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梁偏偏这么热心,一头钻进她搭建起的保护罩,大声地说,你这里也没什么不同嘛。
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方渝忍了又忍,勉强笑笑,却也说不出更多客套的场面话。
裴舒衡蓦地开口:“这个吃不吃?”
桌上有刚上的赠品果盘,方渝很感谢裴舒衡的打断,当即用叉子叉起了一块,要往嘴边送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她最不爱吃的菠萝。
方渝面露难色,正要默默把菠萝放到自己的盘子里,手腕就被对面的裴舒衡伸长胳膊扣住了。
她愣了愣,而裴舒衡带着笑,低低说了句:“别浪费。”
裴舒衡的手很有力,方渝被他攥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俯身咬住了那块菠萝。
他一直望着她,在餐厅的灯光下鼻梁格外高挺,眼睛漂亮得近乎勾人。
方渝被他看得发呆,而裴舒衡终于露出了这天第一个类似愉悦的表情。
“还挺甜的。”他说。
周梁也不是完全没有眼力见,旁观着裴舒衡和方渝的互动,终于后知后觉地问:“所以你们是……”
裴舒衡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后面,慢悠悠道:“我在追她。”
方渝不敢置信地望向裴舒衡。
而周梁涨红了脸,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们就是工作完顺便来吃个饭,所以才说拼桌的。”
他急急地找来服务员,问方才下单的菜还能不能调整,自己要去另一桌坐,一通忙活之后,他换到了离裴舒衡和方渝比较远的地方。
周梁一走,桌上的气氛宁静了许多。
方渝没忍住问:“你为什么那么说?”
裴舒衡把玩着手里的易拉罐:“我是在追你,你看不出来?”
方渝:……还真没看出来。
也许是读懂了她的表情,裴舒衡弯了弯唇角:“不信啊?”
方渝还没说话,他就又道:“我不这么说,你不还得跟他继续聊?你愿意?”
“你发现了。”方渝小声说。
她不知知道自己的情绪是否表露得太明显,连裴舒衡也发现了她对周梁那番话的抵触来。
裴舒衡挑了下眉:“这都发现不了,不是白给你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假男朋友。”
方渝没理会他的揶揄,迟疑片刻,说了声谢谢。
“不用,”裴舒衡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向后一靠,“作为交换,我想问你个问题。”
方渝点点头,听见他问:“为什么不跟同事说我是你男朋友?”
她想也没想就答道:“没必要。”
她跟同事们关系不算熟,他们不认识她父母,也不会去通风报信,并且公司的人不知道她跟裴舒衡到底是剧本还是真情侣,坐实了反而麻烦,再加上本来就有网友期期在她的视频下面诋毁裴舒衡,如果她的话以各种形式传播出去,可能会对他造成更不好的影响。
虽然他告诉她说他习惯了,但方渝想应该还是没有人愿意整天被骂的。
“没必要。”裴舒衡重复了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不多,方渝也无从判断他对自己的答案是否满意。
她解释了一下:“除了工作交流我跟他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确实没必要交代这些事,而且……”
方渝略作踌躇:“如果有人去网上乱说,我怕那些不喜欢你的人继续曲解。”
裴舒衡“唔”了声,带着玩味拖长了声调:“关心我啊?”
方渝:“……”
这人就没个正形。
她还担心说出实情会让他心情不好,他转眼就在这里放屁。
两个人一起吃完饭,裴舒衡把方渝送到公寓,自己返回了工作室。
其实裴应以对他的近况不了解,他刚结束两个商单,虽然赚得没有以前多,但自力更生和养活工作室还是没有问题,只不过他确实被裴应以戳到了痛处。
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他想要的。
夜色漆黑一片,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他一个,裴舒衡走进创作间,坐在了今天裴应以不愿意坐的椅子上。
椅子并不脏,他的工作人员会定期消毒,只是颜料这种东西,沾上就去不掉了。
就像一个人过往的经历,很难不留下印痕造成影响。
一盏吊灯悬在头顶,裴舒衡面前的桌上还有画了一半的草稿。
他多久没画出一张真正完整的艺术设计图了。
裴舒衡想应该很久了,因为他甚至没办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节点。
屋子的角落里堆满了陶土、石料和板材,还有他从初学雕塑时就很喜欢的椴木,共同构成了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气味。
方渝今天说网上那些不看好他的人是曲解他,他很想说,不是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很可能跟她想象中的他完全不同。
纯艺术这条独木桥难走,从他被T大美院录取的那一天,杜晴和裴青松就开始给他铺路,他们请的顾问为他量身打造了营销方案,他没想过是他的脸,而不是作品,先帮他叩开了艺术市场的大门。
社交媒体上他的写真和偶遇照永远高赞,展览开幕时因为他本人会到场跟粉丝合影互动所以门票很快售空,他每天奔走在采访和拍摄的现场,越来越多的时间都花在了坐在化妆镜前,看造型师帮自己做头发、挑衣服。
他被包装得好像一件精致商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艺术家,但少有人真的清楚他做过什么作品。
而他在创作上的参与也越来越少,一开始还亲力亲为,到最后他就只提供最初的想法和大致的草图,会有很多人帮他完善和落地,毕竟粉丝不在意他到底做了什么,只关心他下一次出场的造型,和他的展览能不能出片。
这样过了几年,本科的毕业展览上,他的作品又被顶到社媒热门,粉丝的夸奖,同学的羡慕将他包围,当初带他入门的雕塑老师千里迢迢拄着拐来看展,看完后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舒衡,你觉得你现在的作品里还能找到意义吗?你是在为了创作而创作吗?”
对方的诘问让裴舒衡愣在原地。
他的确有非常长的时间没思考过创作的意义,也忘记了那种完成一件新作品时的喜悦和满足,甚至他已经几年没从头到尾做完一件作品了。
那天他从毕业展回到校外的工作室,想要画一张全新的设计稿,却对着一张白纸枯坐良久,焦虑丛生。
灵感全无的状态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下去,他一想到创作这件事就会紧张,渐渐连新想法也提不出了,顾问建议他直接让工作室的人全权代劳,他只负责曝光就好。
对方是这样说的:“想搞艺术的人多了去了,长了你这张脸的可是万里挑一。”
但这次裴舒衡拒绝了。
读研的那几年里,他渐渐停掉了所有的宣传活动,到毕业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回礼城休整一段时间,工作室只留下了几个愿意跟他回去的工作人员,与此同时他不想再依靠家里砸钱铺路,于是开始接一些公园、酒店的商单,维持着工作室的日常运转。
但就跟方渝一样,他也会对当下感到困顿、茫然和不知所措。
裴舒衡盯着白纸出神,他不知不觉地拿起笔,画出一台相机的轮廓。
一个巴掌大的女孩儿穿着白裙子坐在相机的外壳里,伸手打开了相机的镜头,好奇地向外张望着,相机的内部是她的小家,有一张书桌和一张小床,书桌上有台电脑,连接着取景器,映出一片春草暖绿。
这是他印象中的方渝。
方渝发布了新一期去裴舒衡工作室的vlog,评论区粉丝火速赶来。
“豹豹猫猫我出生了,裴哥这身好清冷贵公子,发色也超适合他,请焊死在身上好吗!”
“哦莫哦莫醋味儿好大,支持霸总哥多出现,我爱看吃醋。”
“那段镜头突然翻过去是不是衡哥抱我们小鱼了啊啊啊,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路人,这是那个艺术家网红裴舒衡吗,他又复出了?有一说一其实他早期的作品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后来就专心营销脸了,当时我一个美术生同学是他粉丝,狂买一百张门票为了抽他的互动和亲签,不过后来突然就没消息了。”
方渝一直没有详细搜索过裴舒衡的资料,上次还是他来她家给她装吸音板的时候,她随手在网页上看了他的新闻,因此看到这条留言,她不禁有些好奇,再次将他的名字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一条条翻看搜出的结果。
「裴舒衡作品斩获艺术未来人气大奖,受邀参加国际主题展」
「一票难求!裴舒衡展览衍生代排、代拍业务,黄牛票翻三倍仍被抢购」
「裴舒衡公益限定联名盲盒发布,所得收益将全额捐赠」
方渝不觉有些惊讶,裴舒衡比她想得厉害很多,除了创作之外还做过不少公益活动,并不是那种游手好闲顶着艺术家名头随便玩玩的富二代。
但那些报道大多停留在三四年前,后来他的消息就渐渐少了,就像在她视频底下评论的路人说的那样,他突然就在网上没了音信。
方渝放下手机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把刚发的vlog转发给了裴舒衡。
过了几分钟,他回消息问:“豹豹猫猫我出生了是什么意思?”
方渝有点脸热:“就是爸爸妈妈我出生了的意思,是一种嗑cp的说法。”
裴舒衡:“哦。”
裴舒衡:“我们的孩子比你有眼光,看得出爸爸很帅。”
方渝:?不是
这个自恋的狗。
转周周五,裴舒衡被杜晴和裴青松叫回家吃完饭,裴应以也在。
一般来说在家里的餐桌上裴舒衡不会跟裴应以说太多话,因为对方大多数时间在跟父母聊家里的生意,裴舒衡对这些不感兴趣,通常自己在旁边走神。
但这次杜晴忽然问:“舒衡,上回咱们去露营,小渝玩得开心吗?”
“开心。”裴舒衡说。
杜晴听了,兴致勃勃地提议道:“那太好了,下周不是放假吗,我们再邀请小渝一家一起去住两天怎么样?周围可以爬山、钓鱼,还有采摘园。”
裴舒衡没有替方渝做决定:“到时候看她有没有空吧,她上班挺累的。”
裴应以闻言,摆出一副教育的姿态道:“约人时间要提前,你这样拖延她可能就没空了。”
他拿出手机,对杜晴说:“妈,我来问吧。”
裴舒衡吃饭前把手机丢在了沙发上,因此被裴应以抢得了先机。
裴应以开始在聊天界面上编辑,裴舒衡冷眼看着,发现他有点犹豫不决之后,轻咳了声:“我帮你参考参考措辞?”
杜晴附和道:“对啊,应以你让舒衡看看,他跟小渝是男女朋友,肯定知道怎么说小渝更愿意来。”
裴应以不情愿地将手机递给裴舒衡,裴舒衡接过来,三下两下就发完了,眼梢盛着些坏笑,却又假装云淡风轻地把手机还给了裴应以。
裴应以接过来一看,裴舒衡当头来了一句——
“小渝你好,我是我哥。”
裴应以:“……”
裴舒衡用裴应以的手机问方渝假期有没有空两家人一起去郊外住几天,过了几分钟,他自己的手机远远响了一声。
“小渝回给我了。”裴舒衡听见以后,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句得意的话,然后就起身去沙发上拿手机。
方渝:“你又犯什么毛病。”
方渝:“没空。”
他带着手机回来,杜晴笑着说:“你跟小渝感情这么好。”
裴舒衡毫不心虚地点头,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字给方渝:“那我就跟你杜阿姨说你没空了?是她邀请你的,而且很期待。”
方渝:“……你等等。”
裴舒衡继续说:“你不跟我定期见见父母,万一他们怀疑我们感情破裂怎么办。”
方渝觉得裴舒衡像是故意的。
但他又说得煞有介事,仿佛认真在分析。
方渝妥协了:“那就假期最后两天,我要先去首都找我朋友。”
裴舒衡:“毕业典礼帮你拍照那个?”
方渝很意外:“你还记得。”
裴舒衡还没接着回,杜晴就在餐桌对面关切地问:“小渝怎么说?”
他省略了跟方渝的谈判过程,一扫裴应以:“她说只要我约就有空,不过最好是假期最后两天。”
“那到时候你去接小渝一家三口。”杜晴说。
方渝之前答应过应菲菲,说下个假期就去找她。
她跟对方约了时间,见面那天应菲菲来机场接她,一看到她就紧紧把她抱住:“好久不见小鱼!”
两个人一起去逛了S大,吃了以前经常一起吃的小餐馆,晚上方渝躺在应菲菲的床上,跟她聊起这几个月的生活。
“我感觉我快累死了,每天晚上十一点下班回来洗洗就得睡,第二天起床刷会儿手机,随便吃个饭就又要去上班,每周还只休一天,”应菲菲长长吐出一口气,“要不是工资高我肯定就辞了,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想攒几年钱就换份工作。”
她又想起什么:“对了小鱼,我看你把视频里提到工作的地方都删了,是不是领导给你施压了?”
“算吧,其实不理他也无所谓,但现在连同事也知道了就有点儿麻烦,会有人猜来猜去对号入座。”方渝说。
“唉,长大真不自由,以前在学校还觉得自己是小孩儿,工作才发现没人把你当孩子看了,”应菲菲翻了个身,“对了小鱼,下一期视频你要做什么?我最近刷到好多博主都在出Q&A,你们也弄一个呗,回答粉丝问题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Q&A吗,我还没做过这种,”方渝打开手机点进自己的账号,“之前评论区确实有不少人问过问题来着。”
她跟应菲菲研究了半夜,最后挑出一些问题记在了手机备忘录上,决定到把它们做成问题盲盒,等方渝过几天去裴舒衡家录视频的时候随即抽出来回答。
方渝把家庭聚会的事情跟向书琴和方志诚说了,原本他们要跟她一起参加,但中途向书琴突然想起来那天要出席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只能让方渝自己去了。
到了那天,方渝拎着几箱给杜晴和裴劲松的礼品下楼,裴舒衡的跑车映入她眼帘。
车子旁边还站着个高个男生,她原本没认出来,对方却朝她吹了声口哨。
方渝仔细一看,才发现居然是裴舒衡。
而她没认出他的主要原因,是他把头发染成了蓝色。
方渝走到近前:“你又染头发了。”
“不是说蓝色好看?”裴舒衡偏着头看她。
方渝那天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再说裴舒衡有这张脸,染什么颜色都不会难看。
而他又朝她走近一步,略带轻佻地道:“跟你想的一不一样?”
男生的气息近在咫尺,阳光下他的瞳孔像黑色玻璃一样剔透,方渝不觉有些心慌意乱。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偏开视线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
她没有具体想过裴舒衡染蓝色会是哪一种蓝,现在的这个颜色比水族馆水缸的颜色深一些,又比大海浅一些,看起来也很适合他。
裴舒衡无声地笑了下,替她把拿的东西放到后备箱,看清里面还有个袖珍扭蛋机,拿着掂了掂,玩味道:“这也是给我爸妈的?”
“这个是录视频的道具。”方渝给他简单讲了一下应菲菲和自己的策划,告诉他每个扭蛋里都装了一个问题,裴舒衡若有所思地“哦”了声:“那是不是搞成直播更好?”
他倒是提醒了方渝,现在网上正流行“活人感”,粉丝在提出问题的时候,应该更想看到博主最真实的即时反应,而不是经过几遍排演和剪辑之后滴水不漏的完美回答。
方渝觉得这对她的反应能力有点儿挑战,但为了能呈现出更好的效果,她还是说:“不然我们试试今晚播,待会儿路上我发个预告帖。”
“对了,”她还有件事要跟裴舒衡说,“我报名参加了一个纪录片比赛,我想好我的拍摄主题了,我要拍家庭,你跟叔叔阿姨愿意出镜吗?”
她从手机上找出一些片段给他看:“我已经在我家拍了一些,就是类似这种的生活片段,不需要表演什么,自然就好。”
裴舒衡“唔”了声,随意地道:“我没问题,你回头再问问我爸妈,他们应该也没问题。”
第三次跟裴舒衡的父母见面,方渝对他们已经不再陌生,熟稔地跟两个长辈以及裴应以打了招呼,杜晴让她和裴舒衡坐着玩一会儿,等着吃中午饭。
方渝抓紧时机问:“阿姨,我在拍一个参赛的纪录片,可以拍一下你跟叔叔吗?”
杜晴爽快地同意,一旁的裴应以忽然出声:“不拍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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