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衡歪曲了他的意思,故意说:“谢谢你等我们。”
裴应以离开以后,方渝顺便对着盥洗室的镜子画起了眼线,裴舒衡抱着胳膊,没骨头似地倚着门框看她。
忽而他道:“你这边眼睛眼尾跟那边不一样高。”
方渝仔细观察了一下,好像确实是。
“不愧是专业人士。”她说。
裴舒衡眉毛一扬:“你画的时候是不是没定点?就靠手感画的。”
方渝修改着自己的妆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什么定点?”
裴舒衡知道她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随手点了点眼睛:“你看,双眼皮褶跟眼尾延长线的交点,最后一根上睫毛的位置,还有黑眼珠跟眼皮交界最外侧的点,这三个地方连起来就是眼线的大概形状。”
方渝第一次听说这种画眼线的方法,新奇道:“那我擦了再试一下。”
裴舒衡挑了下眉:“你不是急着去吃饭么。”
方渝莫名其妙地问:“我什么时候急了?”
裴舒衡轻描淡写:“不急你那么快给裴应以开门。”
方渝画眼线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跟上一句:“怎么,你吃醋啊?”
方渝竭力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只是在开玩笑,却也很难不猜测裴舒衡到底会给她什么样的回答。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裴舒衡断然否认。
意料之中的答案,是没什么好吃醋的。
方渝正准备夸他一句演技好来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发问,而裴舒衡顿了顿,冷不丁冒出一句:“他再来我开门。”
……不是大哥你?
虽然裴应以来催了两遍,但方渝跟裴舒衡到一楼自助餐厅的时候,宁意她们也才刚下来。
方渝去接牛奶,宁意跟在她旁边假装研究麦片罐子,实则兴奋地问:“小鱼,昨天晚上怎么样?”
宁意不说还好,一说方渝就苦着脸道:“……不怎么样。”
她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订的是大床房?”
宁意反问:“大床房不好吗?难道你不想早上起来一睁眼就看见裴舒衡那张帅脸?”
方渝摇摇头:“我自己睡的,我不好意思跟他睡一起。”
宁意大吃一惊:“怎么会?他怎么说的?”
方渝想了想:“他说让我去睡沙发。”
宁意难以置信地“啊”了声。
“后来他出去接电话了,我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不小心睡着了,”方渝接着描述,“他没把我叫醒,所以最后我睡了床,不过早上起来他让我把房钱给他。”
方渝有些沮丧,因为她说了一遍之后,发现裴舒衡的表现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
但裴应以来的时候,他又跟吃醋了一样。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是有一丁点喜欢,还是没那么喜欢。
宁意深思熟虑了一会儿:“小鱼,我觉得裴舒衡是故意的。”
她头头是道地给方渝分析起来:“他就是嘴上那么说跟你开玩笑,最后肯定还是会让你睡床的,而且他肯定很想跟你睡在一起,但是你不愿意他就顺着你,这是什么啊小鱼——”
宁意一激动,嗓门就大了起来:“这是爱!爱就是尊重和克制啊!”
裴舒衡的声线慢悠悠地在她们身后响起:“你们一大早就讨论这么哲学的命题?”
他像是觉得很有意思,戏谑地重复了一遍:“爱就是尊重和克制?”
方渝手一抖,险些把刚接的牛奶撒了。
她睁眼说瞎话:“你听错了。”
裴舒衡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又从她们身后走了。
确定他走远之后,宁意继续说:“小鱼,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儿,你不是在裴舒衡接电话回来之前就睡着了吗,你玩手机的时候应该没盖被子什么的吧,但今早起来你身上是不是有啊?他肯定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关心你了。”
方渝原本没注意这些,宁意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
她醒过来以后,被子确实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昨晚用的电子产品也都被归置好了。
想到裴舒衡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帮她盖被子和整理东西,方渝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端着吃的去找座位,裴舒衡正在喝一杯咖啡,面前的盘子里是水煮蛋和蔬菜,以及看起来没沾上什么油盐的牛肉。
小天也注意到了,拍了一张裴舒衡的餐盘:“这就是帅哥保持身材的秘诀吗,我要抄作业了。”
“我健身,平时一般吃清淡的。”裴舒衡说。
裴应以早就吃完了饭,但他还是西装革履地坐在那里用手机check邮件,乍一看不像是出来玩的,像是出公差恰好跟他们拼桌吃早餐。
他处理公事的间隙里,带着嫌弃的神情一瞥裴舒衡手里的咖啡:“我猜这里的咖啡豆不是百分之百的阿拉比卡豆,一定拼了劣质的罗布斯塔豆。”
宁意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咳了一声,把话题引导了方渝身上:“小鱼,你跟裴舒衡都谈这么久恋爱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什么时候结婚?结婚之后你们要不要小孩儿呀?”
方渝还没说话,裴舒衡就先回答了:“看她,我都听她的。”
裴应以在旁边打断了他们:“我觉得不用着急这些,等考虑清楚再决定也不迟。”
裴舒衡当即改口:“怎么就不着急了,我这眼见着再过个四五年都三十岁了,我们男人可是有年龄焦虑的,孩子可以不要,结婚还是要纳入计划。”
安娜和小天在旁边偷偷地笑,方渝的手机震了两下,宁意给她递了个眼神,她拿起来看。
宁意:“他急了他急了。”
宁意:“这还不是喜欢你?!”
裴应以被裴舒衡噎得无话可说,方渝觉得非常神奇,为什么同样的父母,裴应以成了大男子主义的霸道总裁,裴舒衡则变成了一个……
嗯,让她很难概括的人。
这次短途旅行一共持续了三天,除了时不时会听见裴舒衡跟裴应以互呛的声音,以及偶尔裴应以嫌景区人多,会决定一个人在车上处理公司事务之外,总体来说还算愉快。
收假那天晚上,方渝在账号里发布了旅行vlog。
评论区十分热闹:
“鱼是不是跟裴哥住一起了?我宣布助攻的闺蜜老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
“哈哈哈哈我和我姐妹最爱看的衡狗吃醋part来了,衡狗真是正宫的地位,小三的做派。”
“霸总哥有股人机感是怎么回事,给小鱼送礼物送不到点儿上,关心也关心不到点儿上,虽然但是,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我觉得裴哥说得对啊,如果有人要强加给女性三十岁的年龄焦虑,为什么男的没有呢?我是cp粉,我支持裴哥年龄焦虑!”
转天就又要上班了,方渝早晨起来还有些不适应,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自己每天的规定动作,快速地吃饭和换衣服,然后背上包冲出去搭公交车。
下楼的时候她在电梯里遇见了一个新住客,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牵了只毛都快掉光的泰迪,不太大的一条狗光秃秃地散发出咸臭的气味,方渝默默往角落里挪了一小步。
那人注意到了,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狗已经十二岁了,我就想趁它这会儿还能动,每天带他出来放放风。”
方渝点点头,也笑了下。
室外在下小雨,方渝撑开伞,天气越来越冷,凛冽的水汽包围了她。
在这个混合着雨水和狗味的早上,方渝像平常的每一天一样来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豆浆,趁上班前的一小段空隙,开始写下一期的视频策划,然后赶在打卡的截止时间上楼,把自己扔到了工位上。
工作群里发了新消息,有人@方渝,让她向分公司收一份文件,只有短短一行字,没头没尾,方渝只知道这份文件是一份评价表,没人给她更多的解释或是详细的附件,也没有人告诉她如果她不懂,该去找谁咨询。
方渝问了一声旁边的孟凝,对方轻快地说:“我也不知道呀,你问问路主任。”
常从孟凝口中得到类似的答案,方渝已经见怪不怪了,起初她还奇怪她来之前这些工作都是怎么做的,后来她就发现了,整个公司就像用bug写成的代码,只要糊弄糊弄还能运转,就没人关心整个程序有多么低效破烂,自己的不负责任又会造成多少麻烦。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起身去路河办公室找他。
方渝站在路河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一样的结果,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新任务的截止日期就在明天,方渝拿出手机,打算给路河发一条消息。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气泡浮现在她的屏幕上。
宋诗宜:“恭喜你小鱼!你的作品拿到网络组的一等奖了!”
方渝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静止了一秒钟。
如果是在家里,或者任何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她想自己是控制不了尖叫的。
再下一秒,方渝有了想哭的冲动。
过了很久,她小心翼翼地问宋诗宜:“真的吗?”
宋诗宜正好在线,马上就给她回了。
“真的,没骗你。”
“给我个面子来参加颁奖典礼吧,邀请函稍后发到你邮箱里。”
方渝马上就给她回复了“好的”。
她也顾不上自己还站在路河办公室门口,迅速截图了宋诗宜的消息,转发给了宁意、应菲菲,帮她联系宋诗宜的同门,向书琴和方志诚,还有,裴舒衡。
“你太厉害了小鱼!我请你吃饭!”
“小鱼你以后是不是就成大导演了?分我一个恶毒女配演演,我要去发疯。”
“太好了,幸好我看到那个比赛跟你说了。”
“就是你之前说拍的那个纪录片?能不能发给我和你爸爸看看?”
方渝被祝贺淹没,她决定短暂地原谅这个世界的混乱、无序和冷酷,原谅她生活日复一日的平淡,领导和同事无可救药的庸俗,公司大楼里的霉灰味道、灰败光线和工位上的困倦空气。
裴舒衡也给她回复了,回得很简单,却让方渝的眼眶红了。
“你值得的。”
她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从去年到现在,从她开始求职,在她喜欢的领域屡屡落败,到紧攥着梦想不愿松手,自虐般偏执,她只是想听到一句她值得。
方渝抓着手机,忽而听见一句:“小方?你找我?”
她反应过来,偏过脸吸了吸鼻子,把还没来得及流下来的眼泪憋回去,按灭手机屏幕,对冒出来的路河说:“我找您问工作群里那个评价表,刚看您不在,想给您发微信来着。”
方渝带着平静良好的心情解决了这个问题,并在午休时间打开了邮箱里宋诗宜发给她的邀请函。
颁奖典礼在这个周六晚上,地点在比赛主办平台的首都总部。
邮件上附了此次比赛的获奖名单,方渝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网络组的第一个。
从小到大,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普通,然而此时此刻,这么平凡这么容易被忽略的两个字,也能被看到了。
「我叫方渝,一名自媒体恋爱博主。
这是我的搭档裴舒衡,我们在线上以情侣关系营业。」
「在现实生活中,我本硕毕业于S大,专业是传播学,我爱好摄影,现在是礼城一家药企的行政,做着跟专业完全没有关系的工作,收发文件、接打电话,给领导打扫卫生,每天听同事议论二胎、彩礼,或者是买房子这样的话题。」
「这是我妈和我爸,我很爱他们,但有时候又真的受不了他们。我上学的时候问过我爸妈,我以后能不能当摄影师,他们说不能。我从小到大从老师和家长那里听了许多的“不能”,于是我知道,“能”是很狭窄的一个字,就像一道数学题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
「礼城是我的家乡,一座高考大省的二线城市,我想线下的我就是这里完美女儿的标准答案,会考试、分数高,考上很好的大学,又回到了父母身边,常常听见别人说,小姑娘还是安安稳稳的好。
可是为什么我这么不开心呢。」
「我在社会时钟的洪流里学会了怎么玩内卷的游戏,学会了怎么抑制自己的需求,去做那些我能做的,正确的事情,即便是现在我也保留着这种习惯,哪怕是非常不喜欢的工作,也可以做得好。
我想起我看过的一篇崔恩荣的短篇小说,里面写到一个女孩子,用刀片伤害自己之前都还要消毒,我想我就是这样理智地、压抑地,瞻前顾后地活着。
但我不能骗我自己,在内心深处,我还是想成为一名摄影师,我的梦想就是成为摄影师。」
「可我没办法这样告诉我爸妈,他们养育我二十多年,我怎么能告诉他们我想辞职,想做一个在他们眼里没那么有用的人。我们的关系太紧密了,紧密意味着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爱,也意味着无处不在的控制,和不能宣之于口的恨。」
「我起初很羡慕我的搭档裴舒衡,他是一个艺术家,我觉得他是标准答案之外的那种可能,但他告诉我,他并不喜欢自己之前被包装得闪闪发光的人生,和轻易得来的一切。」
「所以人生真的有标准答案吗?还是说没有答案,其实才是真正的标准答案呢?」
方渝站在领奖台上,侧身跟主持人和观众一起看完了自己的纪录片。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道:“这是获得我们纪录片大赛网络赛道第一名的作品,据我所知,也是方渝小姐自导自拍的处女作……”
方渝打断他,轻轻纠正道:“开刃作。”
在公众场合,主持人没有争执,笑容满面地改了口:“对,方渝小姐的开刃作。”
他对着手卡读了给方渝的颁奖词:“在我们眼中,这是一份非典型的标准答案……”
评委的话写得很漂亮,落在方渝的耳朵里,连她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迷茫与纠结也变得名正言顺了起来。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方渝:“那方渝小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我第一次领这么正式的奖,想说的都在我的作品里了,所以就只是谢谢大家,能够看见我,”方渝停了停,“我会接着拍下去的。”
度过了美好得像做梦一样的周末,方渝把领奖的过程记录下来,剪成vlog发到了账号里。
转周上班的时候并没有同事提起这件事,方渝原本还有些紧张,这下倒是放松了不少,不过也能理解,当初孟凝到处去传播八卦的时候,大家出于新鲜都在关注她,时间一长,再刺激的新闻都会变得平淡,何况她只是开了个自媒体账号,不是真心喜欢她的人是不会一直注意她的动态的。
方渝在午休时间发消息给裴舒衡:“我拿到奖金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回得很快,是条语音消息。
不知为什么,在人来人往的公司食堂,方渝不好意思直接外放听,默默戴上耳机才点开裴舒衡的语音条。
他的声线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散漫又温柔:“对我这么好?拿奖还给我买东西?”
方渝打字解释道:“之前不是拍视频都给你报酬吗,这次还麻烦叔叔阿姨也出镜了。”
裴舒衡在新的语音条里低低笑了一声:“跟我算这么清楚。”
继而他道:“不用,我给你庆祝,晚上有没有时间?”
这晚方渝下班的时候,裴舒衡在楼下等她,怀里还抱着一束花。
就算他的车没停在附近,那张英俊的脸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裴舒衡朝方渝走过去,俯下身平视她,满眼笑意道:“祝贺你。”
天气渐冷,五点多钟日色就已经暗了,大厅里的灯光落在裴舒衡眸中,像钻石粉末一样闪烁着。
方渝垂下眼帘,被他递过来的鲜切花散发出带着水汽的清香。
“花是我挑的,跟你的纪录片是同一个色调。”裴舒衡说。
奥斯汀玫瑰、蓝绣球、白芍药,绿色的尤加利,不是那种大鸣大放的颜色,甚至带着淡淡的忧郁,但又十分清新。
“谢谢你。”方渝说。
她很喜欢。
裴舒衡订了附近一家餐厅,走路就可以到,他已经提前把车停在停车场里,吃完饭好送方渝回家。
坐在餐厅靠窗的座位上,方渝兴奋地告诉裴舒衡:“你知道吗,我的纪录片被放到平台首页上,现在有八十万播放量了,账号也在涨粉,这两天后台一直有新的合作私信。”
“我看到了。”裴舒衡说。
“我觉得好不真实,我从来没想过我的作品会获得这么多关注,”方渝看向裴舒衡,“其实我最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就拍不出《标准答案》现在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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