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积薄发,当下倒是可以先私下里小规模开采一点碱,用于玻璃吹制实验。等日后,工艺娴熟了,再自然而然放出风声,纵有风浪,也不会引起太大动静。
至曲池坊,兄妹二人去碱矿上看了一回。碱矿就解锁在砖窑附近,如今被高过人头的野草遮掩着。
“这鬼倒是贴心,表层有这么多碱,刮板一刮就下来了,我瞧着,比之前的还好采集。地下的碱矿石藏的也不深,这倒是省了咱们额外挖井修矿道了。”
赵端午对这个碱矿很满意。
回到通济坊,拿了刮板,转身找了个理由又往曲池坊去了。不一会儿,他拿了碱矿石回来。
李星遥迫不及待将碱矿石捣碎,家中有一口缸,是裂了口的,底部倒是完好。催着赵端午将烧好的热水倒进缸里,搅拌了一会儿,她将溶液放在一边静止。
心里这才细细思索起吹制玻璃一事来。
吹制玻璃,原料需要石英砂,碱,石灰,若要吹制有颜色的玻璃,还需要着色剂。钴蓝,她目前已经有了。
坩埚炉好做,她已经有经验,用来做燃料的煤,她也能提供。退火窑虽然麻烦,但,现在开始准备,也还来得及。
铁吹管和大理石板,是吹制过程中要用到的,诸如夹子,镊子,木拍之类的工具,是塑形中会用到的。
这些都不难寻到,眼下,她只需要寻找石英砂。
以及……
“阿遥,铁吹管你打算做多少根?”
赵端午大嗓门传来。
李星遥收回思绪,“宜多不宜少。不过,吹琉璃的人,咱们还没找到,暂时不急。”
长安城里擅长吹制玻璃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李元吉要开采碱矿的消息传来时,李星遥稍作打听,竟得知,李元吉有意垄断长安城里的琉璃生意。
将作少匠何稠虽为官府所用,却与李元吉走的近。何稠从前是隋朝的外散骑侍郎,精于绿瓷,在隋朝颇有盛名。
本来会吹玻璃的人就少,如今,能用的人都被李元吉收拢麾下,她并无人可用。
此外,“吹制琉璃,是个水磨功夫活。一口气吹小了,琉璃不成形,底部厚重没法拉成薄壁,一口气吹大了,琉璃又会炸。这口气如何掌控,是个难题。”
“那怎么办?”
赵端午有些犯了难。本来他还觉得,不就是用吹管吹气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到时候,他亲自上阵,多练几回,不愁掌握不到合适气力。
结果听李星遥这般说了,他才意识到,他有点过于乐观了。
李星遥又安慰他:“先找砂子吧。”
石英砂要么来自石英砂矿,要么来自河海沉积,又或者风力堆积。其实从敦煌路过时,瞥见的沙丘里便有高纯度的石英砂。
只是现在回想,李星遥只能拍大腿,直呼后悔。
“砂子说难找,倒也不难。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赵端午意有所指。
李星遥与他想到了一处,“是许三郎吧。”
许三郎先前做着石灰石生意,常往外跑的人,自是有自己的门路。兄妹二人一拍即合,赵端午打定主意,去找许三郎从中牵线。
可这头他们还没找上许三郎,那头宫里李渊突然下发了诏令,让赵临汾去江淮历练。
赵临汾不好不去,回到通济坊,便说了自己要和柴家大郎一道去江淮的消息。
而齐王府里。
李元吉眸光晦暗,他手拿着鞭子,在空中一甩一甩的。地下哗啦啦跪了一群人,看过去,皆是白日里去通善坊开矿的人。
陈长史面色难看,他到底是李渊指的人,李元吉虽然没让他跪,可对着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我的地里,碱矿没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好好的矿,还能长翅膀飞了?”
“大王。”
陈长史越发把头低了下去。
李元吉一鞭子胡乱甩在地上,被打到的人也不敢躲。
“手实是三天前在县廨办好的?”
“是……是……是。”
陈长史梗着脖子回应。
李元吉笑了,“真是有意思。矿没了,飞到了她的地盘?我这位外甥女,可真是有几分本事啊,真叫我刮目相看呢。”
话音一顿,“去,找个合适的机会,同她商量商量,问问她愿不愿意将碱矿卖给我们。”
“大王的意思……咱们当真要买?”
“不然呢?”
李元吉眉梢眼角都写着不耐烦,他睨了陈长史一眼,蹙眉:“都知道我要做琉璃了,不买矿,如何交代的过去?我可等着你将功赎罪呢。陈长史,你最好不要让我亲自出马。”
“是。”
陈长史被迫应下。
赵临汾再次动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李星遥虽然不舍,然知道事情轻重。践行宴后,赵端午便去找了许三郎,许三郎从中牵线,还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卖砂人。
那人姓周,周郎君往上数三代,都是跑船的,他能提供优质的河砂给李星遥。
许三郎带了一袋样货来,李星遥看过,十分满意。一番讨价还价,周郎君应下了这桩生意。很快,几十袋河砂通过漕运,从南边运到了长安。
李星遥开始着手石英砂提纯和碱提纯的事。
石英砂提纯不难,河砂淘洗过后再沉淀,多次反复,留下的便是纯度较高的石英砂。碱矿石之前已经溶解过滤,李星遥将澄清后留下的碱水倒入大铁锅中,持续熬煮,水分蒸发后,高纯度的碱便结晶析了出来。
碱块冷却后,便可以用了。
李星遥忙完这些,便准备去终南山,看看铁管的制作进度。相关模样图解,她已经在地上画给赵端午了。
赵端午带了样图,去终南山安排人做了。这做的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王道生。
她急着去终南山,赵端午还和和之前一样,要跟她同去。
终南山路途远,骑马比骑驴块,兄妹二人一人一马,出门前,赵端午思来想去,找来了两个幂篱。
“阿遥你不是说碱矿的事先不能声张吗?上次我去终南山让人打制铁管,便是戴着幂篱去的。今天外头有风,戴着吧。”
李星遥没拒绝。
才出了坊门,没成想,遇上一个人。
陈长史。
赵端午脸一沉,隔着幂篱,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早有准备,戴上了幂篱,不然,这陈长史怕是立刻要把自己认出来了。
不过……
他心念一转,李元吉已经知道了阿遥的身份,这陈长史,有备而来,未必不知道内情。只是不知今日,对方找来,究竟有何用意。
他打算装死,径直打马而过。
李星遥虽注意到多了一个人,也没在意。一心记挂着上终南山,她同样打马而过。
陈长史:?
陈长史眼看着二人风一般闪过,一句“李小娘子”憋了回去,他急忙调转马车,追着二人而去。
“李小娘子,李小娘子!”
李星遥马速微微放慢,“二兄,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人在叫我?”
“没有!”
赵端午矢口否认。
又说:“阿遥,我感觉要变天了,咱们得加快点速度了。”
“好!”
李星遥不疑有他,纵马再疾驰,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哎哟哎哟。”
陈长史屁股疼,他坐下马不是高头大马,城外的路太颠簸了些,他追着人去,人没追到,他倒是要被颠散架了。
虽不知李星遥往何处去了,可,既然是去城外,他便大胆猜测,人往终南山去了。毕竟,终南山有铁矿。
便一门心思追着往终南山去。
可,正追的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前面路面突然多出一把荆棘。陈长史慌忙躲开,哪知道,另一边路前方,还有荆棘。
慌忙再次躲闪,谁知,前方多出一块大石头。
陈长史歪着身子忙调转方向,结果,马蹄一滑,他慌忙抓住马,马蹄却往前高高一扬,他身子被往下甩了甩,一只手慌忙支在地上。
“嘶!”
陈长史天灵盖都要被掀起来了,一股钻心的刺痛袭来,慌忙将手拿起来,却见掌心上密密麻麻扎着几十根刺。
就跟刺猬一样。
陈长史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摆脱了荆棘攻击,他暗骂,今日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李星遥到了终南山,天上还未落雨。
王道生见她来,便主动说道:“来看看我做的吹管,你看,这边,是我用熟铁做的。这边,是我用钢做的,至于哪个好,我也不知道,你自己试吧。”
“越来越细的这头,是用来蘸琉璃料的。另外一头,是吹嘴。这吹嘴可不好做,先要锻打一个边缘,还要将里外都打磨光滑。我可提醒你,以防万一,你还是再套一个木吹嘴吧。省得半路出家的外行把嘴烫伤。”
“这铁管,笔直笔直的,应该达到你的要求了吧?我可告诉你,李星遥,你得补偿我。不,补偿我和十六郎。这些铁管,可是我们锻打了无数次,来回改正,才能成现在的样子的。我们人都打瘦了,汗水也不知掉了多少。太累了,反正你得补偿我们。”
说到补偿,王道生连忙去找王阿存。
李星遥也在找王阿存。
结果,现场并无王阿存的身影。
王道生嘀咕:“刚才还在,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又看天,指着天。
“要不,你去找他吧。他不理我,但,理你。”
又往林子深处指了指。
李星遥顾不得多说,撂下一句“我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同我二兄说便是”,便往林子深处去了。
这一次,并没有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王阿存。
“你在抓野兔?”
李星遥看到无法动弹的野兔,心下明了。
王阿存人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方回应:“他说,打铁管太累了。天气太热,要补偿他。”
李星遥哭笑不得。
所以野兔是王道生让抓的。
脑子里浮现王道生骂骂咧咧,一边抱怨,一边威胁王阿存,若是不给他补补,就撂挑子不干了的场景,她哎了一声,上前,道:“不用抓了,我已经答应他,会补偿他了。”
王阿存不动。
李星遥便又看向他的左手,问了一句:“你的手,好些了吗?”
“嗯。”
王阿存低声回应,依然还是能不多一个字,就不多一个字。
李星遥又问:“接下来怎么办?当真要留在这里,和他一道打铁?”
“秦王先前说了,要亲自教习我武艺。”
“可黎阿叔眼下……”
李星遥一顿。黎明的确说过这话,当时回到定襄,王道生同她说了,黎明答应了会亲自教习王阿存武艺。可,如今情况特殊,黎明不好过于高调,是以教习的事,暂时还没动静。
此外……
她盯着王阿存的背影,心中想到前些日子,赵端午同她说的话。
赵端午从萧义明那里打听来一些内部消息,只道是,南阳公主心碎不已,萧皇后半路折返,回去后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她再无动静。
原先南阳公主是在洛阳福庆寺出家的,如今,知道了王阿存动静,便欲留在长安佛寺。最后还是萧皇后劝阻,才又回了洛阳。
宇文士及倒是有心修好,奈何他已有家室。再者,出于窦建德本来是仇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放过自己儿子的大善人,此举对窦建德名声有利,恐怕李渊那里不痛快的考量,他没有将王阿存的身份泄露。
知情人皆三缄其口,萧皇后发了话,萧瑀不愿多事,是以,王阿存的身份,依然是小范围知晓的秘密。
这个结局,其实正合李星遥的心意。
她见王阿存面色还好,虽是苍白了些,却比前些日子所见好多了,一颗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方才听你阿耶说了,我才知,原来你还会打铁。我付给你阿耶的工钱,是他一人做工的报酬,你的,我还没给呢。”
“我不要报酬。”
“你不要,我便给你送些别的吧。野兔,野鸡,斑鸠,我阿耶正好在,前几日他打了许多。对了,你要是在这里呆着无聊,可以跟我回通济坊。我打算建坩埚炉和退火窑了,你之前建过小窑,若是可以的话,可以帮我一起建退火窑。”
王阿存没说话。
李星遥也不管他,“上次同你说,你们的新房子建在通济坊。砖已经在窑里烧了,到时候如何建,建多大,怕是还得你和你阿耶去掌掌眼。毕竟是你们住的房子,若能一步到位,自然好。”
“我来山上,一来是看看铁管做的如何了,二来,便是看看你。要变天了,我得回去了。你要是想好了,愿意去通济坊,不用递消息给我,骑上马直接来吧。近来,我大多时候在通济坊,有时候会在曲池坊。”
话音落,李星遥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沉沉乌云已经压了下来。
耳畔是赵端午催促的声音:“阿遥,要下雨了,咱们该走了。”
“这就来!”
李星遥忙应,最后看王阿存一眼,犹豫了一下,“王阿存,我希望你来。”
转身往林子外头去,赵端午已经等着了。
“这些铁管,我拿着吧。”
赵端午决定熟铁做的铁管和钢做的钢管,一样先拿一个。可话一出口,想到路上拦路的陈长史,改口:“先放在这里吧,太多了,骑马不好拿。”
李星遥本来就不急,毕竟还没开始建造,她没有异议。兄妹两个骑马折返城中,走到半路上,还真遇到了陈长史。
陈长史这次学精了,他不在岔道等,专门在回城的唯一主干道上等。眼瞅着兄妹两个来了,他按下手掌心的疼痛,高声道:“李小娘子!”
李星遥这次不得不驭住了马。
隔着幂篱,她自然一眼看出了眼前拦路之人是齐王府的陈长史。可旋即,她心里一个咯噔。既然自己是从城外回来的,脸也遮的严实,对方又是如何确认自己的身份的?
“我们不姓李,你认错人了。”
赵端午率先出了声。
陈长史快速打量他一眼,“我是齐王府的长史,奉齐王之令,与李小娘子谈一桩生意。”
说完,不等兄妹两个回话,又看似退让实则逼迫道:“李小娘子若现在不想谈,没关系,我追到通济坊,之后再谈也是一样的。”
“那就现在谈吧。”
李星遥斟酌了一下,出了声。
她懒得摘幂篱,只是隔着幂篱回了一句。
陈长史道:“爽快人!李小娘子既然爽快,那我便直说了。齐王有意想买下李小娘子刚发现的碱矿,价格好商量,不知李小娘子,可愿相谈?”
“什么碱矿?”
赵端午险些“呸”出声。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齐王舅舅怎么这么无敌呢?还有,碱矿出现在曲池坊的事,竟然没瞒过他。
心中有些着急,他暗忖,齐王府这些年看似买入,其实强抢的东西不少。陈长史突然这么客气,肯定有诈。
拿不准那位阴测测的舅舅要做什么,他直接回绝:“你们想买碱矿,还愁找不到卖家?跟我们来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又没有碱矿。”
“有没有的,可不是小郎君一句话就能断定的。我奉齐王之意前来,自然要把齐王的话带到。李小娘子,先前你和平阳公主府一起开采煤矿,如今,却不愿意和我们齐王府你来我往吗?你是,瞧不起我们齐王府吗?”
陈长史继续威胁。
说到平阳公主府五个字,还加重了声音。
赵端午心头戒备,李星遥道:“不敢惊动齐王殿下,一点小生意罢了,实在不值当齐王殿下特意提起。”
“你这意思,是不愿了?”
陈长史冷笑了一声。
赵端午一甩马鞭,呵斥:“让开!”
马扬起蹄子往前,陈长史的马被惊到了,慌忙往旁边一让,兄妹两人一前一后,犹如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长史攥紧了拳头,感受到手心里钻心的疼痛,慌忙展开手掌,又是嘶嘶嘶地倒吸凉气,又是对着前方二人远去的背影咒骂。
李星遥回到家中,下了马,眉头便蹙在了一起。兄妹两个对视一眼,赵端午道:“不若现在就传消息给王阿存,让他下山。还有。王蔷。”
“叫我做什么?”
王蔷的声音恰好在门外响起。
赵端午愕然,李星遥也抬眸朝着门外看去。虽然之前在吐谷浑,已经和王蔷见过面了,先头也从赵端午口中知道王蔷回了长安,在杜伏威家中。可此时再见,她还是欢喜不已。
两个小娘子寒暄了几句,王蔷这才顾得上问刚才的事:“叫我做什么?莫不是,有事需要我帮助?”
“没有。”
赵端午否认。
话一出口,又改口:“也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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