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她锐利目光锁在王阿存脸上,又追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王阿存沉默了。
萧皇后再次逼问:“你到底是谁?大业十年,大隋攻打高句丽时,我在大兴城。当时我做这件事时,身边只有几个人。你不应该知道的,你……你抬起头来。”
王阿存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回避萧皇后的眼神。
萧皇后又从高处往下走了几步,她一直盯着王阿存的眼,直到:“你是禅师。”
“你是宇文禅师。”
萧皇后手中的佛珠掉在了地上,她眼中是震惊,亦是十分的笃定。
李星遥脑袋嗡的一声。
她扭过头看王阿存,却只得一个挺直了的背影。
宇文禅师。
这个名字,她听过的。
“前朝的南阳公主,才是宇文士及第一位娘子。”
“南阳公主乃萧皇后所出,江都之变后,窦建德诛宇文化及,宇文士及怕死,便一个人投奔长安。南阳公主与其子为窦建德所捉,窦建德欲杀其子,念及幼子无辜,犹豫不决。南阳公主慷慨陈词,不愿承窦建德之情,直言让窦建德杀其子,窦建德听从,之后,南阳公主出家为尼。”
昔日萧义明提起宇文士及旧事时随口说的话回荡在耳边。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位被窦建德所诛的宇文士及之子,便是王阿存。
王阿存,他本来的名字,叫宇文禅师。
他是萧皇后的外孙。
“宇文禅师?”
碧玉面上惊讶,她看着王阿存,面色变了又变,“你是宇文禅师?宇文士及的儿子?”
王阿存还是不言。
萧皇后已经顾不得捡起那串佛珠了,她目光依然落在王阿存的脸上,透过那张脸,似是在看故人。
“我看到你第一眼时,便觉得,你的眼睛似曾相识。原来,不是新人,是故人重来。”
“禅师,你没有死。”
碧玉眉头蹙了一下,似是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做。大抵心中有了决断,她举刀,仍然对着王阿存。
“你是宇文家的孩子,你该为宇文家赎罪。昔年,我没有机会手刃宇文家的人,今日,我便替我大隋生民,讨个公道。”
“宇文禅师,这是你的命。你数典忘祖,自称唐人,我大隋子民,与你不共戴天。”
“看在你阿娘的份上,看在皇后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那么,便以你的血,祭奠我大隋死去的数万英灵吧。”
碧玉脸色冷峻,李星遥挣扎着冲向前方,却被那四人拽到了地上。
“萧皇后,他可是南阳县主唯一的孩子!”
李星遥又急又气。
“可他也是宇文士及的孩子!”
碧玉怒吼,不等人再说,挥刀朝着王阿存而去。
电光火石间,一支羽箭从门外飞来。
碧玉的手腕一歪,刀竟然落到了地上。
“是谁?”
碧玉大怒。
“是你阿耶!”
王道生却从门外窜进来了,跟他一道进来的,不知是何人。那些人三下五除二,将四人和碧玉钳制住了。
“你竟然敢绑我儿子,碧玉,我跟你没完!”
王道生气势汹汹,他已经看到了王阿存,虽觉得,今日王阿存好像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但,并没有多想。
“碧玉你个烂了肠子的狗鼠!”
“你儿子?”
碧玉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越发愤怒看向王道生,“你们是一伙的,你们……你们早就勾结到了一起!”
“什么勾结?”
王道生翻个白眼,觉得这话难听。知道秦王大军马上赶到,李愿娘也在门外,心中也不怵,道:“秦王大军可已经入城了,杨政道的命,可就在你们手上。识相的话,乖乖束手就擒,否则,没了杨政道,我看你们怎么扯虎皮拉大旗,说什么光复大隋。”
“你们抓了三郎?”
碧玉大惊。
萧皇后也急了,“秦王在哪?”
“秦王……”
王道生悄悄看了李星遥一眼,心说,瞒不住了。李星遥,一会你可别激动啊。
“在城门口。”
四个字刚撂下,秦王的人马便来了。
轰隆轰隆的马蹄声渐近,李星遥偏过头,便看到数十匹马长驱直入,顿在了门外不远处。隔着光,她看不清人。
等到人走近了,才发现,是黎明。
“黎阿叔?”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朝着门外看去,结果便看到,于阿叔,常阿叔,柴阿叔,以及杜阿叔几人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秦王……”
她脱口而出,又朝几位阿叔身后看去。可,他们身后,并没有旁的什么人。
心中微觉怪异,她将头偏了回来。
李世民一噎,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黎阿叔,我们赢了吗?”
估摸着黎明是来打前哨的,李世民还在后头,她按下心中异样,问了李世民一句。
李世民点头:“赢了。”
又说:“突厥西边东边,都被我们的人堵着,颉利可汗和义成公主都被我生擒了,杨政道也在后头。我们的人已经进了定襄城,如今,安全了。”
尉迟恭咳嗽。
杜如晦也提醒。
李世民身子一僵,他难得有那么一丝丝紧张。身份即将揭晓,不知阿遥会作何感想,她会怪自己吗?
“总之,现在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中。”
没话找话,他干巴巴又说了一句。
而后,扭过头,瞪了尉迟恭和杜如晦一眼。
“哦。”
李星遥没将他们几人的“互动”放在心上,知道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退到了一边。
“秦王。”
上首的萧皇后出了声。
李星遥不解看向她,又朝着门外看了一眼。
可,门外还是没有人来。
“李世民,你阴险,你胜之不武!放开我们公主!你们放开我!”
李星遥又看向碧玉。
顺着碧玉的目光,她看到了……黎明。
“兵者,诡道也,愿赌服输,你们公主,可比你输得起。”
李世民开了口。
李星遥眸中巨震,嘴巴张了一下,她感觉,周遭的声音好像在急速远去,又在远去后,以更快的速度涌回来。
“萧皇后,久等了。”
李世民往里头走了几步,与萧皇后目光相对,而后,执了一个晚辈礼。
萧皇后道:“果然是你。”
又说:“放过义成。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义成一命。”
“义成公主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世民反问,又说:“你们放心,我不会,也不打算杀她。”
“你……”
碧玉瞪大了眼,“此话当真?”
“我们大王从不说谎。”
尉迟恭又没忍住出了声。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着急忙慌看了李星遥一眼。
“各为其主,忠君之事。姑且不问对错,只谈立场。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萧皇后也未必想听我说。我只有一言,诸事,已定,今夜,风平浪静。”
李世民的声音如夜空中吹拂的风一样,轻飘飘,却又足够凉冰冰。
萧皇后哂笑。
“风平浪静?”
又说:“好一个少年轻狂!李世民,你还是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大业十一年,你雁门救驾之时,我知你英勇无畏。若早知有今日之辱,大业十二年,我就不该让你随父去往太原!你说忠君之事,可你也好意思说忠君?雁门救驾时,你尚且能称得上一句忠君,今日呢?今日你忠的,是哪个君?李渊,你,你们都是大隋的叛徒!你们背叛了大隋,你们会被后人永远记住,永永远远的记住!”
“炀帝就不会被记住吗?”
李世民也哂笑,他目光对上萧皇后的,明明是二十来岁的郎君,可不知为何,萧皇后竟在他身上看到了,文帝杨坚开国时的凌厉豪迈之气。
不,他比杨坚更肆意,更自信。
“炀帝是死于江都之变,死于宇文化及刀下吗?是,但也不是。炀帝分明死于万民的愤怒。昔年,我若知晓,后来炀帝会那样变本加厉,横征暴敛,我必不会雁门救驾!对于天下百姓来说,他死的,太晚。没有人感念大隋,也没有人想回到大隋。”
“你又怎知,我们不会也不能重建一个更好的大隋?”
“能吗?”
李世民又笑,再次问了一遍:“萧皇后以为,你们能吗?”
萧皇后……沉默了。
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野心,壮志,豪情。
“我们不能,你们能吗?”
知道自己的反问是无力的,可她还是问了。
“我能。”
李世民笃定,很快给出了答案。
他说:“我能。”
萧皇后又一次没声了。是啊,秦王,李世民,他已经不是十六岁时那个雁门救驾的少年了,他南征北战,一点一点打下了大唐江山。民心,声望,他都有。
最重要的是,他是皇子,是大唐的皇子。大唐,已经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新的朝代。没有人会再记得大隋,只有她们,只有她们……
“莫忘了,大唐的太子,名叫李建成!”
萧皇后最后做出无力的挣扎。
是挑衅,也是,奚落。
李世民……
李星遥站在大殿的角落里,因为李世民是与萧皇后面对面的,她看不到李世民的表情。只听到,李世民说:“可谁说,秦王就只能是秦王。”
几个字犹如一股电流,缓缓击中了她。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变慢。不,应该说,从她知晓黎明就是李世民的那一刻起,她的思维就在变慢。
所有的人和事,都好像隔着一层纱。她在纱里面,而那些人,在纱外面。
此时此刻,殿里的,殿外的,一切声音,也好像,与她隔着些距离。
她偏过了头。
却又……看到了王阿存。
心中诸多复杂的情绪顷刻间回流,她正要说点什么,李世民却出了声:“先用饭吧。也该是用饭的时候了。”
话音落,又问:“阿遥,你想吃点什么?”
吃点什么。
李星遥愣了一下,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世民笑了,这次,却是对着王道生,“你是打铁的行家,想吃炒菜吗?”
“想!”
王道生立刻就回答了。
不过,“那什么,大王,咱们当真要现在吃炒菜?”
“你不饿吗?”
李世民无奈摇摇头,“不饿就算了。”
“饿!饿饿饿!那我现在就去炒几个菜!”
王道生乐呵乐呵的,临走之前,还不忘一把把王阿存拽走。
“阿遥,走吧。”
李世民又对着李星遥出了声,示意她,可以走了。
李星遥点头跟上。
李世民却没急着出声。
最终还是李星遥没忍住,在出了门没几步后,迟疑着开了口:“黎阿叔,你当真是……秦王?”
“如假包换。”
李世民回了四个字。
李星遥没声了。
“我并非有意瞒着你,只是,换个身份,毕竟方便些。”
“那,黎……大王,为何独独选中通济坊?”
李星遥说服自己接受黎明就是李世民的事实。她顺着黎明的话想啊,秦王之名响彻天下,若想悄悄办些事,的确还是改换姓名的好。
为何黎明会在通济坊安家?通济坊以及周遭各坊,并没什么特殊的,既无独一无二的珍宝,也无没法剿灭的山匪盗贼。
通济坊,只是个荒无人烟的坊,而像这样的坊,有几十个。
“通济坊……”
李世民眼角余光悄悄往身侧某一处瞟了一眼,他知道,自家阿姊就在那里。不动声色笑了一下,道:“抓阄抓的。”
李星遥愕然。
好半天,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笑完,又觉得,自己放肆了些,便又拘束起来。
李世民叹气。
“阿遥。”
又说:“你要这么客气,就没意思了。一个人可以有无数重身份,我是秦王,是李世民,是二郎,是黎明。你仍然把我当成黎明就是了,黎明这个名字,我还要用呢。”
李星遥没吱声。
好半天,点头应了,说了一声“好”。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既然黎明就是李世民,那么,于阿叔,柴阿叔他们几位阿叔呢?他们,又到底是谁?于,柴,杜,等等这些,当真是他们的本姓吗?
便犹豫着问了一句。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对着身后看热闹看得起劲,正支着耳朵努力偷听的几人道:“你们是谁啊?”
长孙无忌当即就想翻个白眼。
“我是长孙无忌。”
李星遥嘴巴微微张大。
常阿叔,是长孙无忌。
“我是房玄龄。”
柴玄龄笑眯眯出了声。
“我就姓杜。”
杜如晦也笑眯眯。
李星遥眉心一动,姓杜,莫非,便是杜如晦?
“他是杜如晦。”
尉迟恭好心多说了一句,末了,多嘴:“老杜你也不说清楚,人家怎么知道你叫杜如晦,还是杜大牛,杜二宝的。”
“别说我了,说你吧。”
杜如晦也不生气,只催促。
“我……”
尉迟恭却莫名有些紧张了,他咽了一口口水,面向李星遥,“我,我叫尉……”
咳咳咳咳。
杜如晦突然用力咳嗽。
尉迟恭扭头看他,突然,明白过来了,于恭这个名字,可是柴绍给他起的,也是柴绍主动说出口的,若他说自己叫尉迟恭,岂不是惹人生疑?
便改口:“我就姓于,叫于恭。不过,我可能要改名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包括李世民几人都看向尉迟恭,心说:你又要给自己加戏了?
果然,尉迟恭道:“出征前,我失散多年的亲戚找上来了,说,我本姓尉迟。所以,我可能要改名叫尉迟恭了。不过,得等我回去确认后再说。”
“原来……”
李星遥不知自己是何心情,差点说出口,原来你就是尉迟恭。不止尉迟恭,原来历史书上的人物,都与她早早有了交集。
“那,我阿耶知道吗?”
想到赵光禄,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
尉迟恭嘴巴扯了一下,在心里说,老柴那家伙哪能不知道,这些名字就是他给我们起的。嘴上却道:“当然不知道。我以前跟你阿耶在一处,结果他去了霍国公麾下,我来了秦王麾下。你别说,李小娘子,当我知道,原来黎郎君就是秦王后,别提有多惊讶了。”
“你也很惊讶吧?”
他还问了李星遥一句。
李星遥被他逗笑了,点头,说:“是很惊讶。”
这次是李世民咳嗽了,他不想再看尉迟恭加戏了,道:“走吧,军中还有事,忙完了还能赶上吃饭。”
尉迟恭马上住嘴。
李星遥琢磨着,军中有事,自己肯定不能过去,不若,先去找王道生他们吧。便同李世民说了一声,摸索着往做饭的地方去了。
到了以后,王道生果然已经开始炒菜了。
他两个锅同时开工,只见一个锅里煮了羊肉汤,另一个锅里正在炒菜。炒的是冬笋和肉片,冬笋外,又似是腌过的藠头。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鱼和洗好的葵菜,沙葱。
“你别说,这杨政道的菜园子里,好东西还真不少。我看他就是个当富贵闲人的命,当什么皇帝,还不如种菜。他种菜,可比当皇帝厉害的多。”
王道生喋喋不休。
炒好笋盛出来,又说:“我还以为这地方不长竹子呢,没想到,他们的庖厨里有。你等着,今儿咱们就能尝到地道的家乡味了。这锅啊,可是来自咱们长安的手艺,得你亲传打铁之法做出来的铁锅,这炒菜的油,嘿嘿,你知道我哪来的吧?”
“是羊膏吗?”
李星遥心不在焉回了一句,又觉得不像。
王道生道:“谁要吃羊身上的油啊?这油,可是,正儿八经的猪油。后隋宫室里不是圈养了几头猪吗,我杀了一头,现炼的,怎么样,垂涎欲滴了吧?”
“嗯。”
李星遥简短回应。
王道生炒菜的动作一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对劲?”
又凑近了,“不会吧,你还没接受黎郎君就是秦王的事实?”
“不是。”
李星遥摇头。
“那是什么?”
王道生不明白,“你要吃到炒菜了,不激动吗?你打的铁锅,有肉还有菜,还有我。我本来是不想掌勺的,可谁让秦王开了口,还允许我可以开一次小灶呢?我就卖他一个面子,我炒了这么多菜,你就没点反应?”
“王小郎君呢?”
李星遥打断了他的话。
王道生一愣,“对啊,十六郎呢?刚才还在呢。喽,这些菜,都他洗的,也是他切的。好小子,该不会是嫌累,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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