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遥也不回头,道:“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宿麦在郓城长得好,在这里,可未必。两地土壤,水文不一样,水分含量和冷热程度,也不一样,纵是同一种种子,种出来的结果,也大相径庭。”
又顿了一下,而后,“此外,你播种的时候,种子种得太密。这些土壤,也有些板结。”
杨政道没吱声。
可惜地看了一眼偌大的宿麦田,方问:“当真救不了了吗?”
李星遥摇头。
他便又没吱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身子,亲自上手,将一株矮小的宿麦植株从土里拔了出来。
“早知道,就不费这些功夫了。”
“都说雪水对宿麦好,冬天下了雪,雪越厚,来年宿麦长得越好。我本来还指望,今年多下几场雪呢。”
“原来想的灌溉方式,也没用了。”
李星遥没接话。
她从田间退了出来,这样一来,她与杨政道的目光就在同一条直线上了。她依然不出声,杨政道却起了身,目光对上她的,道:“婚事的事……”
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不住了。”
李星遥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你已经尽力了,不必抱歉,这话实在莫名。说,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又显得掩耳盗铃了点。
思来想去,她移开了视线,道:“你有你的难处。”
杨政道扯着嘴笑了一下。
“难处……呵。
他也将目光移向别处。偌大的宿麦田,忙来忙去,都是一场空。
“以后……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吧。我不会要求你什么,也不会拦着你做你喜欢做的事,我们之间,只如朋友一般,就好了。”
“好。”
李星遥应下。
远处似乎是碧玉找来,杨政道又默了一瞬,抬脚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我会让他们尽快把王小郎君放出来。”
李星遥眉心一松,看着他走远。
她琢磨着这句话,一心盼着王阿存赶紧“出狱”。哪里想到,没等到王阿存“出狱”,却先等到了婚期提前的消息。
义成公主与萧皇后商议后,将成婚之日提前到了大寒时节。
碧玉冷着一张脸来送消息,还额外强调:“还记得你做出的那二十台纺车吗?这次你的衣物,全是用那二十台纺车做出来的。赶紧试,不合适的话,现在就改。”
她震惊不已。
碧玉见她不动,下巴一抬,便有两个健壮的妇人上前,一个钳制住了她,另一个,拿着那所谓的新衣服在她身上比划。
“里衣合适,外衣长了,没关系,改一下就行了。”
其中一个妇人很快给出了结论。
碧玉点头,先说:“那你们今日之内,就把衣裳改好。”
又说:“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有妇人上前,二话不说,拉着李星遥就走。等到到了一处屋舍,妇人将门关上,虽没上锁,但显然,门外有人守着。
李星遥放弃挣扎,心中虽焦急,可知道眼下不是焦急的时候。
勉强镇静下来,她思索义成公主的作为,只觉,源头还是出在近来的异样上面。
火器现身,义成公主不可能不怀疑。张娘子说,颉利可汗,义成公主前后脚出现在了五原。颉利心中所想,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与义成公主面和心不和。
自己和杨政道成婚,按理说,和打不打大唐并无因果联系。只要成婚的事在前头,义成公主就可以腾开手,专注打大唐之事。
原本自己的猜测,是义成公主准备趁着过年阖家团圆之时进犯大唐。可若,不是呢?
若义成公主的打算,是明面上为杨政道和自己办婚事,实际上,暗渡陈仓,在腊八那日偷袭大唐呢?
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已经趋近真相。
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婚事莫名其妙要提前?毕竟,火器影响的是打大唐,不是自己和杨政道的婚事。
婚事,是幌子。
幌子两个字钻进脑海,李星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步子突然顿住,指甲扣在手心又松开,一时忍不住担心起秦王那头。
秦王知道这些吗?大唐提前做好了防御准备吗?火器分散到各处了吗?配备的抛石机又到位了吗?
许许多多的问题在心底涌现,她心不在焉。
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如今已是十一月二十一,大寒在腊月初二,一共只有十天了。
六天很快过去了,一晃便到了大婚前四天。
随着婚期临近,李星遥越发魂不守舍了。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应该淡定的,秦王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大唐的战神出马,结局必然会赢。
可另一方面,龟缩在一间屋子里,不能出去,得不到外界的消息,只能靠着每日送来的东西判断事情进展到了哪里,外头又是什么情况。她有些憋屈,亦有些烦闷。
杨政道倒是又来了一回。
说了两件事。
一,自然是婚事。说起婚事,两个人都尴尬,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因此杨政道只提了一嘴,说义成公主让人算过,大寒时节更好,因此将婚事提前到了大寒。
二,则是王阿存的动静。
杨政道道:“之前答应过你,将他放出来的,但……总之,到了你我……那日,我一定会履约,将他放出来。”
李星遥只是叹气,最后杨政道自觉过意不去,沉默着走了。
又一天过去了。
李星遥心中的烦闷更甚,她在屋子中放空,忽然听到外头动静,隐隐约约似乎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没心思细想,也没放在心上,哪里想到,敲门声却响起。
她有些惊讶。
平日里碧玉等人来时,从不敲门,皆是不管不顾推门便入,今日,是谁这般客气?
支起了耳朵,却听得:“李小娘子?”
“李小娘子在吗?”
阿史那思摩见迟迟没有回应,又客气问了一句。
李星遥心中一动,来人竟然是阿史那思摩。
“在。”
她隔着门回了一声。
阿史那思摩道:“冒昧前来,实在是因为有一个不情之请。李小娘子,你还记得你做的二十台纺车吗?”
冷不丁提到纺车,李星遥不知他有何意,应了一声,阿史那思摩也不隐瞒,道:“我许久不来定襄,听闻他们有二十台纺车,心中好奇,没忍住上手操作了一番。可,也不知道是哪个步骤不对劲,纺车竟被我弄坏了。我试着修理了一番,结果还是不对,其他人也束手无策,所以我来找你,想请你指点一番。”
“夹毕特勒不妨说得再细一点。”
“我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那纺车莫名其妙,纺着纺着突然断线。我越想修理,断的线却越多。我看了半天,没发现哪里和别的纺车不一样。”
阿史那思摩很是郁闷。
李星遥道:“夹毕特勒说的这种情况,我先前并没遇到过。纸上谈兵,到底只是空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还得当场看过才能知晓。”
“那你……”
阿史那思摩当即就想说,你快跟我一起去看一看。话一出口,却顿住了。义成公主把人关着,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找过来了。
正踌躇着,碧玉却疾步而来。到了李星遥跟前,她道:“你随我走一趟。”
李星遥不解。
她却有些不耐烦,看了阿史那思摩一眼,又催促:“快点!”
李星遥无奈跟上,等到了目的地,才知,原来碧玉带她出来,也是为了纺车破损一事。阿史那思摩说得还是轻的,现场不是只有一台纺车出现了问题,而是二十台全部出现了问题。
阿史那思摩已经前后脚跟上来了,见了二十台都无法运转的纺车,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只坏了一台吗?”
“谁知道呢?可能纺车也有脾气。”
王道生不知打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了,李星遥看到他,心中一定,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王道生又道:“还说宾至如归呢,我这还没张口帮我们可汗要纱线呢,东西就坏了。说起来,我也纳闷呢,怎么早不坏晚不坏,偏偏我来了,就坏了呢?”
“知道自己讨人嫌就不要开口!”
碧玉呵斥了一句。
王道生当即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回嘴道:“我说你了吗,你激动什么?不会吧,莫非,真是你背地里下了黑手,贼喊捉贼?”
“你说什么呢?”
碧玉大怒。
王道生冷哼一声,不把她放在眼里,“敢做不敢当,我可告诉你,我如今,是你们的贵客,是你们公主给我们可汗发帖子,我才赏脸来这一趟的。你再对我摆出那副死人脸,我马上回去和我们可汗告状!”
“狗仗人势!”
碧玉啐了一口。
王道生不干了,挽起袖子便喋喋不休。边叫骂着,他还往地上吐了几口口水。
碧玉被他恶心到了,见周遭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下脚,只得嫌弃地躲到了门外。阿史那思摩本来一只脚才迈进屋子,见状,也退了出去。
王道生趁势道:“你不也是你们公主跟前的一条狗吗?装什么装?”
“我看阿史那思摩去找你,故意在这等着的。秦王早有准备,这次的事,是他故意而为。”
“有本事不要给我们可汗发帖子啊?人前人后,怎么还两张脸,我呸!”
“你莫怕,婚事只是幌子,我看他们,应该是顾不上你。”
“到底懂不懂待客之礼啊?不懂就回去学,别给你们公主丢人!”
“宾客说就位,但并没有全就位。都说梁师都苑君璋他们也来了,但,我没看到人。我悄悄打探了,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来,只是放出风说来了。”
王道生快速趁着叫骂的间隙给李星遥递消息。
李星遥一一记下。
心中恍然,秦王早做了准备,故意而为,那么,便说明,义成公主提前出手,是他算好的。
梁师都和苑君璋等割据势力一向与突厥交好,杨政道成婚,请帖发出去,他们来,情理之中。可,来,只是幌子,义成公主又在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法。
她把声势闹得大大的,让所有人以为,大家都贺喜去了,可实际上,定襄城里的兵马也好,割据势力也罢,甚至突厥的兵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如今,已是战争前夕了。
一颗心扑通扑通比以往跳得还要快,她看着王道生,示意,可以了。王道生微不可见点了点头,接着刚才没骂完的话,对着碧玉再次加大势头叫骂。
碧玉忍无可忍,亮出了刀子。
叫骂声暂停。
李星遥耳边终于得到了清净,试探着把纺车的锭子稍作倾斜,又摸了摸纺车的齿轮,随口道:“要加油或者米汤润滑。纺麻时,转速控制在半刻钟四百余转,纺棉时,控制在半刻钟六百转左右。”
纺车修好了,碧玉立刻发话,该回去了。她亲自将李星遥送了回去。
而王道生,和碧玉争执了一场,气呼呼地走了。他看似去找城中的酒肆发泄,实际找机会,与李愿娘接上了头。
将李星遥的情况说了,李愿娘叹气,说:“还要委屈她,再在义成公主眼皮子底下呆上一段时间。”
“我已经同她说了,说这是你们的策略,一切尽在你们掌控中,让她不要害怕。”
王道生斟酌着,说了一句中听的话。
末了,又有些欲言又止。
想到那所谓的“策略”,他总算是明白了,那句谋定而后动是什么意思。
李愿娘,早就打定主意要请君入瓮了。秦王与她,不愧是姐弟,竟然想到了一处!
他们虽然着急李星遥和杨政道成婚的事,可,心里想的不是拖延婚事,而是,速战速决,逼着义成公主将婚事提前。
这和富贵险中求,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公主,你们真的……真的有把握的吧?”
虽然李愿娘说了,不要称呼公主,可此时,王道生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他心中既紧张,隐隐约约又有些激动。
李愿娘没说什么。
他又自顾自道:“有秦王和你坐镇,运筹帷幄,我还担心什么呢?罢了,不杞人忧天了。”
说着不杞人忧天,可随着婚期一日日临近,他还是忍不住紧张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大婚这日。
这日,天还没亮,李星遥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李星遥前一晚几乎没怎么合眼。
虽然知道,婚事只是幌子,可,到底要实打实经历一遭,说不会胡思乱想,是假的。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想着天亮之后的事,一会又留心听外头的动静。
可,好巧不巧,夜里下了一场雨。雨声裹挟着风声,掩盖住了其他声音。
被人拽起来的时候,她眼睛还有些肿。碧玉一见她形容,先是皱着眉头,似有不快,之后,倒也没说什么。
喜娘将她从床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强制帮她洗漱,又强制帮她换上了衣裳。
“老实点。”
出门前,碧玉不忘威胁一句。
李星遥没理会她,她知道,多说无益。其实对于接下来的流程,她一无所知。这场婚事,终究还是仓促了些,也与常规流程,相去甚远。
她也不知碧玉要将她带去哪里。
觑着在外头走动的间隙,她支着耳朵,仔细听。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大唐,什么封德彝。
封德彝这个名字,她是熟悉的。虽然没有见过对方,但,与朝廷打得交道多了,她多少有些耳闻。
心中诧异,为何在此时听到封德彝的名字,却不妨,鼻尖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那香味有些熟悉。
是胡麻油的香!
她更加诧异了,脚下步子也忍不住停了下来。
胡麻油的香味浓郁,尤以刚榨出来的为最。此时的香味,绝非陈年的油。此油不仅是新榨的,且,分量还不少。
心中一个突突,她想到刚到定襄时,便被义成公主压着新做了榨油机。定襄城里也有胡麻种植,但,榨油机面世后,胡麻便被作为试验品,全部榨成了油。
如今已是寒冬腊月,这些有不可能是定襄城的胡麻榨的,那么……
她突然有一个猜测。
封德彝来了。胡麻油,正是他带来的。
刚想到此处,碧玉便催促:“走啊!”
“这油?”
李星遥隔着红伞,状似不解地询问。
碧玉嗤笑,讽道:“怎么,在我定襄城待久了,就闻不出你家乡的味道了?”
“你是说,这油是长安来的?”
李星遥故做讶异。
又惊喜道:“你们从长安买油了?”
“住嘴!”
碧玉却突然生气了。她好像有些忌讳“买油”二字,目光落在那红伞上,似乎要将红伞盯出一个洞。
“长安的东西,难道就是独一无二的吗?我堂堂后隋,怎会到大唐长安买油?真是好笑!实话告诉你,李星遥,这油,是你们大唐的圣人舔着脸送过来的。”
“圣人为什么会送胡麻油?”
李星遥心中其实已经明白过来了,这胡麻油,约莫便是所谓的“贺礼”了。后隋与隋,毕竟源远流长。而大唐,与隋,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打仗归打仗,可不打仗的时候,明面上的礼仪还是得做到位的。
李渊叫人送来胡麻油,一来,应该是因为,胡麻油珍贵。二来,大抵是因为,胡麻油是用榨油机做出来的。榨油机,又是个相对先进的东西。送油过来,变相的,能展示自己的实力。
只是……
这贺礼,也不知道是谁给李渊建议的。
想起从前在长安城里的种种,李星遥总觉得,这贺礼,应该不是李渊自个想出来的。毕竟,他是个极在意面子,极注重身份的。
送油,哪怕这油,珍贵极了,可,作为贺礼,总觉得,有些简薄了。
此外……她琢磨,莫非李渊还不知道,定襄城里也有了榨油机,如今,榨油机已经不是大唐的专属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大唐的圣人为什么要送胡麻油?”
碧玉语气恶劣极了。
她转过了身,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大殿上,许是知道殿里会发生什么,冷笑了一声,道:“长安有的宝贝,我们定襄也有。大唐人,住在山里,怕是不知今夕何年,年岁几何。”
又走了一会儿,众人离大殿更近了。
李星遥没再问了,她听得出,碧玉心情不佳。根据耳畔的声音和走过的各处陈设判断,她确定,她已经走到了后隋王宫大殿附近。
大殿乃议事所在,封德彝若作为使者,此时,应该就在殿里。
“你大唐欺人太甚!”
义成公主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
李星遥分心,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公主此言差矣。我遵圣人之命,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贺隋主之喜。胡麻油,乃实用之物,汉时《神农本草经》称胡麻为巨胜,所谓巨胜延年,先不说这些胡麻油,价值万金,非寻常人家可用,就说,这些胡麻油,全部出自各大佛寺。我长安诸佛寺,说来,与你们后隋还有些渊源。如今各佛寺都得了更好用的榨油机,这些油,本是供佛祖使用的。圣人特意下令,取百家佛寺之灯油,送与隋主。公主莫非,对佛祖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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