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拢在方渝肩头,并没用什么力,像是一只蝴蝶的栖落,两个人离得近,方渝感觉得到他微微有些警戒的状态。
她突然想起宁意之前说的话,关于这家酒店的位置,以及Dan是否可信的问题。
她那时没多想,而现在看来,Dan约在这里是有些不太合适。
不过方渝并不会提前把人预设成坏的那一方,还是跟裴舒衡一起坐下,认真地跟Dan探讨起合作事宜。
但他却好像并没有什么准备,方渝询问他关于手游的情况,以及他希望的合作视频形式,他都答得支支吾吾,目光不断地在她和裴舒衡之间打转。
裴舒衡却浑然不觉似的,叫了店员来点菜,边点边旁若无人地问:“小渝,这个菜喜不喜欢?”
菜上到一半,Dan说自己要去接个电话,让裴舒衡和方渝先吃。
Dan离开以后,方渝问裴舒衡:“你觉得他是真的想跟我们合作吗?”
裴舒衡没回答,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只说:“先吃饭吧。”
直到两个人吃完,Dan都没有再回来。
裴舒衡靠在座位上,散漫地问方渝:“还等吗?”
迎上他吊儿郎当的目光,方渝意识到了什么。
她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你早就看出来他不是诚心的了?”
裴舒衡不置可否,他把车钥匙搁在手里抛了抛:“都是男人,我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方渝听懂他的意思,脸不觉热了一下。
“裴舒衡,”她有些气恼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你怎么不早说?”
裴舒衡反问:“我早说你听得进去?”
方渝被他噎住了。
他没说错,现在的她不会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合作机会。
她的生活实在是太一成不变、死水无波,她不想像具行尸走肉一样继续活下去。
也许裴舒衡是懂的。
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她,而是非要缠着她一起来。
见方渝沉默,裴舒衡挑了下眉:“别太感动,钱我还是要收的。”
两个人上车的时候,他望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夜景,又添上一句:“以后对人有点儿防备心。”
语气比之前认真柔和,仿佛真的在哄女朋友。
方渝忽然开口:“你发现没有,你演我男朋友演得越来越熟练了。”
“真的,”她发自肺腑地夸奖他,“要不是我知道咱们是假的,我都要相信了。”
不知为什么,裴舒衡听了以后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偏过脸来,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驶离了车位。
“那你下次在叔叔阿姨和我爸妈面前就相信着点儿,别总让我给你打掩护。”他淡淡地说。
方渝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裴舒衡的心情似乎变得不太好了。
是因为她方才说的话吗?
方渝心里产生了微微异样的感受。
她没有再深想下去,因为想起了很久之前她对应菲菲说的话。
那时候应菲菲说觉得裴舒衡太会撩了靠不住,而她的回答是,反正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她又不真的跟他谈恋爱。
所以她也没有必要去思考他的想法。
方渝坐在裴舒衡的车上安然度过了这个原本或许会很惊险的夜晚,其实就算没有他,她也未必应付不了,只是不能不承认,他的陪同让整件事变得简单了许多。
车子快要开到方渝住处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很久没在家里过秋天了。”
在外面上学的时候总是想家,想念长久错失的春秋两季,然而真的回来,她又发现秋天只是秋天,春天只是春天。
路口的红灯转绿,裴舒衡打着方向转弯,客观地说:“你好像不想在家过秋天。”
方渝摇摇头:“我说不清。”
她对礼城有留恋,但也总会想到她失去的那些风景。
“我想过去MR会很辛苦,在首都房租贵,之后还要长期野外拍摄,但那是我喜欢的工作,应该会开心吧,”方渝想了想,“就像你应该也不会觉得做雕塑很辛苦。”
裴舒衡像是没想到她会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停了停才道:“我不辛苦。”
他的神情是方渝看不懂的复杂,但她却能够确认,自己分辨出了一丝自嘲与惘然。
话题默契地结束在裴舒衡停车的时刻,方渝推门的时候对他道了声谢,裴舒衡抬抬下巴,懒倦地靠在车座上:“不谢,晚安。”
“晚安。”方渝说。
车内的阅读灯给裴舒衡乌黑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淡光,他眼下那颗淡淡的泪痣也被照亮。
方渝的回忆像是有些复苏,岁月的砖石轻轻颤动,她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裴舒衡有些难以言说的面熟。
“裴舒衡,”她迟疑着,“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我是说初中的时候。”
裴舒衡抬了下眼皮:“为什么这么问?”
方渝却记不起更多了,对着裴舒衡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她方才的熟悉感已然消逝。
大概还是没见过的,不然他长得这么帅,她怎么会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否定了自己的错觉:“没事儿,我随口说的。”
裴舒衡的手指点着方向盘,略带轻佻地开口:“怎么,突然对我有兴趣?”
方渝:“你想太多。”
裴舒衡笑了下,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闲闲地道:“之前你答应我去我工作室帮忙,明天有没有空。”
他不说方渝都要忘了还有这一茬。
“下午行吗?顺便拍一期vlog,上午我要去我发小的酒吧。”方渝说。
裴舒衡散漫地说行,又问:“不是不能喝,还去酒吧?”
“我发小那儿有我的专属菜单,饮料都是不含酒和咖啡的。”方渝说。
裴舒衡“唔”了声,意味不明道:“对你这么好。”
“我们从小就认识,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方渝想到什么,“那她跟你也是初中同学,她叫宁意,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儿,你有印象吗?”
“女孩儿?”裴舒衡唇角弯了弯,神情忽然放松了些,“记不清了。”
看来自己跟他从前确实没什么交集。方渝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说:“好吧,那我走了,拜拜。”
“我现在还是没完全适应,”方渝苦恼地叼着吸管,随手摸了摸趴在她脚边的边牧脑袋,“上周另一个部门的领导经过我这边,跟我说她注意我有段时间了,觉得我不喜欢跟别人聊天,不太合群。”
“太平洋的警察,管得挺宽。”坐在她对面的宁意点评道。
“你知道吗,我们同事一聊起来就是结婚彩礼、孩子上学、哪里买房比较划算,”方渝试图向宁意形容自己的感受,“一个姐姐还跟我推荐她的月子会所,我听的时候就在想,难道我的人生只剩下这些了吗。”
她苦笑了下:“然后我发现我根本没办法证明我的人生不只剩下这些。”
“为什么要证明,”宁意捏了捏方渝的脸颊,“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但是如果一直证明不了,我爸妈真的会逼我赶紧结婚和生孩子。”方渝说。
宁意歪着头问她:“你不是有裴舒衡当挡箭牌吗?”
“总不能指望他永远陪我演戏,”方渝停了停,“他那样的人。”
她并没有具体形容裴舒衡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她觉得就算见了这么多次面,她也还是不太了解他。
他时而亲近,时而疏远,时而玩世不恭,时而温柔耐心,好像在意她,又好像只是暂时向她靠近。
宁意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小鱼,别想那么多以后的事情,先把现在过开心了最重要。”
下午方渝打车去了裴舒衡工作室,他的工作室在礼城新建的文化街区,是一栋宽敞的Loft,装修得十分简洁好看。
方渝敲了敲门,给裴舒衡发消息说自己到了,告诉他让他开门的时候注意表情管理,她准备从进门就开始拍摄。
很快她就听见了门内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
方渝刚打开相机的录像模式,下一秒大门打开,裴舒衡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方渝觉得他跟昨天看起来有点儿不一样,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了不同:“你染头发了?”
裴舒衡染的是白金色,是方渝觉得男生非常难驾驭的一个颜色,一旦气质撑不起来就会像黄毛。
而他染完以后,偏淡的发色反而更突出了浓墨重彩的五官,蓬松的碎发覆盖着眉眼,挺直的鼻梁和微深的眼窝之间形成了自然的阴影。
方渝还记得毕业典礼的时候应菲菲说裴舒衡比她担还帅,她不能否认,他这张脸就算出道当爱豆也是毫不逊色。
难怪之前他开展的时候会被媒体用“神颜”和“顶流”来形容。
“帅吗?”裴舒衡倚着门框低头看她。
方渝说:“像黄毛。”
她是故意的,但裴舒衡却认真地跟她探讨了起来:“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吧。”方渝胡乱说了一个,从裴舒衡旁边走进门,意外地发现还有个人站在后面。
“应以哥。”她惊讶地打了个招呼。
裴应以穿的还是西装,方渝怀疑他衣柜里只有西装。
“你好。”裴应以说。
裴舒衡关上门,朝方渝耸了耸肩:“我哥非要来。”
裴应以闻言纠正道:“你的工作室我有投资,我只是作为投资人定期过来检查工作。”
裴舒衡抱着胳膊“哦”了声:“那你真会选日子。”
裴应以眯了眯眼,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番,不甘示弱地讽刺道:“裴舒衡你今天穿成这样是要参加婚礼?”
他这样说,方渝才注意到裴舒衡打扮得格外精致。
也许是为了凸显他的发色,他穿了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扣子解开两颗,皮肤露到了锁骨往下一些的地方,颈上缠绕着一条银色的蛇头项链。
而且进门的时候裴舒衡逆着光她还没注意到,现在站在开着灯的室内,她才发现他脸上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颜色,眼睛比平常更加乌黑深邃,嘴唇也泛着柔和的浅红。
方渝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化妆的最高境界就是化了像没化,裴舒衡素颜的时候已经很惊为天人,现在略微调整一下细节,简直帅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不会说话别说,”裴舒衡扯了扯衬衫的领子,“我工作的时候都是这样。”
裴应以继续拆他的台:“是么,那我在这儿见过那个满身泥巴的人不是你?”
裴舒衡:“……”
他懒得再跟裴应以说话,转过脸看向方渝:“今天要让你帮我给以前的作品拍拍照,过几天工作室要印宣传册。”
裴应以在一旁发表质疑:“这事儿你工作人员干不了是吗。”
“他们拍得不如小渝,有什么问题?”裴舒衡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句炫耀的话,“再说小渝都答应了。”
言下之意是,关他屁事。
裴应以无法反驳,他哽了一下,脸色有些发黑。
裴舒衡状似无意道:“哥你自己找个地方坐吧,我跟小渝要工作了。”
裴应以听见了,但他并没有按裴舒衡说的坐下,而是充耳不闻地跟在两个人旁边。
裴舒衡带方渝去了另一个房间,他的工作室里每一个房间都很大,布置得就像艺术馆里的展厅,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件作品。
他随手指了指其中的几个:“这几个帮我拍下来,多拍几个角度。”
方渝让他帮忙拿着录vlog的那台相机,自己用另一台设备帮他拍照,忽然她注意到对面的角落里有一个高大的玻璃陈列柜,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奖杯和奖牌,颜色斑驳,看起来并没有被好好地保管,像是一片废墟。
“这也是你的作品?”方渝好奇地问。
裴舒衡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过去。
“不是,”他的眸色有些深,开口时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我以前拿过的奖。”
方渝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拿过的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堆在柜子里,就像第二天要扔掉的垃圾,她想不出谁会这么对待自己曾经获得的荣誉。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裴舒衡说完那一句之后就转回了头,仿佛刻意回避看到那个展柜,也不想继续谈论关于它的一切。
方渝帮裴舒衡给作品拍照的时候,裴应以走到了她旁边。
在接连不断的快门声里,他说:“我去看了你以前拍的东西。”
裴应以准确地报出了方渝实习过的几家媒体的名字,以及她在学校参加过的摄影社团。
“我们公司之前请过专业的摄影团队来拍过宣传片,我私下也认识几个知名的摄影师,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他们应该会很乐意教你,”裴应以放慢语速,“你可以放心,这不是利益交换。”
他说了几个人名,恰好有方渝很喜欢的纪实摄影师,她虽然并不准备真的接受裴应以的帮助,但还是很感兴趣地追问了几句,比如对方是什么样的性格,喜欢用哪个牌子的相机,媒体说他每天四点就起床出门找素材是不是真的。
裴应以一面回答,一面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裴舒衡。
这下脸黑的变成了裴舒衡。
他原本姿态懒淡地倚在窗台上看方渝拍照,这时却站直身子,走到了她身后。
方渝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伸出一条胳膊绕过她腰际,用掌心托住她的镜头往上抬了抬。
“答应陪我工作,怎么这么不专心?”他勾下脖颈,嗓音很低,气息拂过了她的耳廓。
方渝拿相机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
她小声说:“你哥不是知道我们不是情侣吗。”
所以也没必要在这里伪装亲密。
她话音刚落,裴舒衡突然不作声了。
片刻之后,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还报复似地握着她的镜头,往后使了些力气。
方渝没防备,后背一下子贴上裴舒衡,就像被他圈在了怀里。
男生的热息完完整整地笼罩了她,方渝将他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她对面的玻璃柜表面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裴舒衡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察觉到他声线中蕴含的危险意味。
“那边有我的工作人员在值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经过,你说要是你和裴应以走得太近,跟我反而疏远,他们会不会告诉我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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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早更,明天上夹子,晚上11:10更新。
方渝觉得裴舒衡的歪理真的很多,偏偏每次他又说得煞有介事,让她不得不相信。
“知道了,你先把我镜头松开。”她轻声说。
裴舒衡倒真的依言放了手,只是他并没有离开方渝身后,而是抬起胳膊,指尖碰到了她的鬓角。
他温热干燥的指腹沿着她的耳朵向后滑,细碎的痒意在方渝的皮肤上蔓延,她的呼吸有些不稳。
“裴舒衡。”方渝叫他名字。
裴舒衡的手在她耳后按了按:“头发乱了,帮你理一下。”
他做这些动作实在太自然和流畅,甚至让方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裴舒衡一定谈过不少女朋友。
替她整理好那缕碎发,裴舒衡才撤开一步,说:“接着拍吧。”
裴应以冷眼打量着他,而他亦挑衅地回视。
气氛实在诡异,方渝硬着头皮抓着相机开始拍,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她来回走动的脚步,和相机拍照的“咔嚓”声。
这个房间拍完,裴舒衡又带她去了下一个,刚俯身凑在她耳边要跟她说话,裴应以就道:“裴舒衡,你跟我过来。”
裴舒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裴应以已经转身走了。
“我待会儿回来。”裴舒衡对方渝说。
他的语气仍旧松散,眼神却还带着没消散的几分戾气。
隔壁是裴舒衡的创作室,裴应以本来想找张椅子坐下,但看着椅子上干掉的颜料和泥迹,他皱了皱眉,还是站着说了:“裴舒衡,你别这么幼稚。”
听到裴应以的话,裴舒衡反问道:“我又怎么幼稚了?”
“你抓着方渝不放,对你和她都没好处。”裴应以说。
见裴舒衡张嘴要反驳,他又意有所指地道:“是,她是跟你有过接触,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了,现在你们根本不合适,你以为谈恋爱就是玩游戏。”
裴舒衡很不耐烦:“谁说我把谈恋爱当游戏?”
裴应以咄咄逼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以后怎么办?你之前办展赚的钱还剩几个?”
你现在这个样子。
裴应以话说得很重,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裴舒衡胸口。
他没说话,阳光越过玻璃洒在他脚下,形成了一小块亮色的四边形。
裴舒衡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见到方渝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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