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车外两重天,明鸢看着李萍哭,颇受感染,一抹轻愁笼上心头,但又极力宽慰道:“有大人在,往后就好过了,我们都要开心点。”
陶枝拿出帕子给李萍抹泪:“是啊,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哭。”
越是这样,李萍越绷不住:“我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啊,这些年,你太苦了。”
“都过去了。”只有陶枝自己知道,说出这四个字,有多难。
明鸢看不下去,插科打诨,哈哈笑着道:“苦尽甘来,长长久久,岂不更美。”
马车停在路边,久了打眼,陶枝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男人碰到,便隔着帘子对车夫道,回去吧。
车夫应下,正要扬绳,忽而飕地一声,耳畔似有疾风掠过,擦过侧脸划破皮肤,尚未来得及反应,又是几下,车夫啊的一声,身子歪道,落了下去。
明鸢听到声音,忙掀开帘子查看,然而才撩开了帘子一角,就被身旁的陶枝拉了回去。
陶枝死死摁住明鸢,再把李萍拽着,三人齐齐伏倒。
下一刻,更多的冷箭射了进来。
明鸢放声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才喊起,受到惊吓的大马嘶地一声长啸,铁蹄一蹬,竟然自己跑了起来。
外头有人惊呼,但无一人敢上来拦,唯恐阻拦不成,枉送性命。
车内三人被狂奔的马车颠得东倒西歪,连坐起都难,陶枝伏在地板上,提起了嗓子对二人道跳车。
马疯起来,是不顾人死活的。
跳,如何跳啊,明鸢摇摇晃晃地,连坐起身都难。
李萍更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吓得魂都没了,又如何敢跳。
这么跳下去,不死,也得断胳膊少腿的。
陶枝试着拽住二人,狠狠心,忽而,又是一声急促的嘶鸣,狂奔的马车减慢了速度,猝然停了下来。
这一猝停,车内又是一阵颠簸,陶枝身子猛地一晃,磕到座板上,头上绑发的布巾散落,一头青丝也落了下来。
李萍扒着车窗,磕得没那么狠,车停了,她忍着头晕目眩的不适,转过身子就要扶起陶枝。
明鸢也是晕乎乎地,仍不忘唤着夫人。
“哪家的夫人如此可怜,出个门,都要遭这般罪。”带着调侃的男人声音自外头响起,漫不经心地,慵慵倦倦。
明鸢听这声儿,莫名耳熟,心神更是一颤。
但愿她听错了,才送走了一尊佛,可别再来了。
然而,人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
帘子被挑开,男人半蹲着身子,立于车座上,一手勒住了缰绳,一手还有空掀帘,半个身子转了过来,以一种极其怪异扭曲的姿势笑看着车里的人。
半眯的桃花眼,唇边一抹浅笑,让人眼前一亮。
李萍只觉眼前更晕了,好俊俏的郎君,白皮儿,多情眼,眉目如画,比大人也不差多少了。
男人一亮相,明鸢心也死了,磕磕巴巴道:“三,三公子。”
陈留王世子,家中行三,曾入京为质,和陆盛昀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天生的一对冤家。
原来是旧识,陶枝看向明鸢,暗忖这位公子又是何身份,为何出现得这般凑巧,往马车射暗箭的又是何人。
脱离了危险,理智恢复,陶枝想的也更多了。
却不知,男人一眼扫过车内,便将目光迅速锁定在了一头乌发披散,稍稍凌乱,却更显一种天真纯粹的女子身上。
这般的美人倒是难得,陆兄可真有福。
见男人一直盯着陶枝,明鸢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住陶枝,试着转移男人注意力:“多谢三公子相救,车夫这会儿也不知如何了,还得有劳三公子帮着驾个车,又或者请三公子叫个会赶车的人,我们也好回去。”
魏祯哦了声,自女子身上移开目光,看明鸢一眼,挑眉道:“无妨,索性无事,送你们一程。”
话落,魏祯又道,指路。
明鸢赶紧攥着帘子,探出个脑袋,嘴里说着,手上也比比划划的,唯恐男人不知道地方。
就在这时,赵科带着人马赶到,见妹妹伸着个脑袋,活力充沛的样子,不禁松了一口长气。
这丫头没事,想必夫人也还安宁。
只不过,赵科再把男人望了望,内心发苦,却又不得不奔过去,抱拳行礼。
魏祯扬眉,要笑不笑地:“小跟班,别来无恙啊。”
身为陆盛昀随侍,赵科几乎跟主子形影不离,主子求学,他便是书童,在一旁理书伺墨,也因此,没少被魏祯奚落。
赵科行过礼,便想请这位贵客下车,他来驾马,护送陶枝三人回去。
魏祯却在车座上纹丝不动,只问陆彦辰何在。
话音才落,一道急促却又不失节奏的马蹄声传来,陆盛昀官服尚未换下,离了法场,听闻街那头的动静,便迅速赶了过来。
见来人依旧意气风发,却又更添冷峻沉稳,风采更胜从前,魏祯嘴角的笑意更深,正要打个悠长的招呼,陆盛昀却直接掠过他,策马到车前,一个折腰,修长的身躯弯下去,掀开了帘,朝里面才把一头秀发整理好的女子伸出了手。
这回,陶枝没有再避开,握住了男人的手,挪着身子到车边,由着男人单臂将她拦腰抱起。一起一落,陶枝身子一个旋转,脑子也是一蒙,再有反应,整个人已安坐在了马上,后背紧贴男人坚实的胸膛。
这一幕,看呆了在场的人。
明鸢捂着脸,感动到几欲落泪。
大人威猛,娘子娇羞,太搭了。
魏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陆盛昀,清冷自持,对女子向来无感的陆世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下,与一名女子这么亲密,大大方方,毫不避忌。
这还是陆盛昀吗?
魏祯不禁怀疑。
陆盛昀并不理会男人,只给了赵科一个不查清楚就别回的冷眼,便搂着佳人离开。
直到二人一马,扬尘而去,魏祯望着空落落的前方,仍然不敢相信。
赵科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将赵科揪了过来,质问:“这女人究竟什么来头?你们大人是被下了蛊,鬼迷心窍了?”
他家大人有没有鬼迷心窍,赵科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公子您再这么勒下去,他得灵魂出窍了。
一路疾驰,回宅子也快,陆盛昀驭马停下,自己一个纵身,先行下马,再将马上的女子抱下。
陶枝身子又是一个旋转,就被男人抱了个满怀,也不晓得是在车内磕到的缘故,她只觉这脑袋更晕了。
“大人快将我放下,我自己可以走。”倔强的女子不想被宅里的人看到她和男人过于亲密的举动。
陆盛昀比陶枝更倔强:“我看你就不可以。”
胳膊拧不过大腿,陶枝干脆把脑袋一低,整个埋入男人怀里,破棍子破摔,自我欺骗。
看不到她,就没这事了。
周婶闻声出来迎,见男女主子这般亲密,当真惊了一下,大白天地,也未免**爱了吧。
陆盛昀却不管不顾,一直将陶枝抱进了屋内,放到了榻上,便命周婶去煮安神汤,给陶枝压压惊。
陶枝忙说不用,让她更惊的,是眼前这个毫不自知的男人。
“去煮。”陆盛昀仍道。
周婶看了陶枝一眼,麻溜地退出屋,忙活去了。
陶枝张张嘴,话还没出口,便被男人制止:“先别说话,歇着。”
对着他,她如何歇得下去。
陶枝倚在榻上,沉默了好一会,才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递给背对着她不知在想甚的男人。
“这东西,应当对大人有用。”
陆盛昀转过身,瞥向女子手里的短箭,眸色陡然一沉。
民间不得私造兵器,要造,也无渠道,官府查得极严,能用这玩意的人,必然不一般。
随即,陆盛昀拿过短箭,在手中攥紧,看向陶枝的目光更为专注,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思。
这女子,在那般慌乱的状况下,居然还能想着收藏证据,为以后查案做打算。
耐不得男人看自己的眼神,陶枝扭头,转向窗这边。
陆盛昀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少有的轻,和缓。
“怕不怕?”
陶枝怔了下,仍是那句:“都过去了。”
那一刻,要么生,要么死,生,就只有庆幸,可若人没了,更没得怕了。
她爹不就在马蹄下丧了命。
陶枝神色黯然,紧抿了唇,更不想多言。
多言的变成了男人:“外头形势多变,今后少出门为好。”
末了,陆盛昀又道,“即便查清了,也当谨慎。”
少顷,陶枝有了发应,回过头望向男人:“大人觉得,他们是冲我来的,还是大人?”
这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又是何时盯上她的?
若他们与张勐有关联,为何不去劫法场,反倒来伏击她。
还有那个三公子,又是否牵扯其中。
就没见过这么爱思考爱发问的女子,陆盛昀一声周婶,周婶很快赶到,端着煮好的安神汤,到了陶枝跟前。
陶枝再次把脸转过去看窗,然而,一双大手捧着她的脑袋又转回来,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汤,不喝不行。
朱墙黄瓦,檐牙高啄,龙盘柱,凤栖顶,世间至尊的象征,唯有此,才得见。
长公主一步步地拾阶而上,不慌不忙,从容自如。
台阶之上,已有男人等在那里,回过身,与她遥遥相望。
待还有几步之遥,显国公伸了手,欲扶一把。
长公主却视而不见,径自而上,望着殿门口,见宫人来迎,便喝他止步,转头看向男人:“何必惺惺作态,还是说你那寡居的表妹头疾又发了,或者又惹了别的病,不请太医就治不好。”
面对女人的讥讽,显国公显然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只深深望着发妻道:“殿下,我们此行为了彦辰,可否不谈其他。”
闻言,长公主含笑一哼:“你还知道你有个远在南野蹉跎求生的儿子,确是难得。”
显国公仍未被激怒,依然好脾气道:“江州菏泽之地,鱼米之乡,并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胡晟那厮,每年都给长公主府寄了多少江州特产,且极其用心,那边的肥鱼运到京,居然还是鲜活的。
夫妻俩一个月也见不得几面,一见面,便起争执。
宫人见了也是头疼,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打断二人的谈话,恳请请二位入殿,皇上和几位大臣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说是几位,实则收着了,二人并肩跨入殿内,举目望去,除了高居宝座之上的天子,三省六部重要官员皆在,还有都察院几个老头,一字儿排开,真真个热闹。
这阵仗,可不小。
长公主不禁揶揄:“诸公俱在,是为何故,难不成本宫犯了天条,才以这般施压。”
一听这话,景帝不觉皱眉:“皇姐何必想多,召诸卿议事,是为公,集众议,方才显得公正。”
长公主挑了眉,再把众人一圈扫过:“那本宫就洗耳恭听了。”
言下之意大有,你们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就别怪本殿不客气了。
时任左都御史的郧阳侯第一个站出来,朝长公主拱了拱手,发问道:“听闻世子在浦县私自将朝廷命官处斩,是为何故?且公文已经发放到江州,张勐即将擢升,世子无权处置州官,这般越级而为,敢问殿下,该当何罪。”
显国公看了身旁女子一眼,倒先沉不住气了:“那我更要问王大人,这张勐为官不仁,欺上瞒下,大肆敛财,鱼肉百姓,罔顾我朝律法,这么个劣迹斑斑的官员,是如何通过考核,且还擢升到州府的?”
吏部尚书站不住了,走前一步:“无论这张勐为官如何,是升是贬,自有朝廷来判,皇上定夺,他若确实德行有亏,再罚也不迟,世子没有请示朝廷,就这么把人处置了,叫我们往后该如何行事,各地官员又如何作想,世家子弟想罚就罚想杀就杀,还要我们朝廷这些官员有何用。”
这话就有些重了。
长公主冷眼扫向吏部尚书,凉凉一笑:“你若非要揪这个茬,那本宫便要追问,张勐贪赃枉法,其罪当诛,你们吏部的人是眼瞎,还是心盲了,居然给他过了考核,还升了他的官,那么你们吏部的官员是否也该判个失职的罪,你们先认罪,再来处置我儿,我无话可说。”
这一棒子就要打死一竿子人了。
偏偏,吏部尚书涨红了脸,支支吾吾,无力反驳。
他们吏部考核过后,是升是贬,还得呈至天下御案,天子批准了,才能生效。
他就是不惧长公主的质问,也不敢认啊。
吏部尚书被长公主怼得哑口无言,其他的官员更不敢出头了,这时候,枪打的,就是出头鸟。长公主少时带着数千亲兵平叛乱,助幼帝顺利登位的威名犹在,就连皇帝对着这个长姐都得谦让三分,特许其面圣而不拜,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岂敢造次。
适当批一批,做做样子,过了,就不妙了。
显国公面朝天子,低了头,躬身道:“臣以为,若要秉公,那么就各打五十大板,方能以儆效尤。”
景帝轻敲龙椅,冠冕之下,面上表情看不真切,许久,才沉声道:“此案较为特殊,又凑得巧,孰是孰非,再论,已无意义,朕这回便不追究了,但若有再犯,无论是何身份,皆论罪处之,绝不容情。”
这般口谕,敲打的是谁,那就见仁见智了。
此刻,众人再无异议,齐声道:“恭听圣谕。”
出了殿门,长公主和显国公互看一眼,显国公尚有话说,长公主已经迈开了腿,步履轻盈地先行下了台阶。
显国公望着女子依旧窈窕动人的背影,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却放慢脚步,再未跟上。
回到公主府,和悦已经等在厅内,主动迎上去,挽着长公主胳膊,极为亲昵道:“我就说了,父皇还是看重表哥,不会轻易发落的,再说了,那张勐恶贯满盈,确实该杀,这早杀晚杀,不都是杀,又何必太计较。”
“女孩子当文雅,不要动不动就把狠话挂嘴边。”长公主对着这个侄女还算有耐心,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提点一二。
更何况,她思子心切,还想多听听儿子在江州那边的事。
“你再同我说说陶氏。”长公主也是经历过不少事的人,并不多在意出身,但这女子毕竟嫁过人,还和婆娘打过官司,人品如何,倒是叫人忧心。
和悦自觉中肯道:“姑母放心,陶氏这人能处,寡妇门前是非多,那是外人对她的成见,毕竟生得太美,又无男人可依,稍微有点权势的男人,都能欺上一欺,她若不想想辙,动动心眼子,又哪来的活路。”
长公主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即便她贵为皇女,不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刻。
“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真是彦辰外头的妾生的?”长公主多少不信,她从不怀疑自己儿子的品德,就不是在外豢养妾室还偷生子嗣的人。
这叫和悦如何回呢。
直接挑明了,长公主未必能接受,且如今朝堂之上,立弟弟为储君的呼声太高,长公主多半也要顺势而为,这时再来个前太子遗孤,估计又得多生事端了。
最终,和悦只能含混道:“那孩子确有几分肖似表哥,且表哥已经认下,那这孩子就是表哥的,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长公主沉默下来,心叹,没想到,她尚未白发,却已是有孙儿的人了。
千里之外的浦县,陆钰正拿着武师为他特制的小弓练箭,可连发了好几支,却只有一支射中靶心,颇为泄气,一把将银弓丢到地上,负气道:“此弓可恶,欺负人。”
娘亲一来,他就射不中了,先前都还好好的。
陶枝把弓捡起,掂了掂,有点沉。
五岁的小儿,能持弓把箭射出去,就已不错。
陶枝把弓交给一旁的侍从,带着孩子先回凉亭歇息,剥了个橘喂给孩子,待他吃完,又拿帕子给孩子擦拭小嘴和小手,待孩子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她才鼓励道:“要不要再去试试,不试也没关系,你今日已经射了不少箭,再练下去,人困胳膊酸,失了准头,也情有可原。”
小儿点点头,又摇头,仍不甘心,又往靶场奔去。
这一回,许是休整过后,精神足了,十射,有五射中了靶心,比较之前,有进步,人也开心多了。
小儿将弓扔给侍从,跑到陶枝身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娘亲,下回,我将射中更多。”
陶枝笑着道:“那我就等着看了。”
小桥这边的树下,魏祯叫住见到他就抬脚转道的赵科,问:“这二人当真不是亲母子?”
为何母子相拥的画面,瞧着怪温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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