。”
“明日就去公主府?”
赵端午听了一耳朵,原本心里还美滋滋的。可听到此处,他有些慌了。
李星遥见他唬的额头都冒汗了,忙道:“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我想着,既然要请公主同我们一道开矿,那么,一开始诚意就要够,礼数也得做的足足的。一味让阿娘出面顶在前头,并不妥当,所以我想亲自去公主面前分说。”
“阿娘,可以吗?”
同赵端午说完,李星遥才想起来,还没问李愿娘的意见,便问了一句。
李愿娘神色如常,点头:“自是可以。”
翌日,天色透亮,母女两个起床,赶早往平阳公主府去了。李愿娘因为在公主府做工,一路轻车熟路。
李星遥跟着她,七拐八拐,拐到公主府后门。进了门,一番通报,终于得到了平阳公主召见二人的消息。
李星遥眼观鼻鼻观心,乖巧跟在李愿娘后头。
平阳公主跟前的人领进,进去后,先见到一张屏风。屏风后头影影绰绰,似是有人。
知道那后头应该就是平阳公主了,李星遥神色越发恭敬。
平阳公主让人看“茶”,等茶倒好了,方不紧不慢开了口。李星遥只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
“上次李小娘子你献上砖塔,我便想邀你来府,与我一道说说话。可,穆皇后诞辰,诸事繁多,到底还是没顾上。今日,你既同你阿娘来了,那便在府上好好玩一玩吧。”
“公主此前于危难时刻施以援手,小民与家人皆铭记于心。砖塔,是小民应该做的,公主不必客气。”
李星遥放下茶,中规中矩回了一句。
平阳公主笑了一下,“那砖塔我瞧着,像是用新砖做的。我听你阿娘说,砖也是你亲自烧的。你竟然会烧砖?”
“不敢瞒着公主,那砖的确是小民烧的。”
“真是聪明灵秀。”
平阳公主感慨了一句,又说:“长安城里的砖,可算得上一砖千金了。李小娘子,你赠我的砖塔,可不止千金。这份礼,实在贵重。此前我曾说过,若你有什么需要,只管提,我绝不会置之不理。此话并非作假,既然提到砖塔,我便多嘴问一句。李小娘子,你有没有想过,烧出更多的青砖,拿到外头卖?”
顿了一下,“若你有这个想法,只管同我说,我愿意从中牵线,助你在长安城开下一个砖铺。”
“公主美意,不敢推拒。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正是有一事想与公主商量。”
李星遥没料想平阳公主想法竟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急忙回了一句,她开门见山,直言:“其实,小民早有卖砖之意。只是一来,苦于没有门路。二来,苦于家中的柴火不够用。”
“这门路的事,我帮你解决。至于柴火,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平阳公主隔着屏风笑了笑。
李星遥琢磨着,话已经说到这份了,趁热打铁,道:“柴火虽好用,可烧砖实在费柴。方才小民说,有一事想与公主商量,并非是想同公主讨柴火。昨日,老天垂怜,小民与家中阿兄在曲池坊游玩,无意发现了一个煤矿。忐忑担心了一晚上,还是不敢擅作主张,因而求到公主面前,想请公主帮忙一起开矿。”
“你想让我帮你开矿?”
平阳公主似乎有些惊讶,甚至还微微起了身,“曲池坊里,竟有煤矿?”
“确乃煤矿。公主可以让人前去查证,小民愿前方领路。”
“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有点意外。”
平阳公主捧着“茶”,好像抿了一口。末了,又道:“为何想让我帮你开矿?”
“公主乃金枝玉叶,足智多谋,又有踔绝之能。小民虽发现了煤矿,可自知能力有限,也怕最后守不住,反而浪费了老天爷给的机遇,因此想拜托公主,与小民一道开矿。若是公主愿意,小民愿与公主,五五分成。”
“你可知,五成利有多少?”
平阳公主放下了手中的茶,声音好像比方才急了。
李星遥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敢乱想,连忙开口道:“虽不知,但,大抵也能猜到。小民既求了公主,予公主五成利,便是应该的。我小民心甘情愿,还请公主放心。”
“好一个心甘情愿!那煤矿,可是在你新得的那块地上发现的?”
“是。”
李星遥点头。
平阳公主便道:“这世上的事,可真是有趣。那块地,争来争去,最后给了你,却又出了煤,这往后啊,纷争怕是不会断了。”
沉默一瞬,“好,我答应你!”
一锤定音。
之后,定下白纸黑字契约。李星遥头一回在这个时代看到“纸”,她捧着那珍贵的“纸”,一瞬间,只觉,方才那难喝的茶,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为表诚意主动提出的五五分成,被平阳公主驳回了。
平阳公主道:“采煤的人,待我叫人去曲池坊看过,便会给你。如何采,何时采,我不管,他们皆听你之命行事。按照约好的,采出来的煤,我与你四六分成。煤毕竟是在你的地里发现的,也是你发现的,我让你一成,你六,我四。若有什么问题,只管来找我。”
临出府时,大概是心情愉悦,平阳公主又主动提出:“正好,庖厨里刚做好几样吃食。李小娘子,你和你阿娘一并带些回去吧。”
炙羊肉,羊肉馎饦,牛肉索饼,鲙丝和鱼羹便被送出来了。
等人走了,屏风后,“平阳公主”转出来了。
“刚才我没露馅吧?”
“平阳公主”问其余人。
其余人道:“你说五成利有多少的时候,差点就露馅了。”
“不会吧?”
“平阳公主”捂嘴,有些后悔。瞧瞧这张嘴,一听说自家小娘子要让出五分利,马上就急了。
而公主府外,李愿娘手里拿着自家仆从加戏,强行塞给自己的“美食”,哭笑不得。
她问李星遥:“今日,阿遥感觉如何?”
李星遥点头,说挺好的。回过身看到四周无人,方压低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公主很好,府上也井井有条。只是,那茶,有点难喝。”
茶不是后世意义上的茶,那里头加了葱,姜,花椒,大枣,桂皮,以及酥酪和羊肉,是此间富人才能喝得起的。
她刚才只抿了一小口,现在嘴里还一股子怪味。
“喝不惯,是会觉得难喝。”
李愿娘越发哭笑不得。
思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来的又是城北,她便想带着李星遥去西市转转。哪知道刚启了唇,李星遥也张了口。
“阿遥,你想要发簪吗?我们去西市买一个。”
“阿娘,我们去买驴吧,上次就说,要给你买一头驴。”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又双双笑开了去。
李愿娘正想说话,迎面却来了一个人。
“平……”
“我们走吧。”
李愿娘打断了王珪未完的话。
王珪:?
他琢磨着,难道平阳公主没有看到自己?便准备开口,再唤一声。可,恰在此时,平阳公主却看了他一眼,而后,利落地转过了身。
他:??
看看自个身后,除了王阿存,没有旁人啊。
难道,自己近来得罪了平阳公主?不然她为何对自己爱搭不理?
平阳公主今日穿的,好像是平民的衣裳。
改换衣衫,又故意对自己不理会,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去做,明面上不好表明身份。是的,一定是这样。
“臣……”
王珪决定从善如流,可,才说了一个“臣”字,又觉得,不对啊。
臣这个字一说,不是暴露了吗。
不能臣不臣的了。
然而,不打招呼,又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祁县王氏,可没这么没礼貌。
他在心中纠结,却不妨:“王小郎君。”
是平阳公主身边跟着的小娘子。那小娘子过于眼生,但,长相竟然与平阳公主有几分相似。
王珪心中诧异,正努力回想着李唐宗室里,年龄差不多的娘子,平阳公主却驻了足。
王阿存道:“李娘子。”
李娘子?
王珪心里只觉莫名,他摸摸胡子,有些意外,“你们认识啊?”
转念一想,平阳公主之名,如雷贯耳,说不得哪次,王阿存与她见过面。便没有多想,又在心里暗道,你倒是聪明,也看出了,平阳公主不方便表露身份。
笑了一下,他瞪了王阿存一眼,不想表现的自己还没有一个小郎君上道,便同样跟着往下演,不解道:“这位是?”
“我是李娘子,家住长安城,之前与王小郎君,曾有几面之缘。”
李愿娘落落大方,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好似很大。但王珪仔细一想,也没那么大。
王珪道:“原来如此。”
又说:“我是阿存的叔父。”
“原来是王中允。”
李愿娘了然,又赶紧客气了一回。
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李星遥想到一直忘了问的那个问题,忙趁机问:“王小郎君,你的手,还好吗?”
边说着,看向王阿存的手。
王阿存未见动作,只说:“很好。”
“好个屁……”
王珪差点脱口而出,理智让他赶紧刹车,他无比顺滑地改口:“阿存啊,虽然你是顶天立地的儿郎,可该实话实话的时候,还是要实话实说。”
“王中允的意思是,他的手,还没好?”
李星遥急了。
知道王阿存在撒谎,忙看向王珪。
王珪道:“放了八箭,射瞎了八个人,手都残了,又射一箭,死了两只鹞鹰。逞能,显摆,手能好,都有鬼了。”
“那,他可有看过郎中,郎中是如何说的?”
“郎中说,左手没法用了,还有右手。”
王珪不咸不淡回应,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会好的。”
王阿存却难得出了声。
他好像不想再听王珪说下去了,道:“我该走了。”
话音落,便想对着李愿娘行礼。李星遥急了,忙站到他前面,说:“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话到嘴边,又思及王珪在跟前,犹豫了半天,又咽了回去,“下次我再同你说。”
王阿存默然。
王珪心里的疑惑更多了,等李愿娘母女二人离开,他盯着李星遥的背影,迫不及待问:“与你说话的小娘子,是谁啊?”
王阿存不言。
“问你呢。”
王珪有些着急,将胡子反反复复摸了半天,自言自语嘀咕道:“平阳公主只带了她一个人出来,那她到底知不知道平阳公主的身份?刚才,平阳公主应该是想在她跟前隐藏身份的吧,我总感觉,她眼熟得很。”
“平阳公主?”
王阿存终于有了反应。
他眼中明显写着惊讶两个字。
王珪也惊讶了,“你不认识平阳公主?”
不会吧?
“可你刚才……”
王珪忽然收了声。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头有许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他抓耳挠腮,又一次问:“你为什么会认识平阳公主?你才来长安不久,怎会与她有几面之缘?”
“还有,刚才那个小娘子,到底是谁?”
王阿存,并不回应。
他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中。
王珪气了个半死,“王阿存。”
“王十六郎!”
“王道生的崽!”
把所有能喊出来的称呼全部喊了一遍,他抚着心口,气笑了。笑完,一甩袖子,道:“我不跟你一起走,咱们啊,各走各的。”
而后,便各走各的了。
往西市走了一遭,李愿娘挑了一头驴,李星遥想付钱,李愿娘不干。母女两个一番推拒,最终,李愿娘退让了。
她同意了让李星遥来给她买这头驴。
骑着驴往回走,李星遥坐在驴后头,道:“今日出门,带的钱少了。先给阿娘买一头,等过几日,得闲我再来此买一头。”
“那家里,便有三头驴了。”
李愿娘失笑。
“不止三头,还有阿兄那头呢。”
李星遥伸出三根手指头,又说:“也不知,阿兄到底想要马还是驴。”
她记得,那日赵端午骑了萧义明的马,去通济坊救她和王阿存。当时她没顾得上细想,事后想想,只觉,阿兄好像马骑的也不错呢。
“阿娘,阿兄是何时学会的骑马?”
她问李愿娘。
李愿娘道:“谁知道呢,他一天,鬼主意比谁都多,焉知不是在外头学会的。也说不得,是那日情急,就会了。你若是想知道,只管问他就是。”
问他,随便他怎么编。
“那我回去问问他,究竟是想要马还是驴。”
李星遥便没多想。
只是,提到驴,少不得就想到家里那头驴。她有些好奇,又问:“阿娘,王中允,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才你见到他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愿娘并不直接回应。
李星遥想了想,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之前听萧家阿兄说,王中允曾和王小郎君的阿耶对骂。可,之前,他没将王小郎君留下,此次,虽是因东宫之故,留王小郎君于家中住,可刚才,我见到他,总觉得,他虽然有些不耐烦,可好像,对王小郎君,并没有那么不喜欢。”
“喜不喜欢的,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可想来,同为王家,同担了王这个姓氏,再怎么样,王中允不会对王小郎君完全不闻不问。尤其是在,王小郎君展露了自己的射艺之后。”
李愿娘声音平静。
心中却想到了,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纷纷扰扰。
所谓“合则两利,斗则俱损”。后者,不一定对,但前者,有它的道理。整个王家,如今只有王珪一个人一枝独秀。
王珪既然以王氏这个姓氏为傲,那么未必,不想将王氏的荣光再造。
王阿存,是晋阳王家人。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同族可抱团,以王阿存之射艺,之后未必无法在东宫大展拳脚。
建成“爱惜”人才,东宫诸属官,更是恨不得先世民一步,网罗天下英才。
听闻王阿存竟能一箭双鹞后,东宫意动,知晓秦王府动了“笼络”之心,便想将人抢到自己麾下。他们太急了,不知那所谓的“笼络”,其实是秦王府有意为之。
那日长孙净识寻到庄子上,提及王阿存之事,她说要助王阿存,所谓的助,便是,托长孙净识背后推一把,放出风,说秦王府看中了王阿存。
东宫抢先将人带走,可听闻城南之事,一时又觉得棘手。
是裴矩站了出来,说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英才难觅,任何干戈都可化作玉帛。裴矩此言,自不是随意说的。
她与裴矩有旧交,裴矩早年曾欠她一个人情。
如此,东宫讨论一番,便把人留下了。
因王阿存出身晋阳王氏,众人又打趣着王珪,王珪便不情不愿地让人住进了自己家里。
“王中允是个聪明人。我想,阿遥你应该暂时不用担心王阿存的处境。”
又说了一句,她转了话题。
李星遥便暂时放下心中心思。
等回到家中,她将平阳公主与她订立的契约拿了出来,又告诉赵端午,“阿兄,平阳公主和我说好了,我们采出来的煤,四六分成,她四我六,各管各的部分,互不干扰。”
“啊?”
赵端午“啊”了一声,“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赵端午心想,还以为,阿娘不舍得要太多呢。
转念一想,不要太多,未免有些太假。所谓的“四”,最终应该还是划拨阿遥名下了,便将心中惊讶抛到了脑后。
李愿娘未提起在外遇到王珪一事,可翌日一早,她寻到了王珪府邸门口。
王阿存出来了。
他好像察觉到了有人。
待发现,那人是通济坊的李娘子,也就是,平阳公主。愣了一下,忙上前,道:“李娘子。”
“我是来找你的。”
李愿娘开门见山。
又说:“我知道,你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那我便长话短说了,我隐姓埋名,的确是因为,有隐情。”
王阿存面色平静,脸上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李愿娘也不多说,只道:“阿遥的确是我女儿。她其实不叫李星遥,而是,叫柴瑶。”
说了一句“柴瑶”,李愿娘的目光有些悠远。
她好像想到了那些往事,笑了一下,又说:“阿遥的身子,自幼便不是太康健。四年前,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这场病,险些要了她的命。好不容易将她救活,之后,我们便举家搬到了通济坊。这四年,她忘却前尘,我们也按照高人所示,同她一道隐姓埋名。我知道,你非多嘴之人,今日找来,不过是,想让自己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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