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两声,他撂下三个字:“你放心。”
还欲再说,外间突然有仆从过来传话。
李星遥自觉住了嘴。
她只看到仆从不知说了什么,萧瑀一张脸越来越黑。到最后,那张脸上已经隐隐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心中好奇,她越发收敛了声息。
萧瑀挥手让那仆从退下,视线一转,却落在她身上。看了一晌,叹气,“罢了。”
李星遥被这一声叹气搞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偏偏,萧瑀却没多说的意思,他就着刚才话题,继续往下道:“既然榨油生意不好做,你有没有想过,做榨油机的生意?”
“榨油机的生意?”
李星遥抬起了头,“难不成,是要我把榨油机卖出去?”
说到“卖出去”,后知后觉回过味来了,“萧仆射一言点醒梦中人,这榨油生意不好做,我的确可以做榨油机的生意。毕竟,榨油机眼下只有我手中的一台,我若独自占着,只怕,引人争抢。还不如退而求其次,将榨油机卖出去,如此,也能为家中赚得些许钱财。”
话音落,满室皆静。
萧瑀不言。
可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泄露了,他就是这般想的。
李星遥心中越发有底了,递话,道:“昨日所见,各佛寺,是最紧缺油的。若是,我将榨油机卖给他们,萧仆射觉得,如何?”
“你的榨油机,自是,你来决定。”
萧瑀终于出了声,一颗心,也在此时缓缓放下了。
昨日各佛寺找来,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他因笃信佛法,心中自是也希望,各佛寺能得了榨油机,多往菩萨面前供灯油。
可说到底,榨油机不是自己造出来的,自己没法决定。眼下,李星遥既然愿意,他自是欢喜。
不过……
想到这“卖”,是因为胜业寺上门威逼,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心中的欢喜,又减淡了不少。
再忆起方才仆从所言,心中对胜业寺更厌恶。
“你愿意把榨油机卖给佛寺,我自然乐见其成。只是,榨油机我毕竟没亲眼瞧过。不知,你可愿让我去家中,亲自一瞧?之后,卖给佛寺一事,我愿从中牵线。”
“萧仆射大义。”
李星遥欢喜之极。
虽意外于,萧瑀要去自己家中,却没有多想。只当他谨慎惯了,不亲自看过,不敢随意做主。
“择日不住撞日,那便今日吧。”
萧瑀一锤定音。
屏风后头,正伸长脖子偷听的萧义明浑身一抖,只觉,天塌了。
天塌了,自家阿耶要去赵端午家了!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
“来人来人!”
他催促身边仆从,着急忙慌压低声音道:“速去通济坊,给赵家二郎递话!”
胜业寺里,一伙人也正准备出门。只他们的举动,鬼鬼祟祟,一看就是要去做什么坏事!
为首之人白三郎故意穿了一身黑衣,见身后各人都听自己的,同样穿了黑衣,心中称意。
“三郎,那圆通大师当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
一人压低了声音,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白三郎不耐烦道:“怎么,不能去吗?”
“去是能去,只是,这种事,怎好劳烦大师出面?”
问话之人陪着笑,心中却着实迷惑。自己一伙人要去干的,可是偷东西的勾当!偷东西,那能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好事吗?圆通大师再怎么说,也是寺里的大和尚。大和尚亲自出马,跟他们一起去偷东西,这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德高望重的大和尚和他们一起去偷东西,这事,想想,竟叫人有些兴奋。
“那一会儿,到底是我们偷,还是我们看着大师偷?”
“废话,当然是我们……看着大师偷。”
白三郎一脸你真不懂事的嫌恶表情,“大师身份尊贵,自然以他为尊。一会儿,你们可不要跟他抢。但,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跟在大师后头,一起偷便是了。”
毕竟,那榨油机那么大,大师一个人,可偷不动。
想到“偷”,心中意动。姓李的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上门讨要不给,那就悄无声息上门挪走吧。
挪完了嘛……
白三郎眼睛里凶光乍现,朝着山门里头瞥一眼,“一会儿手脚都麻利点。”
话音刚落,便见圆通同样一身黑衣,脚步匆匆从夜色深处而来。
“这老秃驴……”
白三郎轻笑,收回视线,打了个响指。诸人待圆通走近,趁着夜色加深,纵马便往通济坊疾驰而去。
却说此时萧家院内,萧义明没心思睡觉,他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正踱着,前去递话的仆从回来了。
“怎么样?消息传出去了吗?”
“没有。”
仆从愁容满面,“赵二郎君不在,坊内坊外都找了,没有人。”
萧义明心中一个咯噔,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声音:完了,要撞上了。
“完了完了完了。”
萧义明掩面出长气。他暴躁极了,想冲出去半道,将自家阿耶拉回来,可又怕,自己露面,雪上加霜。
一边嘀咕着,赵端午,你可长点心吧,另一边,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努力想别的办法。
这厢他心不在焉,那厢,李星遥看着萧瑀让人驾出的马车,心中狐疑。虽说萧家权势赫赫,可萧瑀出门,带的人,未免有些太多了。
马车,仆从,护卫,一个不落,也不知,她那小小的“庙”,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思及宰相门前铺沙堤,兴许这就是萧瑀身为仆射,出门的排场,她又能理解了。
没再多想,萧瑀唤她上了马车。
她虽欣喜于,不用自己走回去了,可到底,头一回坐马车,还是与当朝仆射一起坐,说不局促,是假的。
知道萧瑀这个人,不耐烦别人伤他的面子,便也不客套,大大方方上了马车。
待上去后,想起与王蔷的约定,忙问车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对方答,申时三刻将近。
她便偏过头,透过马车前面还没关上的车门,往远处看去。
并没看到王蔷的身影。
心中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失落,她想着,王蔷有了她阿翁的消息,是好消息。之后,若是有缘,她们二人,说不得还会再见。
若是没缘,那,只当这是一次快乐的遇见,她会记住这么一个人的。
见她神情悠远,似在想事情,萧瑀问:“李小娘子,可是急着回去了?”
“让萧仆射见笑了。”
她忙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又说:“因家中常在申时七刻前后吃饭,我便想问一问。若是萧仆射不嫌弃,待会便留在家中用饭吧。”
“你也不怕,我带了这么多张嘴,把你家吃空了?”
萧瑀客气了一句,并没把这话当真。
一行人往通济坊去,因马车行进,比人快,是以回来时比去时,快上了许多。临近自家院落,没听到嘈杂的声音,李星遥勉强放下了一颗心。
没声音,那就说明,胜业寺的人没来。
“阿兄。”
她下了马车,连忙唤赵端午。
可,无人应声。
见家中摆设如常,门也是锁着的,猜测赵端午应是按她说的,去附近等李愿娘回来了,她便只得先招呼萧瑀坐下。
萧瑀毕竟是仆射,出身富贵,不可能当真就地一坐坐在席上。他也看到了,李家院落简陋,便招呼自个的人,都去外面。
李星遥给他煮了一碗莲子水,莲子是先前萧义明送来的,如今已经晒干了。
虽晒干了,煮成水,却依然鲜甜。
萧瑀客客气气用了一口,见院落虽简单,却收拾的清清爽爽。农家风情,与他在城外的田庄迥异。
“李小娘子,那榨油机何在?”
记着正事,他问了一句。
李星遥也知,贵人时间紧,耽搁不得,忙将他引到榨油机跟前。榨油机上盖了麻布,应该是赵端午盖的。
她掀开麻布,萧瑀用手摸了摸机身,又绕着机身走了一圈。
看完,他也没说什么,只道:“果然非同凡响。只是,我瞧着,这撞锤一般人怕是拎不动。”
他这话,叫李星遥想到王蔷。
李星遥忙道:“相信长安城里,有的是力气巨大之人。”
“这倒是实话。”
萧瑀认同她这话,目光从榨油机的榨膛上收了回来,问:“你说你想将榨油机卖给各佛寺,你打算怎么卖?”
“我打算,将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和步骤写下来,再卖给各佛寺。”
李星遥目光也从榨油机上收回来了,回了一句,又道:“如今正值胡麻成熟的季节,各佛寺人多地也多,相信以他们的本事,正好能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
萧瑀抚掌,大笑。
他本来还在发愁,这李小娘子同意了将榨油机卖出去,可,各家佛寺都动了心思,他为哪家佛寺先牵线,这是个难题。
帮了这家牵线,那家不高兴。帮了那家牵线,这家又不高兴。
可李小娘子说,愿将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卖给各家,这便相当于,授之以渔了。如此,各家都得了榨油机,各家都能提高榨油速度。李小娘子也得了钱,他为菩萨供好香油的心愿了了,这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心中胜意,他忙应了下来,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刚才我既说了,愿帮你牵线,便不会食言。这样吧,等我回去,便会知与各家佛寺,你先有个准备。此外,你可想好了,要定价几何?”
他这问,正切中要害。
李星遥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投入这么多精力,自然不是为了做慈善。
榨油机,要为她带来第一桶金。可这第一桶金,单价该如何定?
思来想去,她道:“不若,两百贯一台?”
上次问起驴价,赵端午同她说,驴价不一,分上中下三等,似她问的那头驴,要五贯一头。长安城,位置尚可的小宅约两百贯。
两百贯,便相当于四十头品相尚可的驴,亦相当于一个小宅子。
“两百贯?”
萧瑀的神情却明显有些不赞同,问了一句,他好像觉得,这个定价,不妥。
李星遥心中忐忑,琢磨着,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稍微降低点,却听得:“你也太良善了一些。”
萧瑀摇头,干脆伸手五根手指头。
“五百贯。”
李星遥张大了嘴。
脑子里冒出一句话,狮子大开口。
萧瑀还在殷殷教诲,似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妥。
“你原本可以自己做长久的生意,却碍于奸人惦记,只得把东西卖出去。卖出去,便不是你的了。佛寺香客云集,榨出的油除了在佛祖菩萨面前上供,平日里,也可卖到外头。寺庙也做外头的生意,五百贯,不算多。”
李星遥用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努力消化那句“五百贯,不算多”,她问:“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
萧瑀成竹在胸,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她害怕要价太高,最后事情反而不成了。便笑了笑,道:“长安城的佛寺……你呀,是不晓得里头的深浅。”
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担心,那,低一点,定三百贯吧。”
李星遥瞬间后悔的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她真是,话多。
五百贯,天上掉大馅饼了。长安城的佛寺林立,就算只有十家佛寺买她的榨油机,她也能赚到五千贯。
五千贯,于当下的她,可是一笔巨款。
她刚才为什么要话多。
“我……”
她还想再挽救一下。
萧瑀看在眼里,笑得更开怀了。他道:“三百贯也好,五百贯也罢,他们都掏得起。你这小娘子,还是心太软。”
李星遥点头附和,她就是心太软。
心太软是种病,得治。
既定下了与各佛寺买卖诸事,她心头便一松。又见萧瑀并没有离去之意,迟疑了一下,道:“烦请萧仆射在此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庖厨里做饭。”
萧瑀只是笑,没说吃,也没说不吃。
她默认,原先不吃,现在又想吃了。思索片刻,一头扎进了庖厨。
不多时,饭香四散,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萧瑀看着榨油机的动作一顿,他面色冷了不少。打眼瞧见,朦胧夜色里,有人推开了门。
竟是,一个半大的小子。
虽看不清对方模样,可根据前事,推测,应是李家的小郎君,先前他一直没见到的那个。
没急着开口,赵端午却推门,火急火燎唤:“阿遥,你回来了吗?”
李星遥应了一声。
赵端午便准备推门进去。可,却在看到门里的萧瑀时,僵在了原地。
萧家老头!
不敢置信的眨眨眼,没错,是他,就是他!那老头,竟然来了他家!
好似被雷劈了,又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一样,他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背后冷汗如流,一瞬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要死了。
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萧义明。那货眼睛不好使,没看到阿遥,叫了他的真名,险些坏了事。
今日,萧家老头竟然来了。这父子两个,还真是一脉相承又如出一辙地想要把他吓死。
知道事不宜迟,他当机立断,目标明确往一旁的树上撞。
一边撞,一边伸手,把自己的脸拍肿。起身时,还不忘抓一把今日刚倒在外头的灶膛灰,抹在了脸上。
捂着自己的脸,他一瘸一拐地往里头走。
萧瑀已经被刚才那一出惊到了,李星遥本来闻声,从里头出来了,见到刚才那一幕,吓了一跳。
忙出去,将他扶着。
“阿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
赵端午哑着嗓子回应,顺便将捂着脸的手改成了空心掌。他觉得,真疼啊,今日,可是出了“大血”了。
萧老头。
他暗自磨牙。
一旁萧瑀道:“没出什么事吧?”
他这才装作才看到人的样子,道:“这位是……是萧仆射?!”
萧瑀没说什么,那样子却是默认了。
赵端午便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来,羞愧难当,道:“让萧仆射见笑了。家中杂乱,我眼睛不好,刚才一脚踩到了坑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怎会笑你。你这小郎君,瞧瞧,摔得……”
萧瑀话音一顿。
他怎么觉得,这小郎君,好像有点眼熟?
虽然小郎君摔得脸都肿了,皮也破了,头发也乱了。虽然小郎君穿得很朴素,也很简单,可他就是觉得,这小郎君,十分眼熟。
努力回想,一时却想不出,像谁。
便将这些先放到一边,颇有几分同情的说了一句:“快去洗洗吧。”
“哎哎,这就去。”
赵端午满口应下,脚下却不动。
他可没打算去洗。洗了,刚才这一番功夫便白做了。
只是……
他有些奇怪,都这时候了,萧瑀来他家干什么?既来了,为何不见马车,也不见仆从?老头何时这么不讲排场了?
狐疑地看向李星遥,李星遥挑重点,把刚才在萧府说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又忧心忡忡道:“阿兄,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吧。饭马上就好了,阿娘今日,恐回来的晚,我给她留了饭。”
提到李愿娘,赵端午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其实……其实已经见过李愿娘了。
阿遥说,让他留在附近,给李愿娘递话。他哪里忍得了,自是跑到李愿娘跟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又问李愿娘,如何处置胜业寺。
李愿娘自是气愤不已,今日晚归,便是去处理此事了。
不好多说,他道:“我这伤,不碍事的。萧仆射大驾光临,我之前几次已经因宿疾丢了丑,今日又丢了丑,去旁边歇着,实在有违待客之道。”
说到最后,他还“羞”红了脸。
萧瑀瞧着,只觉,李家人懂礼。
前头几次,这李小郎君虽跟着进了萧家,却回回闹肚子疼。当时他想着,小郎君约莫是头一回来萧家,心里紧张,所以肚子才疼。
今日方知,原是宿疾。
方才那一摔,也是因为,李家门口不平坦,通济坊四处,又没什么光亮。
心中怜惜,他和颜悦色,道:“无碍的,我也不是什么讲究之人。”
赵端午想撇嘴。
心说,你看我信吗?
李星遥进庖厨端饭,他也跟着进去。哪里想到,前脚才进去,后脚,萧瑀竟然也进来了。
心中震惊,萧瑀却突然灭掉了灯油里的火光。
三双眼睛在夜色里相觑。
赵端午正想说话。
萧瑀却对着他,“嘘”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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