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嗓子眼有些干,眼睛也有些干。
“他们是尹阿鼠府上的人,说这里是尹阿鼠的地盘,我们是来偷土的,要给我们点教训。”
“尹阿鼠?”
赵端午面色微变,冷笑两声,道:“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他尹阿鼠算个什么东西?这曲池坊,什么时候成了他家的了?”
“可,尹德妃。”
李星遥面色仍然白着,她知道,今日之事,必定不会善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天子有时候,是不开眼的,又或者,是惯常爱和稀泥的。
她记得,尹阿鼠从前曾因为争地事件,和李神通起了冲突,李渊不仅没公道判案,还偏向尹家。甚至,在尹德妃的枕头风吹拂下,还不分青红皂白,怪责于分地的李世民。
这样一个圣人,这样权势滔天的尹家,她惹了对方,且,还闹出这么大的事,对方一并不会善罢甘休。
她,乃至整个赵家,可能都有危险了。
心中实在慌乱,一旁王阿存却下了驴。他将那弓扔到一边,眼睑垂下,沉默了片刻,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是我与他们起了冲突。也是我,射瞎了他们的眼睛,我不会连累你们。”
“你想做什么?”
赵端午立刻警惕起来。
虽然他因日日买鸡,以及阿遥和王阿存一起烧砖一事,这些时日,对王阿存颇有不满。可,烧砖取土一事,说白了,是为了自家。
就算今日王阿存不来,他日,阿遥也会来。今日不过,是提前遇到了尹家人罢了。
再者,刚才若不是王阿存出手,只怕阿遥要遇到危险。
于情于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应该同仇敌忾。”
他提醒了王阿存一句。
见王阿存还要再说,又先他一步,道:“再说了,尹家人现在回去,肯定是去告状了。这里就这么几家人,我和阿遥,也跑不了。这事,你们都先别管了,我是土生土长长安人,我有办法。”
说到有办法,又连声招呼,先回去。
三人一马一驴匆忙赶回去。
一回到家中,便看到一脸着急的灵鹊和不知何时来的萧义明。李星遥顾不得同二人说话,赵端午催她,快些收拾东西。
来不及细问,她收拾了几样东西,便出了屋子。
赵端午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们出去躲躲风头。等风头过了,你们再回来。”
刚说到躲风头,便见,王阿存也收拾好东西出来了。
“走!”
赵端午给萧义明一个眼色,便准备带着二人走。
王阿存朝着门外而去。
他走得很快,那样子,像是要撇开他们,独自去做点什么。
赵端午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
王阿存不回答。
灵鹊和萧义明急道:“你干什么呀?你要去哪里啊?快跟阿兄/端午一起跑啊!”
王阿存,却没有停下之意。
赵端午气了个半死,他喊:“叫你停下你没听到吗?”
王阿存,没有停。
“行!”
赵端午气笑了,“你走你走,想走你就走吧,你就是死在外头,我们也不会管!”
“王小郎君!”
李星遥也出了声。
她看着那倔强又略显孤寂的背影,急道:“答应我的窑还没建好呢!”
说好了,建好窑,就把阿嗔还回去。可,窑还没建好,那么驴,就无法还回去。
她以为,提到驴,王阿存会有所动容。
可,他只是脚下步子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
“阿嗔。”
她低声唤了一声驴。
阿嗔烦躁的大叫,又做挣脱绳索状。赵端午一气之下,干脆松开了绳索。阿嗔便追了出去,它咬着那主人的衣衫,让他回来。
“回去。”
王阿存好像说了这两个字,眉眼间俱是坚决。
阿嗔在原地嘶喊了两声。
它好像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救星。又跑回来,咬着李星遥的衣衫,让她帮忙,把人拉回来。
李星遥叹气。
她没有办法。
一点办法也没有。
“倔驴!”
赵端午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阿嗔,还是在骂他。
时间紧急,顾不得其他,赵端午立刻就要出门。抬了脚,又想起,“阿遥,你那窑,得先毁了。”
李星遥有些舍不得,却也知道,若是叫尹家人找过来,只怕窑会暴露,到时候,麻烦就大了。便只得忍着心痛,点头应了。
赵端午二话不说,上前就将那已经成型的窑毁了,他还交代萧义明:“大头,帮着收尾。”
萧义明应了。
兄妹二人便骑马朝着坊外而去,李星遥这才知道,原来马,是萧义明的。
走到坊门口,又遇到了李愿娘。
李愿娘自然是接了消息回来了,可,无法言明,便狐疑道:“你们要去做什么?”
又问:“哪来的马?”
赵端午忙把方才的事说了。
李愿娘面色大变。
似是意识到,若不找个安全的去处,只怕,家中要惹来滔天大祸,她问赵端午:“你打算去哪?”
赵端午含糊道:“去大头家的田庄躲躲。”
萧义明有一处私产,暂时可以一躲。
可,“跟我走!”
李愿娘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她还说:“你们也知,我的主家是平阳公主府。平阳公主在城外有一处田庄,这几日,她正好要去庄子上小住,我本来也要跟着去,今日,就是回来收拾东西的。那庄子上,安全可靠,尹家人不敢随意闯入,你们跟着我,一起去躲一躲。”
“可。”
李星遥想说什么。
李愿娘却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阿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没必要。平阳公主是好人,不会见死不救。况且,哪里都不如我眼皮子底下安全,你们什么都别说了,现在就跟我走。”
“那,就听阿娘的吧。”
赵端午知这话之意,自家的庄子,自然比哪都安全。阿娘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庄子上定然有准备,便应了下来。
几人便朝着城外庄子而去。
走了两步,赵端午脚下步子顿住,李星遥问他:“阿兄,你……是想去找王小郎君吗?”
“没有。”
他矢口否认。
还说:“我找他干什么,都说了不管他。”
又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没两步,他叹了口气,暴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和自己较劲一般,气呼呼道:“倔人养倔驴,我去看看他有没有把我们的行踪供出来!”
话音落,转身朝着反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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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星遥:我以为驴来找我,是因为他又晕了。万万没想到,驴竟然坑我。怎么办?当时我害怕极了。
王阿存:杀了,都杀了。
李星遥:什么?
王阿存:瞎了,都瞎了。
李星遥:哦。
原来是瞎了,不是杀了。
李星遥进了庄子,才知,那庄子就在终南山下。
李愿娘先去平阳公主跟前递话,庄子上的管事,便将她另带到一处歇脚地。她虽半放了心,可突然换了地方,李愿娘又迟迟不见回来,她还是有些坐卧难安。
心不在焉等了一会儿,李愿娘总算回来了。
“我同公主细说了今日之事,所以才回来的晚了。”
李愿娘知她等得急了,先解释了一句。
她便问:“那公主,是如何说的?”
“放心。”
李愿娘失笑,一边轻拍她的手,另一边道::“公主是明事理之人,我早说,她不会见死不救。方才,听我说了今日之事,公主只道,尹家人猖狂,被你们收拾了,也是活该。此事说起来,并非你们之错,让你安心住着便是。”
“那,我可要去拜见公主?”
“不用。”
李愿娘摆手,从容道:“公主事多,哪有那么多闲暇。”
“也是。”
李星遥便暂时放下了心。
李愿娘说的,倒是实话。平阳公主来庄子上,本就是为了散心。若是每个像她一样的人,来了庄子就去拜见。那这一日日,光见人,就要耗费许多时间。
眼下,平阳公主既然说安心住着,那她便暂时安全了。可,她安全了……
“阿娘,你说,阿兄可有找到王小郎君?”
她还是担心王阿存。
李愿娘道:“相信你阿兄。”
话毕,正想再说,外头突然传来旁人说话的声音。知那是自己人提醒,李愿娘只得止住话头,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她走了,李星遥百无聊赖,只得坐在席上出神。
李星遥一时想今日的血腥场景,想那些人捂着眼睛打着滚在地上哀嚎的样子,一时又想,在那些凄惨的叫喊声中,王阿存却杀红了眼。他冷若冰霜的样子,明明似波澜不惊古井,谁知,底下却好似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还有赵端午,灵鹊,萧义明,他们。
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赵端午有没有找到王阿存?尹家人,又有没有找到他们?
没人告诉她答案。
于是她枯坐许久,久到,天黑了,李愿娘再次回来了。
李愿娘进了屋子,见屋子里一片漆黑,有些诧异,忙唤:“阿遥。”
见她回了一声,一颗心方放下。
回过身将屋里灯油点着,她问:“你在想你阿兄他们?”
“嗯。”
李星遥又小小的回应了一声。
她仰起了头,灯光照在她脸上,却只照见了焦虑。在那焦虑之下,是浓重的不知如何化开的迷茫。
“阿娘,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烧砖?”
李星遥提出了自己心头横亘许久的问题。
她是不是,不应该烧砖?
若是她不烧这个转,兴许,便不会惹来今日之祸了。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想借着系统,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的。可,现实给她迎头痛击。今日她方知,是她想的简单了。
她固然勤勤恳恳,按照系统指示,按部就班,可说白了,系统只能帮她提供物资,其余的,却帮不到什么。
升斗小民,面对权贵,毫无抗衡之力。
上回,是胜业寺。那次,是萧瑀帮了她。
那次之后,她虽有沮丧,可到底很快就想开了。她想着,那次的事,不过是偶然。所以她继续,她依然迈着步子往前。
可,又一次,权贵们又一次骄傲地站在高处,言称要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们。
她为家里带来了灾难。
纵然平阳公主的庄子暂时提供了容身之地,可之后呢?之后,又该如何?若她坚持,若她继续,是不是,会为家里带来更大的灾难?
她迷茫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袭击了她,她连勉强挤出一个笑,都不能。
“阿遥啊。”
瞧见了她的神情,李愿娘叹了一声,不急着安抚,却问:“你知道我十三岁时,遇到了什么吗?”
“什么?”
李星遥眼睫毛颤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李愿娘。
李愿娘招手示意她上前,而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我十三岁时,遇到了同你差不多的事。我做了旁的小娘子不会做的事,为家里带来了非议。”
“是……什么事?”
她好奇问李愿娘。
李愿娘却不回应。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你只要知道,我做了在所有人眼中看来,大逆不道之事,亲戚,朋友,家人,指责我,说我丢了家里的脸,说我阿耶和阿娘,不会教养我。”
李愿娘的声音极轻极轻,说到后来,她还笑了。
十三岁时,她乔装打扮,混进了军队之中,她同那些男儿一道上战场,她甚至,还打了胜仗归来。因为太厉害,甚至有那不服输的,跟着她,想要烧了她的家。
可,一把火放下去,才知,原来她是唐国公的女儿,原来,她竟然是女儿身。
亲戚,朋友,家人,纷纷怪罪于她,说什么,一个娘子,如何能上战场?她说,北朝有花木兰,替父从军,花木兰能上战场,她如何不能?
可那些人说,花木兰是花木兰,她是她。她姓李,是唐国公的女儿,纵然唐国公需要子女上战场,也轮不到她。
她前头,还有大兄建成。
她不服气。
被李渊关在家中思过时,是阿娘,已经没了的阿娘告诉她:“悬黎啊,你抬头看一眼外头的夜空,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回说:“阿娘,我看到了无数繁星。”
阿娘摇头,说:“不,不是繁星,我看到了,哪怕在无边黑暗的夜空里,还依然发着光的美玉啊。”
悬黎悬黎,是为美玉,是在夜里,依然还能发光的美玉。
阿娘给她起名悬黎,可在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这个名字里所藏的蕴意。
她抬头,再度看天。
但见夜空中,有无数浩渺的繁星。她看的到它们,摸不见它们,但她知道,它们在悄悄地发着光。悬黎,也会发光,她甚至,比那些繁星,还要璀璨光耀。
她悟了。
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她想要从军,想要像古往今来那些英雄一样,驰骋于沙场。
所以,从那一日起,她越发坚持自己。
她做到了。
曾经,做到了。
“阿遥啊。”
她又唤女儿的名字,说了从前她的阿娘对她说过的话:“你抬头看一眼外头的夜空,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好多星星。”
李星遥的眼睛透过窗,落在外头的夜空中。
她看到,好多星星连成片,在向她眨眼。
她够不着那些星星,可她能听到:“叩问你的内心,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若是想要,那便坚持。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
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
这句话恍若利刃破开迷雾,一切的迷惘,瞬间消散。
李星遥笑了,说:“阿娘,我明白了。”
窗外,有一颗星星落下了。
然有更多的星星,悬挂于高高的天顶,依然倔强地发着光。
一夜,静悄悄的过。
星星全部滑落的时候,天亮了。
李星遥醒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愿娘已经早早起床出去了。她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脑海里回忆起的,是昨晚的那一幕。
昨晚,李愿娘同她一道看夜空。
李愿娘最后说:“阿遥,我一开始不想让你种菰烧砖,不是因为,不相信你能做到,而是,怕你累着。”
她点头,说:“阿娘,我都知道的。”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只记得睡着前,李愿娘在她耳边说:“阿遥,睡吧,阿娘在,阿娘一直都在。”
现在,阿娘应该是上值去了。
她心里有数,便起了身。梳洗完毕,又按照昨日李愿娘交代的,去庄子西南角,一处有马厩的地方等着。
干等着,也是无聊,可知道自己是来避难的,也不好乱走。
她便坐在一处石头上,只等着李愿娘来。
因马厩地处偏僻,周边少有人来,是以任何风吹草动,都传到她耳里。她仍在想昨日的事,可恰好,有人经过,提起了尹阿鼠之事。
那小娘子道:“昨日城南出了大事,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另一个小娘子应了声,问:“是尹家的仆从被人射瞎了眼睛的事吧?”
“是,那尹家人,总共被射瞎了八个!”
“八个?不是七个吗?”
接话的那小娘子有些惊讶,许是意识到自己道听途说的有误,忙又道:“我听人说,瞎了七个。七双眼睛,十几个血窟窿,瞧着,怪瘆人的。”
“是八个。”
最先说话的小娘子又出了声,道:“尹家人到城南,不知做什么,偏生惹了事,碰上了硬茬。今早那尹府的执事,带了几十号人去城南找人,说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罪魁祸首找出来。”
“罪魁祸首?”
又一个小娘子接茬,嗤笑了一声,道:“尹家人一向作恶多端,尹家的仆从,在长安城作奸犯科惯了。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依我看,此事,说不得是报应。但愿那位好心人,此次不被抓到。”
几位小娘子又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
李星遥坐在原处,手心却忍不住攥紧了。
她留心细听,又听得:“对了,今早长安城里还出了一件异闻,你们可有听说?”
不知哪位小娘子又开了口。
末了,小娘子又道:“昨日城南,有人放了箭,射瞎了人。今早,城北,也有人放了箭,射瞎了,鸟。”
“可是王中允的鹞鹰被人射穿一事?”
又一个小娘子出了声。
其他小娘子接茬,道:“王中允,可是东宫的王珪?”
“鹞鹰,是太子殿下的吧?”
“想来是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不是最爱养鹞鹰吗?那王中允,可不是个爱游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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