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雨悠转头一看:“牛叔?”
黄牛:“哞~” ?
凌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听了一遍。
合雨悠的的确确喊了“牛叔”。
她眯着眼挥手赶牛说:“牛叔,太阳这么大,你别站这儿!去树荫下面,我还有事,改天给你喂胡萝卜哦,乖。”
黄牛微微抬头,“哞~”了一声,慢慢转身离开,但没有在树荫下,而是在不远的水道旁卧下了,黑色的眼睛还眨也不眨地望着合雨悠,仿佛蕴含纯粹深刻的感情。
凌湛顿觉荒谬:“你喊牛什么?它听得懂?”
“牛叔……这有点怪?”合雨悠知道这很怪,她解释了下,“我小时候看西游记中毒,把大爷爷家养的牛当做天庭受罚的牛魔王。”而她自认自己其实是仙女,等时机一到,她就会重回天庭并换上五颜六色的仙女裙惊艳众人。
合雨悠告诉他:“其实牛叔只比我大一两岁而已,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牛叔看起来就格外庞大,于是便一直这么喊。而且牛叔很有灵气的,他听得懂我说话,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挺能的。
凌湛哦了声,目不转睛地打量合雨悠:“原来你真是迪士尼限量版啊。”
合雨悠懵了一下,微微皱眉:“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是小矮人?”
凌湛眉毛轻轻一动:“……你自己说的,我没说啊。”
他打开了相机:“算了别动,我拍一张你和你叔的合照。”
合雨悠哼哼,扭头拉他:“快走吧别拍了!我要回家换衣服呢!再晚点我妈妈要下棚了!”
“牛叔拜拜~”她匆忙走在前面,凌湛没拍到合雨悠,只拍了一张卧在泥地里静无声息的老黄牛。
他追上合雨悠,说:“之前我拍到过你和你叔。”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她相当意外。
“上个月吧,我在很远看见你和牛说话。”
合雨悠思考:“在家拍的?那么远怎么拍到的。还有为什么偷偷拍我?”
凌湛说:“长焦拍的。我没有偷拍你,我拍你们全村老小。”
“长焦?!”她重点是这个,眼睛一亮,比划道,“就是那种很长的大炮镜头吗?我还没见过呢!是有多长啊?”
凌湛说:“比我爸命长。”
大孝子。
合雨悠带他回家,确认没人才带他进去。
凌湛看着她的动作,嗓音懒懒的:“你回家像做贼一样。”
合雨悠抬头:“我是因为谁?”
话音刚落,她愣住了。
少年坐在椅子上,随意得像坐在自己家。他刚洗过脸,发梢还带着点水的湿气,裤腰松垮在腰上,身上肌肉线条不夸张,却干净利落,腹肌从胸廓一路延伸,刻出来似的。肩膀线条很漂亮,年轻得带着一种凌厉的劲,可又松弛。
他更懒散了,不咸不淡盯着合雨悠:“我又是因为谁才这样?”
合雨悠猛地捂住鼻子,扭头翻出一件爸爸的T恤丢给他,头也不抬,低声说:“你、你先穿这个,是我妈妈给我爸新买的,应该没怎么穿,是新的。”
“我去洗澡了。”她抓起衣服就往浴室跑。
凌湛笑笑,靠在她房间门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阳台。
一套粉色草莓图案的内衣孤零零地晒在那里,果然很小学生……他移开视线。凌湛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女孩的房间。
书桌上摆着几本速写本,墙上贴着她的作品,都是些风景写生和暗黑电影画作,画的挺好的。他正要收回目光,却注意到其中画纸的一角露出熟悉的轮廓。
他微微倾身,用手指拨开挡在前面的本子。那是一张自己戴耳机的速写。
他没有触碰那本子,只看了眼就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凌湛闭上发涩的眼睛。
昨晚剪片子剪到凌晨三点。USC要求申请者提交一部完整的短片作品,他还在做最后调整。
困意渐袭,他思索着片子转场,不知不觉就靠在她房间那张不怎么舒适的沙发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纱窗洒在他的侧脸上,将凌湛的睫毛染成浅金色。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宇间的凌厉此刻也柔和许多。
橘浦村的正午格外阒静,唯有蝉鸣和偶尔的鸟啼。
远处的稻田泛着金光,风吹过泛起涟漪。房间里飘着一股轻微的樟脑丸味,混着晒过的被褥清香。
凌湛感觉到有人靠近,懒散抬眼。阳光中,合雨悠站在窗边,发梢还在滴水,沾湿了肩头的衣料。她换了件藕粉色上衣,衬得皮肤越发莹白。阳光透过女孩子半湿的头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阵风过,带来青苹果沐浴露香气。合雨悠站在几乎一米不到的距离,身上带水汽,清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一边梳头一边悄悄看自己。
“看够了?”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
“我没看你呀。”合雨悠撇开头乱七八糟地解释,“只是我们美术班有暑假作业,要找模特画人体速写……我就多看你几眼,就是看一个模特,没别的意思。别多想。我知道经常有人看你,但我不是那种。”
“那你是哪种?”
合雨悠憋了憋道:“我是正经美术生那种。”
“好的美术生,这画的我?”凌湛指了指桌上的速写本,嗓音含笑,“给我看看。”
合雨悠:!
还没阻止,已经翻开了。
纸页间,贺秋阳的速写映入眼帘,有他坐在车上的样子,也有他靠在栏杆边抽烟的样子,五官硬朗,是和凌湛不同的、另一类型的顶尖帅哥。
凌湛:?
“你喜欢贺秋阳?”凌湛的声音冷下来。
“不不不……”合雨悠慌忙摇头。
“不喜欢?”他缓缓翻过一页又一页,“画了三本?”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什么?”他逼近她。
“贺秋阳长得好,是个好模特……”合雨悠埋首,几乎是蚊子哼似的说,道歉,“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道歉。
就觉得……三心二意,太颜控,好像不是什么好习惯。自己心里知道就行,怎么还让人看见了呢?
她对贺秋阳,和一开始对凌湛,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态度。
出于对校草这种生物的猎奇。
换句话说,假如外星人来地球了,合雨悠也是高低要去握握手的。
甚至和外星人谈恋爱这个选项,对她的吸引力大于和校草。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凌湛的心思明显不是猎奇和探索欲了。
凌湛合上本子,目光落在她愧疚发红的耳尖上,声音凉凉的:“合雨悠,合着长得好看你就爱画别人?”他的声音淡淡的,“我也好看,没见你画我。”
“画了啊!”她突然抽出一本新的速写本,声音轻,“一本呢……”
凌湛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崭新的速写本上。
凌湛的目光在那本速写本上停留片刻,眼睫一抬:“就一本?”
“暑假才几天呀,”合雨悠小声嘟囔,“我又不是画画机器人,我还有作业呢,美术生也要考数理化的。”她抬首,琥珀色眼底略微小心,“我保证,我会画四本给你,好么?我还给你捏小手办,我会做黏土小人的,我做得特别特别好。”
凌湛看着她的眼神,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又把那几本画的贺秋阳拿上。
“哎等等这个……”
凌湛:“你还想要回去?”
合雨悠:“……你拿去干嘛呀?”
凌湛讽刺地说:“送给贺秋阳,不然他怎么知道,有个女生一直暗恋他,给他画了三本速写呢?感天动地。”
合雨悠连忙道:“我不喜欢他啊!没有暗恋,你千万别送!!”她上去抢。
凌湛高高举起手,看她扑上来,瞬间的柔软让他浑身绷紧。
而小兔子却好像还没意识到。
凌湛嗓音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浓密的睫毛低垂:“那你暗恋谁?”
“我没有暗恋谁……”合雨悠踮着脚仰着头,眼里有点着急,“我求你。求求你了,你还给我吧。”说着话时,莫名地……她感觉凌湛的身体好些有点变化,变得很热,很烫,同时好像很……硬。
她的大脑停摆了十几秒,生物课学的知识涌上来,眼睛愣愣地看着凌湛。
凌湛眼神也变得直勾勾的,四周空气在顷刻间都黏了起来。
她瞬间不敢动了。
凌湛注视她几秒钟,轻轻偏开头,一只手推开她,慢慢起身,俯身,嘴唇吐出的气息灼热:“回去后记得交作业,还有必须打电话给我。贺秋阳的速写我带走了,不许问我要。”
合雨悠的肩膀被他的气息弄得一颤,想说不要那么尴尬……可眼神瞥了他裤子一眼,飞快移开视线,嘟哝:“还要交作业……你是我老师吗?那我不给你打呢?”
凌湛挑眉:“那你试试看。”
那天妈妈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爸爸也从县城开车回来了,好在合雨悠已经把凌湛送走了,没给他们发现的机会。她重重地松口气,好险。
翌日早上,天刚亮,合雨悠忽然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炮响。
像把整个橘浦村从梦里震醒。紧接着是长串鞭炮在院子外点燃,劈里啪啦炸得山雀都跃上了电线杆。全村的狗都在吠叫。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脚步声匆匆。
“悠悠,起床穿衣服!”邱莲推门进来,面色凝重,一把拉开窗帘,“跟妈妈去你大爷爷家,你大爷爷走了。”
大爷爷走了。
合雨悠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柚子树在晨雾里影子斑驳,风从山那边吹来,卷着纸钱灰烬的味道。一夜之间,整个村子就都知道了。
邱莲替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素色衣服:“先穿白的,去了灵堂再换孝服。你大舅他们都从外地赶回来了。”
“……是昨晚上发生的事吗?”合雨悠的声音低低的,带点刚睡醒的沙哑。
“嗯,”邱莲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昨下午你爸还去看他一趟,看他精神头还好,哪个晓得说走就走了。”
山路上已经停了七八辆车,院坝外支起了白棚,一溜儿巨锅灶台正冒着热气,农村流水席的掌勺师傅已经开始忙活,一口黑铁大锅里翻滚着猪骨汤,杀好的三黄鸡挂在竹竿上滴血,几条青花鱼泡在盆里,旁边有人在切葱姜蒜,做席的烟火气混着白事纸灰的味道。
“咚咚咚”声混着唢呐吹的《大路歌》,在早晨的山风里显得说不出的沉。
门口桌上摊着一本红皮账簿,大伯母戴着老花镜,正登记礼金,一边翻着本子一边念:
“刘家老二,五百,记上。黄嬢来了没?……哦,到场了,三百块钱,孝布一条。”
这是山村丧礼常见的一幕,生人吃席,熟人抬棺,亲人守灵。
合雨悠沉默地跟着父母进院换上孝服,胸前别了白花。她的心情没有很悲恸,只是说不出的空旷,也有些难过。她并不算跟大爷爷很亲。大爷爷是她爷爷的兄长,年纪已经很大了,喜欢抽大烟,牛叔原本就是他养的。
而且大爷爷家在隔壁村子的另一头,走路要四十分钟,她平时只有过年跟着爸妈来拜个年,小时候也来过几次摘枇杷。
灵堂摆在堂屋,大爷爷停在冰棺里,脸被白布盖着,子孙按辈分守两侧。堂屋梁上挂着白灯笼,“奠”字迎风而动。
“大爷走得算安稳。”有人在堂外小声说,“九十六了,也算喜丧。”
“子女都出息,这是有福报的人。”有人接话。
有人烧纸,有人忙着接亲戚,有人念诵唢呐吹起的引魂曲。
合雨悠年纪小,却也不敢闲着,忙得脚不沾地,上厕所的时候看手机,才看见凌湛的短信,问她今天要不要去写作业。
合雨悠只好回消息,告诉他自己在奔丧,她大爷爷走了。
她还以为凌湛那个性格,会让她拍照什么的,没想到没有。
只让她陪家里人,节哀顺变。消息很简洁。
下午五点,第一轮开席。
塑料膜一摆,硬菜一上,满院子都是油烟和鞭炮味。合雨悠被塞到亲戚桌,刚坐下,妈妈顺手给她夹了块红烧牛肉。
她正想说不吃,旁边一个伯伯笑道:“这牛肉好得很!今天早上才杀的老黄牛,我凌晨四点看到你大伯牵回来的,还在坝子那边哞呢。”
合雨悠愣了下。
——今天早上牵回来的老黄牛?
伯伯继续说:“人走了要敲锣放炮杀牛,才算走得体面。”
桌上有人附和:“对头,热热闹闹,才叫风光大去。”
合雨悠低头,惊惧地盯着碗里那块鲜红的牛肉,突然抬头,问妈妈:“杀的是哪头牛?是大爷爷之前养着的,给了二嬢家的那一头吗?”
那伯伯咂了口白酒:“对头,就是你二嬢屋头的!”
闻言,合雨悠猛地站了起来,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
桌上一片安静。
邱莲拉她:“你站着做啥子哦?”
合雨悠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要杀它?”
伯伯愣了下,一边吃牛肉一边笑说:“杀牛摆席又不是啥稀奇事,风俗就是这样!”
邱莲轻声提醒她:“坐下吃饭,别闹。牛只是畜生。”
合雨悠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那不是畜生。
她掉过沟,牛叔把她拱出来过;夏天她趴在牛叔背上睡过午觉,它会用脑袋顶她讨草吃,会在她生气时温顺反刍陪着她……
合雨悠和牛叔只闹过一次别扭,是小学的时候,合雨悠在学校交朋友了,她把牛叔忘了,可能有一两年。
后来发现好朋友偷她画画的本子和笔,她和好朋友绝交了,就没朋友了,也没人跟她一起放学了。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田埂上,风把稻草味吹得很重,天快黑了。她远远看见田里有一头牛在走,步子缓慢,尾巴偶尔甩一下。
是牛叔。
它像往常一样在犁地,听见她脚步声,停了停,抬头看了她一眼。
合雨悠便忽然记起来,自己把朋友给忘了,她丢下书包,跳下田,用力地跑到老黄牛面前。牛叔低下头,轻轻顶了她一下。
她胸口起伏不定,邱莲脸上有些挂不住,拉她手:“坐到!你莫扯怪。”
合雨悠直接起身,一气之下跑到做饭那块儿,看见角落那块沾满血水的案板上,挂着一只牛头。皮毛剥尽,只剩肌肉和骨,角还在,眼眶却是空的。腥味浓得发甜。
她认出那对角。
是牛叔的。
那一瞬,合雨悠的大脑像被抽空一样,耳边的喧闹远去,只剩下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的声音。
咚——咚——咚——
她什么也没说,跑过去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伸手抱起那只牛头,转身就跑。
“幺妹儿!你做啥子诶!”邱莲在后面追,“快放下,那不干净!”
她没有回头。没人追得上她。
跑了有半个小时,或者没那么久。
田埂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疼。她一路跑到大片翻过泥的地里,牛叔以前总在这儿犁地,踩出来的深浅蹄印现在还在。
她抱着牛头蹲下,很久,她都没哭,只是喘,肩膀一起一伏。
直到风里飘来泥土味,她忽然想起牛叔犁地时慢吞吞走路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声音破开——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沿着田埂缓缓开来,在几米外停了几秒。合雨悠没有回头,车上的人却看清了她。
向昊对妈妈说:“妈,是凌湛的女朋友,她好奇怪哦,抱了个什么?”
车慢慢靠近,他打开车窗去看,才发现那是一颗沾着干涸血迹的牛头。
向昊的笑僵在脸上。
“我靠——”
高容也颇为意外,车开过去,还在后视镜里看那个女孩子。
向昊一回去,就大喊大叫:“姐!!你知道我刚刚看见什么了吗?”
他添油加醋地对向悦描述了一遍:“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都要天黑了抱个牛脑袋坐在田边哭,我服了哦。”
向悦跺脚:“她就是有病,就是有病,我跟凌湛说了,凌湛不理我。”
向昊添说完,正准备喝水润润嗓子,沙发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冷的声音:“在哪看到的?”
他一个激灵,差点把水瓶掉地上。抬头一看,凌湛站在客厅楼梯口,单手插兜,眼神寒得发冷。
向昊下意识往后缩:“你、你听见了啊……就、就在下河坪那个田边,她抱着一个牛脑壳,我妈开车看见的。我觉得她真的疯了,还哭,哭得跟要吃人一样。哥,你小心点啊,交这种女朋友,万一哪天变异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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