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初中的时候发育缓慢没长开,个子很矮,在班上排队总站第一个,成绩不好长得也不帅,上课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喜欢在课本和作业本上写写画画,虽然没人当着他的面说,但他知道自己在同学和老师的眼里就是那种问题小孩。
有一次换完座位,他坐到了靠墙的地方,上课的时候又控制不住,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油画棒,悄悄对着墙涂了起来。
他越画越忘我,白墙上的图案越来越大,越来越鲜艳,直到讲课的老师一巴掌拍到了他桌上:“裴舒衡,你干什么呢?”
那节课老师让他到走廊上罚站,还叫他放学以后想办法把墙恢复原状,弄不干净就不准回家。
当时杜晴和裴劲松还在创业阶段,他有什么事情都是在同一所学校高中部的裴应以来帮他解决,而热爱学习的模范生裴应以并不是很情愿,每次替他收拾烂摊子也收拾得十分敷衍了事。
那天他躲在洗手间偷偷给裴应以打了电话,放学之后他等了一个多小时,裴应以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他教室的门口,手里拿了一瓶文具店买来的白色丙烯颜料,另外还有两支最大号的油画刷。
裴舒衡忍不住说:“这个刷子不好用,照顾不到细节。”
“闭嘴,”裴应以重重把颜料放到他桌上,“快点儿涂完,我还要回去上晚自习。”
裴舒衡跟他一起拿着刷子开展墙面抢修工程,裴应以边刷边教训他:“你能不能别这么让人操心?爸妈工作这么忙,我还要学习,你天天闯祸,不觉得对不起我们么?”
裴舒衡不服气:“我没闯祸,我明明把墙变得更好看了,是你们审美不行。”
裴应以被他气坏了,刷子一扔就道:“那你自己留这儿涂吧,我们审美不行,你自己涂得好看点儿。”
裴舒衡脾气也倔,一句服软的话都没说,自己鼓着脸慢腾腾地把白颜料一笔笔往墙上画。
教室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整栋楼也越来越安静,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你怎么还不走?”
裴舒衡愣了愣,抬头望过去,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脸小小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扎着马尾辫,给人的感觉像山泉水一样干净剔透。
她小大人似地说:“我是隔壁班的班长,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其实裴舒衡认识方渝,她成绩很好,经常在周一的时候去国旗下面演讲,写的作文总被他们班语文老师拿到班里念,裴舒衡听见过班上男生悄悄议论她,带着那个年龄的男生还掩饰不好的倾慕。
他觉得方渝看起来是真的想要了解他遇到的困境,而这一天都根本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于是他一五一十全跟方渝说了。
讲完以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方渝深思熟虑了一番,用小老师的口气说:“你上课在墙上画画当然是不对的。”
她又看了看还没完全被裴舒衡盖住的画面:“不过你画得很好看,要是能画到纸上,肯定会有人愿意欣赏。”
“但我喜欢立体的,”裴舒衡伸手摸了摸带着纹理和颗粒感的白墙,“颜色会根据材料变化,摸起来也有不一样的感觉,很有意思。”
“那你可以去学雕塑啊。”方渝笑盈盈地说。
她又道:“不过你不要上课弄,上课要好好学习,不好好学习以后考不上大学,人生就完蛋了。”
裴舒衡知道自己家里有钱,考不上大学人生也不会完蛋,但不知为什么,从方渝嘴里说出来的话他就觉得很有遵守的必要。
他想表现得酷一点,所以言简意赅地说:“好吧。”
那天方渝留下跟他一起把墙涂成了白色,裴舒衡第一次在拿着画笔的时候分神,胸腔里的心脏怦怦乱跳,余光里是方渝白皙好看的侧脸。
方渝送他出了学校,他发现等着自己的除了家里的司机外,还有原本威胁他急着去上晚自习的裴应以。
裴舒衡纠结半天,红着脸开口邀请方渝坐一坐家里的车,他让司机送她回去,而她摇摇头说:“谢谢你,但是不用啦,我大伯让我今晚去他家吃饭,他就住附近。”
他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盯着方渝走远的背影,直到裴应以冷不丁出声道:“你喜欢她?”
裴舒衡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他连滚带爬地坐上了后座,避而不答哥哥的问题:“你快回去上晚自习吧,我要回家了。”
裴应以站在外面阴恻恻地看他,让裴舒衡感到十分心慌意乱,但想起方渝,又觉得很甜蜜。
那之后他就跟杜晴和裴劲松说想要学雕塑,他们给他请了老师,虽然当时方渝是随口一说,但裴舒衡发现,自己确实很喜欢这种艺术形式。
他做第一件习作的时候,老师说让他刻自己最喜欢的,人也好、物也好,总之需要能够支撑他细心打磨完这件作品,艺术性倒在其次。
裴舒衡刻了方渝。
那天穿白裙子扎马尾的方渝。
当时他还不熟练,就算是这么一个几寸高的椴木雕像,也刻得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但他就是着了魔一样废寝忘食地雕琢,除了上课的时候,因为方渝说让他好好上课。
后来老师看到他那件作品,脸上挂着了然的笑意,年纪一大把的白胡子老头笑眯眯地逗他,说这个雕塑是不是叫初恋啊?
裴舒衡想把雕像送给方渝,他带着去方渝班门口转了好几圈,都没有下定决心。
他要怎么说呢,两个人只说过那么一次话,他突然送她这个,会不会太突兀?
裴舒衡就这样纠结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心一横,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送给方渝。
他到了方渝班级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她,正要找人把她喊出来,他就看到方渝旁边还有一个同学在跟她讨论题目,偶尔两个人还会说说笑笑。
是个男生,个子比他高一个头,长得也很帅,他模糊记得自己在学期初见过对方上讲台领取三好学生的奖状。
同那个男生比起来,他跟方渝实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裴舒衡鼓足的勇气在那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掌心握着的椴木触感光滑温润,他却觉得拿不出手了。
他跟方渝的交集就这样戛然而止,然而他却从未停止对她的关注,他开始努力学习,想要有一天也能大大方方站在方渝旁边。
后来裴应以从高中毕业,杜晴和裴劲松不放心小儿子没人照顾,在初中的最后一年让他转学到了离家更近的学校,他哭闹着不要却说不出原因,父母以为他不喜欢折腾,商议了一下,让他跳了一级参加中考。
缺了一年的学习,他再怎么刻苦,也没能考上方渝会去的市重点,后来他在高中时去参加美术集训,辗转托人打听到方渝的目标大学,报了跟她同一个城市的美院。
在那几年里,他慢慢长成了如今的样子,身高拔得跟竹子一样快,谁见了他都要夸一句帅,家里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给他成立了工作室,他逐渐成了小有名气的艺术家。
方渝当然也如他所想,一直闪闪发光地优秀着,他不断从熟人那里搜集她的近况,就像用漫长的时间完成一幅纹路复杂的拼图,方渝学什么专业,参加哪些社团,跟同学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人,是不是在谈恋爱。
很可惜的是,关于最后一个问题,他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大部分时间里,她被同学描述成一心学习不想浪费时间在恋爱上的学霸,到后来他知道有个男生在热烈地追求她,而她答应了。
裴舒衡觉得自己和方渝就像表盘上的时针追着分针,总是隔着一段时差,偶然重合之后,又会马上分开,而在这段时差里,他不得不学会了等待和放下。
他想他是不重要的,只要方渝过得开心就够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裴舒衡独自度过了很多年,直到在方渝的社交账号上读到她的帖子,她说要找一个帅哥参加毕业典礼,因为她的前任出轨了。
在那一刻,裴舒衡意识到他和方渝的时差,好像要结束了。
“我不会一直这样的。”裴舒衡说。
裴应以却像是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你拿什么证明?裴舒衡,我要是你,就不会在还没做到的时候说大话。”
裴舒衡低笑了声:“哥,你不觉得自己挺可笑吗?”
他一只手插着兜,抬起头好整以暇道:“你想追小渝,次次都要来劝我放弃,这是什么路子?”
裴应以被他噎了一下,裴舒衡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散模样:“你要是没什么别的要说,我就先走了,小渝还在等我。”
方渝能察觉到裴舒衡回来以后情绪变得有些异样。
虽然他表面还是如往常一样散漫悠闲,但一低头一抬眸时,眼底总流露出莫名的情绪。
裴应以从房间出来没多久就接了个电话,是他公司的人找他,挂断之后他就说自己要走了。
方渝礼貌地同他道别,裴应以点点头,又问需不需要送她。
裴舒衡突然出声:“我女朋友,用不着裴总操心。”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方渝连忙打圆场:“应以哥,我等会儿再走,你先去忙。”
裴应以离开以后,裴舒衡的工作人员也很快下班了,方渝把房间里剩下的作品拍完,在一片寂静中问裴舒衡:“还有别的要拍吗?”
裴舒衡没说话,只是眸色深沉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了。”
“那我们去吃饭吧,我请你,算给你的vlog场地费。”方渝说。
裴舒衡答应了,等方渝收拾好器材,拿上车钥匙跟她一起出门。
方渝跟裴舒衡说了一家餐厅的名字,是宁意推荐给她的,她边走边翻看着相机里的视频和照片,没走几步,冷不防裴舒衡问:“你觉得裴应以怎么样?”
他问得突兀,方渝反应了片刻才说:“你哥人挺好的。”
裴舒衡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又没什么语气地问:“哪儿好?”
方渝没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得很平,眼神就像下暴雨前的天空一样阴沉。
“裴舒衡,”方渝忍不住提醒他,“这儿没你工作人员,不用演了。”
他搞得好像吃裴应以的醋似的。
两个人正走在裴舒衡工作室院子里的小路上,沿墙种了不少庭院植物,空气中盈满秋天草木摇落的味道。
裴舒衡听见方渝的话,脚步一顿,调转身子挡住了她。
方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肩膀碰到了一棵圆柏,细细的枝条隔着衣服轻轻摩擦着她的皮肤。
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她退无可退,被隔绝在了他和树形成的狭窄的空间中。
暮色四合,光线昏淡,裴舒衡俯下肩膀,额头几乎抵上她。
离得太近,方渝甚至看不清裴舒衡的神情,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一瞬间放大。
在微凉的傍晚,他们呼吸交错,温热得格外清晰。
裴舒衡说出了一句让方渝完全想不到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是演的?”
他的嗓音带着几分压抑,仿佛不得不克制,又好似有意泄露一二分真心。
而方渝怔住了。
她不确定裴舒衡说的,是不是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你……”方渝迟疑着张开嘴唇,却没想好要说什么。
裴舒衡迎着她的目光,安静漫长的对视过后,他突然闷笑了声。
眼神亦恢复了清明。
“怎么样,”裴舒衡吊儿郎当的,“演得还不错?你是不是差点儿信了。”
方渝:“……”
“就剩我们两个了,你有什么好演的。”她吐槽道。
裴舒衡笑眯眯地说:“好玩啊。”
方渝:……有病。
方渝选的餐厅离裴舒衡工作室不远,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周末的顾客有些多,他们在外面等位的地方排了会儿队才等到翻台。
扫了桌上的二维码,方渝正研究着菜单,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方渝,好巧,你也在这儿。”
方渝仰起脸,看清是今年跟她同期进公司的一个男同事周梁。
“嗨。”她说。
周梁也看到了坐她对面的裴舒衡:“你男朋友?这么帅。”
方渝犹豫了一下,周梁反应过来:“哦,我听他们说你在拍视频,那这位是你合作伙伴。”
他说得还算准确,再加上方渝也不愿意让同事过多了解自己的生活,于是没解释什么,只是含糊地点了个头。
周梁便朝裴舒衡伸出手:“我叫周梁,方渝同事,您怎么称呼来着?”
裴舒衡看了方渝一眼,方渝不知怎么,觉得他的眼神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不过他还是同周梁握了个手,说了声“你好,裴舒衡”。
周梁热情地提议道:“裴哥那不如我跟你们拼个桌吧?我是一个人来的,我们三个一起吃还能多点两个菜。”
裴舒衡没接茬,撩了下眼皮,声音淡淡的:“你问小渝。”
方渝很为难。
一方面周梁人挺好,入职的时候她有些手续上的问题不明白,都靠他热情地帮忙打听和解答,另一方面她实在不喜欢让工作入侵生活,下班时间跟同事一起吃饭会让她觉得自己还在工作状态。
毕竟上班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戴着一张面具,在表演任劳任怨、情绪稳定和超出正常限度的友好。
不过方渝想毕竟是她请裴舒衡吃饭,多加一个人也需要征得他的同意,于是她轻声问他:“你觉得呢?”
裴舒衡头不抬眼不睁:“你想就一起。”
方渝感到裴舒衡的口吻令她觉得很熟悉,她回想了一下,似乎他们从他工作室出来的时候,他问她裴应以哪里好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和语气。
裴大少爷戏瘾发作,又演上了。
周梁显然不认为方渝会不想跟他一起吃饭,因此裴舒衡话音刚落,他就拉开方渝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见此情景,方渝也不好意思请他离开。
周梁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开车来的吗?我们要不要点瓶果酒?听说他家的酒都是自己酿的。”
方渝告诉他:“裴舒衡开了车。”
周梁“噢”了声:“那我俩喝?”
裴舒衡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小渝不能喝酒。”
“这样啊,那不喝了,我们喝点儿饮料吧。”周梁说。
他抬手叫来店员,要了三罐气泡水。
方渝点菜的时候征求了一下周梁的意见,他乐呵呵地把身体朝她的手机方向凑了凑:“我都行,你随便点吧,你点的我都爱吃。”
裴舒衡的眸光扫过来。
这时店员把气泡水送到桌上,裴舒衡拿了一罐,用纸巾擦干净罐顶,指尖轻轻一勾,拉开了拉环。
周梁正要把其中一罐递给方渝,裴舒衡就抢在他前面,把自己方才打开的放到了她面前。
他无视了周梁讪讪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看着方渝道:“你都没跟我说过还有关系这么好的同事。”
方渝没觉得自己跟周梁关系有多好,但她不能这么说,于是就只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也没问我。”
周梁倒是自来熟地说:“我跟方渝是同期进公司的,我对她印象可深了,当时我想她可是S大的研究生,怎么会来这儿工作呢。”
他说着说着觉出不对,一拍脑袋道:“这话不好,又贬低公司又贬低你了方渝,不过你别多想,我不是那种意思啊,确实现在工作不好找,但是咱们公司前几年进来的行政都没有学历这么高的,我是觉得你在咱们礼城这个小地方干这个有点儿屈才了,专业也不对口。”
方渝如果知道周梁要在饭桌上聊这个,是怎么也不会同意和他拼桌的,她努力不去想的事情、假装遗忘的伤口,在人声鼎沸的餐厅里,就这样被他直白地摊开在桌上。
也许是看出她的神色不对,周梁连忙改口:“不过你是本地人,留在这儿也好,毕竟之后要成家的,不然嫁得远很麻烦,回头你找个本地男朋友,两个人一起在礼城买房压力也小。”
一股难言的情绪翻涌上来,堵在了方渝胸口。
她不愿意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或者说其实知道,只是不肯接受。周梁的话还算柔和,更难听的版本她也想象得到,比如读了那么多书,上了好大学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跟那些从前比不上她的人一起工作,以后要踏上跟他们相同的庸碌人生。
方渝一直固执甚至偏执地相信自己的一辈子不会就这样过去,不是说结婚和生孩子是错误,只是她觉得她的价值不在于此,她不融入同事的聊天,不主动表现得合群,都是因为还在抵抗,抵抗庸俗的生活将她打磨成同样庸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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