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领口就被人一把拎住。
凌湛一言不发,目光阴沉。
向昊面色发白:“哎哟我靠哥我错了!不要打我啊!”
十分钟后,傍晚风吹过田埂。
黑色路虎在田边停住。
合雨悠抱着牛叔的头,正一步一步往家走,鞋上全是泥,怀里那颗牛头太沉,她几次险些抱不住。
一辆大车突然在她身边停住。
合雨悠抬头。
车窗落下——
他沉默看了她两秒,嗓音低:“你上哪儿?”
他说着瞥了一眼她怀里的牛头,又看她通红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
她低头吸鼻子:“我……我回家把牛叔埋了。”
凌湛说:“埋哪?”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以前有两亩地,可以给它留块,可是都种大棚了,我的地没了……我只能把牛叔埋在院坝柚子树下。”
话说完,她抱着牛头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
车轮滚动。
车倒了回来,停在她前方。车门打开。
凌湛下车。
“上车。”
她愣了两秒,摇头:“会把车弄脏的,我抱着血……”
“听不懂人话?”他走过去,抱起牛头放后备箱,“上车。”
夜色快沉下来时,合雨悠回家了。
院里静悄悄,只有柚子树在风里摇着影子。
“锄头在哪。”凌湛问。
合雨悠抹了一把脸,从柴房里拖出一把锄头,然后板着脸一锄头下去,力道却轻飘飘的。
“你那样能挖到明年,给我。”凌湛伸手接过锄头,抬手落地,利落破土。虽然凌湛没干过,但农村纪录片是看过的,上手很快。
地很硬实,没几下,少年手臂的结实线条就泛起力量的起伏。泥土飞开,落在他的鞋上、裤脚上,埋进指缝。
坑越挖越深。
两个人都没说话,合雨悠蹲在地上,抱着那颗牛头,眼底一片湿雾,空荡荡的。
终于,坑挖好了。
她把牛叔的头放了进去,然后埋上。
她忽然有点慌,像送别真正的亲人一样,深吸气,却没忍住,眼泪啪地落下来。
终于崩溃。
“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它很重要……”她声音瓮着。
“它又不坏,它又没有害过谁,它活得很乖,它帮家里耕了二十年地,它什么都听话……为什么他们要杀它……”
她蹲下去,用力把脸埋在手臂里。
肩膀一下一下颤。
她幻想着长大、成年,却陡然间发现大人的世界都是泥泞,像怪物一样。
凌湛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站在她旁边。他从不养宠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不太能真的对合雨悠感同身受的。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跟牛当朋友的。
还喊叔叔。
狗或者猫他还能稍微理解点。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儿。
可是见她哭得很难受,完全失去了坚韧的外壳,鼻尖通红,他的内心也开始受到牵扯,不希望她挣扎在这种情绪下出不来。
“悠悠球。”凌湛喊。
合雨悠没理他,只是鼻子在吸气,好像很累,或很痛苦。
“小盒子。”凌湛又喊她,弯下腰,不熟练地哄女孩子,“我带你去镇上玩?或者去县城?万州?去重庆?”
“我不想去玩。”合雨悠闷声说,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还有牛血,也并不在意形象了,只是愣愣地注视地上褐色的的柚子土,亦或是血迹。
“那你想去哪?我开车载你去,还是你要在家睡觉?”凌湛比她高太多,要弯腰偏着头,才能和她平直地对视。看她眼睛肿红,眼底漫着浓郁的水雾,抽噎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凌湛感到极为微妙的心疼,抽丝般疼了一瞬。
半晌,凌湛蹲下来注视她,说:“要怎么做,我们悠悠才会高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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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包全都有,谢谢追文[让我康康]
其实没人发现。
因为父母都在守灵,给她打了电话,她接了。父母知晓女儿性格,一边打麻将,一边让她在家洗澡休息,她年纪小,也不是大爷爷的直系亲属,故此不需要她守灵。
“明天早上你再过来,跟你伯伯道个歉,你今天那样,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合雨悠倔强地说:“我不道歉。”
她爸合典贵头疼地说:“那你想干啥子?你不要来了……二条,碰……合雨悠,你大爷爷死了!去世了,你抱个牛脑壳就跑了,荒不荒唐嘛!”
“我不来了!你打你的牌!不要管我!”合雨悠用力挂断电话。想起来凌湛教她的,不舒服就说“滚”。
……可她没办法对爸爸那样说。
她埋头将脸上的血洗净,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仍旧没精打采的。
凌湛懒散地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翻她的漫画,说:“看黄漫啊?”
合雨悠这会儿连和他辩解争执的想法都没有:“看了就看了,你要报警抓我么。”
那是同桌送的。
“没怎么。这也不犯法。”凌湛看出她状态不佳,眼睛通红,还换了睡衣,就提出,“那还要我陪么?不需要我就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好好休息。”
“嗯。”合雨悠点点头,等凌湛起身,在他要走时,合雨悠忽然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湛回过头。
他猝不及防接触到合雨悠那双弥漫水雾的眸子,仰起来对他说:“我想出去玩,能不能带我去……”
凌湛愣了下,说好啊:“去哪儿?”
她显得有些迷茫,眼睛泛红,说:“我不知道。”
凌湛顿了顿:“那你等我下,我去开车。”
合雨悠换了衣服,拿了件外套,就下来锁门,坐在了凌湛那辆路虎的副驾驶上。
车上开了空调,凌湛问她:“冷么,我关点。”
合雨悠摇摇头,嗓音低不可闻:“谢谢你。”
“肚子饿么?我带你去街上吃烧烤?”
合雨悠摇头,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倒映出苍白的脸和眼睛:“我不饿,我减肥。”
“……行吧,”凌湛一边开车,一边在车扶手箱里摸索,找了盒木糖醇出来,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车上就这个,没吃的了,饿了你就嚼两块。”
她点点头,接过去,又低低地说谢谢。
凌湛对此地没那么熟,他随便开,合雨悠没意见,最后开到了陌生的江边,在芦苇荡旁停了下来。
江边风大,晚霞落尽,夜色被江水拉得更深。
两人坐在车上,合雨悠漫无目的地望着黑色江水,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一束烟花在对岸炸开。金色火花在夜空散开,恍如一朵炽烈的菊。
合雨悠用力抬头,望向那抹光。她的眼睛被映亮,却没有半点喜色,只是静静看着。
这边办丧事,那边放烟花,喜乐哀伤隔着江水对望。
凌湛看了她一眼,打开车窗,啪的一声打火机响,烟在指间燃起。却没在她面前吐烟,而是推开车门,下车走到芦苇边站着抽。
他的影子被车灯拉长,一动不动。
凌湛其实不擅长安慰人,只擅长操控别人的情绪。所以他对合雨悠说的不多。
合雨悠回首,看着他靠在车旁抽烟的样子。年轻颀长、宽肩窄腰的身材线条被夜色裹住,线条深而冷。
凌湛把烟灭了,折回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急着走。他连上蓝牙,问她:“听歌吗?”
“……嗯。”
“听什么?”
“随便。”
“别随便了妹妹,我不爱做选择题,”他看她一眼,“听谁的。”
合雨悠抱着双膝靠在副驾,想了想,小声说:“王菲吧。”
“哪首?”
“都行的。”
凌湛懒得说她,就随便点了张专辑。
音乐缓缓流动,王菲天生带点遗憾的嗓音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
是否还能红着脸。
就像那年我们……
合雨悠睫毛慢慢地颤,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似得蜷缩着,小小的一只在凌湛旁边。
车厢安静得只剩下音乐和空调风。
凌湛以为她睡了,侧头安静注视了她一会儿,关掉了车内顶灯,打算就在车上将就一晚了。
就在这时,合雨悠忽然开口,声音软又轻:
“凌湛。”
“嗯?”他侧头看见合雨悠眼睛微微睁开,睫毛毛茸茸的,脸蛋小小的,却没看他。
“你……明天早上,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庙里?”
凌湛:“做什么?超度你叔?”
“……嗯。”
虽然听着有点怪,凌湛还是答应了。他后面快睡着了,隐约间感觉合雨悠醒了,大概是冷,她把空调关了。
凌湛没出声,闭着双眸靠在座椅上。
车厢安静。
下一秒,一件薄外套轻轻搭在他身上。
动作迟疑而小心。
很明显,她以为他冷。
凌湛睫毛动了动,却没睁眼。就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瘦得一百斤都没有,又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却把衣服给他盖?
谁照顾谁啊?
装睡的凌湛没睁眼,一个翻身把衣服打开,过了一会儿,那衣服又给他盖上去了。
外套上还带着合雨悠身上特有的味道,像复合的果味,什么苹果桃子橘子,凌乱而干净。
天快亮时,清晨的雾从江面升起。
凌湛睁眼时,车窗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女孩蜷在副驾睡得不太安稳,黑发凌乱地搭在肩膀,皮肤白皙,冻得鼻尖有点红。
凌湛低头一看。
……她的外套怎么又盖自己身上了?
大概是他后面真的睡着了。
凌湛没出声,一瞬间心底浮出细微的感觉跟被猫抓了似的,他偏头凝视了合雨悠一会儿,然后伸手将暖空调打开了。
跟着,合雨悠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手,刚睡醒的那种懵懂没来得及收起来,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水光。她揉了揉眼睛,声音糯糯的:“妈妈,几点了……”
凌湛靠着车门看她,薄唇一挑:“六点半。你这睡姿,小心腰间盘突出。”
合雨悠还没缓过来,呆呆眨眼:“……”
两人去山上烧香,合雨悠很虔诚地拜了拜,结果山上来了乌云,降温了。
快出去那会儿,山腰那边突然闷了一声雷,灰云从远处压下来,遮天蔽日。
下一秒——
雨下得像一瞬间被人扯破了天空,从山上劈头盖脸泻下来。庙前的松树被风压弯,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雨打得乱响。
“靠,下这么大?”凌湛皱眉。
合雨悠愣住,还没反应过来,雨已经把她肩膀打湿了。她竟下意识往凌湛面前一站,仰着脸、踮起脚、把手举过头顶,像个小朋友一样——想给他挡雨。
凌湛:“……”
他低头扫了她一眼。
小矮子只有一米五多一点,努力伸着手臂要给一米八八的他挡雨。
更离谱的是,她还很认真,好像没觉得这样不对。
……认真的多少有点傻,又可爱。
凌湛无语了两秒,笑了,然后伸手一把将她捞过来,跟抄个羽毛球袋儿似得,侧身护着浑身僵硬的合雨悠往廊下跑。
雨水砸在石阶上溅起白雾,风灌进走廊吹起经幡,两人刚躲进屋檐下,都被雨点劈头盖脸打湿了半边肩膀。
安静了两秒。
眼神不经意对视上。
合雨悠先错开,低头看湿了水的运动鞋。
她的耐克……
哎,回家得刷鞋了。
呼吸还没平稳,肩膀上雨水一滴滴落下,衣服微微贴在身上。
“这么矮还帮我挡雨啊?”凌湛声音淡淡的,从头顶落下。
合雨悠解释:“是我带你来这里的,你都没进去拜……”话没说完,余光里突然扫到了他的胸口。
他刚跑过雨,黑色T恤被彻底淋透,布料没遮住多少线条,胸肌起伏、腹肌收紧,薄薄的水痕顺着锁骨往下滑,荷尔蒙冲一脸。
合雨悠呼吸一乱,猛地别开脸,小声说:“我等下还要去给大爷爷烧香……等雨停了吧。”
凌湛“嗯”了一声,咬开一粒口香糖,侧靠在檐柱上,身形松懒。他鞋也湿了,水从鞋尖滴下来,长腿随意伸着。
合雨悠在要不要帮他刷鞋的念头挣扎了几秒,选择了不刷。她假装没看见。
过了会儿,看雨势小了点,凌湛说:“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你带我下山后我自己去就好。”她立刻道,“我不能让我爸妈看见你,不然我就完蛋了……”说完又真诚地补了一句,“谢谢你。”因为昨晚的事。她觉得他是个很好的男生。
大概也不完全因为昨晚,而是这些天一切,所以合雨悠才会帮他挡雨。就像她小时候骑在牛叔背上,下雨了,她笨拙地伸手去给牛叔的角遮雨,拍着牛叔喊它快点去树下躲着。
凌湛垂眸,看见合雨悠乖得跟什么似的,眼睛大大的格外真诚,就……怪让人想欺负她的。
他把她上下扫了一眼:“就一句谢谢么?”
合雨悠愣神:“我会报答你的。”
“嗯?”他微微侧头,雨水从墨发上滴下来,顺着下颌滑落,眼眸深邃,“想怎么报答?”
合雨悠抿抿唇:“我给你捏个80公分的手办吧。”这是个大工程。
凌湛眉挑了下:“你给贺秋阳捏过没有?”
合雨悠摇头说没有。
其实有,但巴掌大。
而且藏抽屉里了。
那不重要了。她对贺秋阳已经不上头了,最多是她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见过的一个很好的大哥哥。
闻言,凌湛盯着她看了两秒,慢慢弯下腰,逼她抬头看他。
她整个人被他影子罩住。
“以后也不能给他捏。”他语气很低,很轻,嗓音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人耳朵,“要是捏了——”
他凑近,低笑,声音在她耳侧炸开:
“我就告诉你爸妈,你昨晚在车里跟我过了一夜。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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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太确定更新时间,如果明早9点没有更~大概是明晚23点直接双更
然后本章引用了三句王菲的歌词!是《匆匆那年》[三花猫头]
那天上完香回来,合雨悠去了大爷爷丧礼,过了头七,跟随长辈们上山给大爷爷送了葬。
回来之后,她才知道凌湛回重庆了,人已经不在橘浦村了。
快开学了。
同时那天她收到了一个盒子,村里一个小孩儿给她带过来的,说是一个哥哥给的。
盒子是包装好的,打开时,什么也没有。
因为一抹浅白从盒里弹起,拍了拍翅。
里面还留了张纸,是凌湛的字,告诉她:今天是蝴蝶破茧的日子。
三只蝴蝶,只破茧了一只。
合雨悠抬头望着,眨眼,它贴着屋檐转了个小圈,又被风一扶,顺着蓝天的脊背消失了。
可能是牛叔飞走了。
她揉了下眼睛。
八月二十七号的下午,凌湛提前回家拿镜头。推开家门时,屋里异常安静。
他一眼就看见玄关处摆着一双女士高跟鞋,不是家里的任何一双。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个黑色的菱格纹女包。
夏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地板上,灰尘在空气中浮动。
他站在楼梯口,听见楼上传来窸窣的声响。
暧昧的喘息声愈发清晰。凌湛冷着脸上楼。
父亲凌飞的卧室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投在墙上。床垫轻微的吱呀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开门。凌飞正手忙脚乱地系衬衫扣子,而高容缩在床的另一边,凌乱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无声地诉说着发生的一切。
“小湛……”凌飞的声音有些发抖,手上的动作更加慌乱,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
床上还有件女人的丝质衬衫。
凌湛冷冷地站在那里,眼底犹如深黑的海底礁石般幽冷。他看着父亲打开门,衬衫还没来得及扣好。高容藏在被窝里,不敢抬头。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妈还活着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就搞在一起了?”凌湛开口。他撩起眼皮瞥向高容:“高阿姨,你老公知道你这么骚吗?”嘴角甚至松松地往上一挑,“向昊知道他亲生父亲是谁吗?”
高容花容失色,发髻散乱地攥着被子,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凌湛的眼神钉在原地。
凌湛掏出不离身的相机,面露嘲讽,走进去对她拍照:“你老公见过你这样吗?”“咔嚓——”凌飞霎地吓了一跳,一巴掌用力扇过去,将相机扇在地上:“凌湛!你疯了啊?你要毁掉这个家?”
凌湛转头看向他:“是你先毁掉这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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