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场无妄之灾,舒家的卧房门四分五裂了,只剩一点边边角角挂在门框上。
昨夜荀羿帮忙捡拾了些碎门板堆放在一边,但大部分还散落在地上。
陈三禾探头往房间内看了一眼,里头除去一张木床、一个陶盆、靠门放着的一把锄头,没多少其它物件了。
她主动问道:“这张门坏了,堂屋也没个锁,你们这几日不住在家的话,还有没有什么要存在我那儿的?”
家当不多,可每一样都有大用,陈三禾既然主动问了,舒婉秀也不矫情。
“有的。”
锄头、陶盆、吊在堂屋竹篮里的咸鱼。
连灶头上那口大铁锅也非常珍贵。
幸好荀羿力气大,这些东西有他在都拿得下。
下山前,舒婉秀提着菜篮子去菜地里采了些菜。
下山后,去陈婶娘家里取了一些米带走做这几日的口粮。
由于一直没歇气,做完这些后,舒婉秀脸蛋都变得红扑扑了。
她把菜篮子挎到臂弯处,笑着对陈三禾道:“婶娘,守义给我抱着吧。”
“这就出发了?”陈三禾看看她,“你提着菜,又要抱着孩子,多难呐!我喊清水送你一段。”
庞清水是她大儿子,不给舒婉秀拒绝的机会,陈三禾直接朝屋里叫人。
应声的却是陈莲。
“娘?”
“清水醒来不久,见爹一直没回,往村外迎爹去了。”
陈莲打开房门走出来,解释过庞清水去向,又问陈三禾有什么事。
“伯娘,算了。”荀羿低声道。
“好人做到底,我送她们去五里村吧。”
“那……”本来打算继续叫二儿子的陈三禾止了声,“好吧。”
“路上小心点。”
不放心地叮嘱几句后,陈三禾手撑在篱笆门上,目送他们离开。
说不清是第几次,舒婉秀又站到了荀羿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踩着他的足印,在雪中赶路。
“小心。”经过一处窄路时,荀羿用后背挡住了一根斜横到路中间的杉木枝,让舒婉秀先经过。
她顺利迈了过去,荀羿抱着舒守义离开时,后背处的衣服“滋啦”一响,被勾破了一个口子。
好好一件夹衣,这一勾,里头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您衣服破了。”
荀羿扭头看了一眼,但是看不到那处口子。
他不太在意。
“无事,学着补补就好了。”
学着补补?
她思维涣散地随着荀羿走到了五里村。
这一次到了村口,荀羿仍不打算进去。
积满雪的松树下,几乎全程颔首低眉的舒婉秀抬起头直视了荀羿的双眼。
这是一双很沉静的眼睛,如同荀羿现在给舒婉秀的感觉一样——安稳。
关于报恩,刚刚一路上舒婉秀受到了启发。
以前的不谈,光说今天这半天,荀羿送木料、帮忙搬东西、送她们来五里村,对她们的恩情一天一天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以后肯定是要报恩的,但荀羿以后肯定也是要成亲的。
她能力小,绝无可能一次性报答清楚荀羿的恩情。
不如现在给彼此定下一个身份,从当下开始报恩。
本来有些乱的心绪、难以启齿的话语,此刻被荀羿浑身上下透出的踏实感抚平了毛躁。
“荀大哥。”舒婉秀平声稳调却目光炯炯。
“您的恩情于我们而言实在太重,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愿意将您奉为再生父母,广而告之,不知您是否愿意。”
再、再生父母?
荀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哑口无言。
这太荒谬了!
舒婉秀是从他背部刮破的衣角得到的启发。
她道:“我人小力微,您铺子里的活儿我帮不上忙,但是将您奉为再生父母的话,我可以为您补衣,替您做饭,既可从细微处报答您的恩情,又不必忧心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我不需要你补衣做饭报答。”足足几息后,荀羿才勉强吐出下一句完整的话语。
“更不愿当你的再生父母。”
“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话。”
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荀羿心乱了。
竟是又一次在舒婉秀面前落荒而逃。
救命之恩不是如同再生父母吗?
怀里舒守义沉沉的, 舒婉秀把他往上颠了颠,步履维艰走到了大伯父家门前。
哪怕知道大伯父不会拒绝她借宿的请求,但抬手叩门时,舒婉秀还是深呼吸了一下。
出来开门的是徐珍。
舒婉秀紧紧抱着舒守义, 足尖并拢, 规矩的站在原地。
“大伯娘……”
动作拘谨,神色欲言又止。
可昨夜因为刘寅学父子折腾了大半宿的人不止五牌村村民, 五里村村民同样也是。
舒延荣一家昨夜人心惶惶, 找完人后很晚才睡,根本无暇打听其它消息, 今日又起得晚,以至于舒婉秀这点不同以往的踌躇徐珍根本没注意到。
“哎!婉秀来了?!”徐珍语气神态一如平常,带着笑意应了一声后, 走出来迎接。
发现她又抱孩子又提菜,还拿着几副药, 神色稍变, 但也不过是赶紧把菜篮子过手接去,扶着她的背往屋中招呼:“快进屋!”
舒婉秀步伐迈动,轻轻地点头。
十日之期不到, 县衙贴出告示, 劫粮案八名凶犯全部抓获。
之前一直说的七名凶犯只是林闻达一家看到的人数, 实际审讯过程中, 凶犯们交代了另有一人负责望风。
与告示一同贴出的,还有他们的判决:主犯刘家三人斩首, 从犯五人流放。
刘家人听闻判决后哭声一片。
但与舒婉秀来说这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她即刻收拾行李,带舒守义告别了大伯父一家人,搬回了半山处的家。
木门已经做好, 牢牢地安装到了门框上。
庞木匠没有说大话,他确实拿出好手艺来做了这扇门。
分割成均匀厚度的干杉木和门框的长宽匹配适宜,近乎无缝的同时,开关门又十分顺畅。
舒婉秀推拉了几次,极度满意。
但在她的预期之外,有人给她添了点东西——门、门框上各装了一个铁环。
两个铁环打磨得锃亮,垂直往下看,地上掉了些许没清除干净的木屑,无疑是安装门环时留下的。
舒婉秀推门进屋,还发现了一把用草绳绑着坠在门后的方形铁锁。
不必想也知道是谁留下的。
上次舒婉秀鼓足勇气说出将荀羿奉为再生父母的话,却被匆匆拒绝,近几日正为此事苦恼。
又一次白得了荀羿的好处,舒婉秀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门环不好再卸下来,她对着锁头看了两日,方理清楚了头绪拿着下山。
可不巧,铁匠铺竟是无人。
隔日再去,亦是同样。
连着碰了两回壁,她去陈婶娘家中拐着弯打听,原来是荀羿的师父从县城传信过来,有富人定了一大批铁器要赶制,将荀羿叫去帮忙。
算算时间,荀羿出发的日期正好是舒婉秀从五里村回来那日,两人一个上午出村,一个下午回村。
对于荀羿的归期,无人知晓。
一大批铁器到底是多少,更是无人清楚。
日子这么平淡却又安稳的过了下去,年关前一日,舒婉秀下山一趟,发现荀家的门仍是关着的,去到近前一看,屋门上的锁都落了层灰。
竟然过年都回不来?舒婉秀生出了几分担忧。
不过荀羿在她心里是个有本事的人,担心一阵后她也就看开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是正月初一,尽管置办不起多少年货,可过年总归是要跟平时不一样些。
怎么区分这个不一样呢?除了把房子里外打扫得格外干净,就只能从伙食上下下功夫了。
舒婉秀扛着锄头,带着小尾巴进了家附近那片竹山。
落户到了南方后,舒婉秀才认识了竹子、笋子,才知道笋子分为两种,一种春笋,春日里生长,可长成竹子,一种冬笋,冬日里生长,没机会破土成竹。
入冬后,她家附近那片竹山偶尔有人进去挖笋,她见过几次冬笋的形态,却没机会品尝其味。
陈婶娘是整个五牌村有名的寻冬笋高手,每年冬季进竹山挖冬笋从没空手而归过。
偶尔下山与陈三禾一次闲聊,得知舒婉秀和舒守义这辈子从没吃过笋子后,陈三禾就拍着胸口保证过今年一定让她们尝尝笋味儿。
结果这话说完不久,便下了冬至后那场大雪。
雪覆盖住地面时,挖笋实在不易。
陈三禾等啊等,好不容易前段日子雪全融化了,山林树木全部露出了原貌,陈三禾立刻拎着锄头进山,兑现了承诺。
她花了半下午的功夫,挖了足足一背篓冬笋。
裹着数层金黄色笋衣的冬笋,长到巴掌大已差不多是极限,陈三禾半点不心疼,从背篓里挑了六个巴掌大的出来送给了舒婉秀。
土生土长的北边大妞儿着实吃了一回新鲜。
没忍住,六个笋子,连着两顿吃完了。
过年要改善伙食,她头一个就想到了上次还没吃过瘾的冬笋!
可这冬笋深埋在土中不冒尖,着实有些难寻。
为此她特地请教了陈三禾,学了一些‘绝技’。
今日是她首次挖笋,入山前姑侄俩就商量好了。
顺利的话,今晚吃冬笋烧咸鱼,不顺利的话,今晚光吃咸鱼。
她抱着好心态进山,结果挖着挖着还是崩溃了。
陈婶娘说,有细微裂缝处,可能有冬笋。
舒婉秀满怀信心挖之,无。
陈婶娘说,有微微鼓包或者轻微隆起处,可能有冬笋。
舒婉秀满怀信心挖之,无。
陈婶娘说,今年长成的新竹旁边极大概率会生冬笋。
舒婉秀挖之,无。
最可怖的是,她挖着挖着觉得满山地下都可能存在冬笋,挖、挖、挖……成了刨土。
舒守义提着篮子,舒婉秀挖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可这里转转那里转转,黄花菜都等凉了,篮子里还是空的。
舒婉秀又刨出了一个又大又深的空坑,没什么参与感的舒守义垂头丧气地问:“姑姑,这里是不是没有笋子?”
“……”
无言以对的舒婉秀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在挖笋上面没有丝毫天赋。
但是已经废了这么多力,一点收获都没有也确实不大甘心。
“你把篮子放下,捡根枯树枝也挖笋试试。”
哄完了舒守义,舒婉秀只好祭出最后的绝招。
半个时辰里她挖出了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空坑。
排除掉自己挖的,舒婉秀来到别人挖出来的坑旁。
陈婶娘说:冬笋一般是伴着竹根生长,一根竹根上长了一个冬笋,就可能会长第二个、第三个冬笋,实在找不着的时候,可以根据别人挖过的笋坑顺藤摸瓜。
这是个实在没办法时用的笨办法,但是对一点不会挖笋的人来说真的有用。
舒婉秀顺着竹根翻了一段,找到了今天第一个冬笋。
虽然看上去只比大拇指长点,两根手指并拢般粗细,但也给了舒婉秀很大的鼓励。
把笋子周围的土都扒干净后,她举起锄头,瞄准笋子底部落下。
“嘭!”很清亮的一声脆响。
但……锄头没落在她预想的位置。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笋子,被锄头腰斩了。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舒婉秀费尽心力挖出了一些不那么完整的笋子。
有些刨土的时候碰到了,笋衣刮破,泥土落到了笋肉上。
有些是整颗冬笋全部刨出来,最后那一锄头落下时把笋子腰斩了。
累得腰背都酸痛了,好歹勉强凑够了吃一顿的量。
“守义!回家了。”
方才听了舒婉秀的话,舒守义捡了小树枝,埋头就是吭哧吭哧一顿挖,一开始还记得目标是冬笋,后面挖着挖着连目标都忘记了,纯粹是堆泥巴玩儿。
耳朵听到舒婉秀的召唤,他甩掉树枝噔噔从一旁跑过来,看见原本空空的篮子里多出的笋子,先是傻眼,然后原地蹦起来欢呼。
“姑姑好厉害!”
能得到小孩子这么毫无保留的一句夸赞,舒婉秀心满意足,疲惫都抚平了。
她提起篮子,雄赳赳,气昂昂道:“回家,吃笋!”
舒守义乐得手舞足蹈,眉眼都弯了,闻言超级大声地附和:“好哦好哦!吃笋!吃笋!”
冬笋主打吃一个鲜嫩。
剥去笋衣后多放置一刻,鲜味便多流失一分。
因此提着竹篮回到屋中,舒婉秀先准备齐了晚上除冬笋烧咸鱼这道主菜外的其他小菜。
万事俱备,拿起冬笋前,舒婉秀还细致地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冬笋烧咸鱼的煮制过程。
没错,舒婉秀是吃过两次冬笋,可前两次都是焯水后清炒。
今日既是尝试一种冬笋的新鲜吃法,又是她主厨做今年的年夜饭。
她不仅好奇笋和咸鱼一同煮制后的味道,还很担心做坏菜。
经过几番心理准备,她才拿起薄竹片,剥去冬笋那色泽漂亮,层层叠叠的笋衣。
她挖回来的冬笋,完整的少,破损的多,万幸笋衣够厚,有些看上去惨不忍睹的,剥开笋衣发现也没沾上太多泥。
倒是那些被‘腰斩’的,实在可惜。
不仅两头粘泥,还两级分化严重。
靠近竹根那头竹片削都削不动,而靠近尖角嫩嫩的那头,在剥笋衣的过程中,那嫩嫩的尖几乎轻轻一碰就四分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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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别着凉[摊手]
第44章
舒婉秀顶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轻手轻脚处理干净了冬笋,之后切片时,更是尽量保持它们厚薄均匀。
咸鱼煮一遍水,冲洗好、撕碎后再次放入装有少量水的锅中煮制, 同时加入少许的百辣云。
冬笋在咸鱼的精华韵味煮制出来后才加入, 稍稍焖一会儿,加少许的盐翻炒两下便能出锅。
舒婉秀特意没有加干紫苏。
因为害怕紫苏的独特香味会掩盖住笋的鲜。
两个素菜是平平无奇的水煮芦菔块儿、煮菘菜, 而主食破天荒般煮了干饭。
但, 这顿饭不仅仅是她们两个享用。
从天气变冷后就没用过几次的桌子一直摆在堂屋,舒婉秀今日把它上上下下都擦拭了个干净, 桌腿、桌缝都没放过。
菜全部做好,她一道一道端着放到桌上,大白米饭更是盛了堆得高高的四碗摆上。
舒婉秀的神情是与平素不一样的郑重, 舒守义也会察言观色,尽管亦步亦趋跟着舒婉秀进出, 但渐渐止了声。
家乡习俗, 除夕下午祭祀。
小孩子不记得这一点,舒婉秀从来没忘。
供品全部摆好,她却不着急取出黄纸等物, 反而是蹲下平视舒守义。
触及到懵懂无知的视线, 舒婉秀伸手抚摸了他的脑袋。
“守义, 今日是除夕。”
“姑姑……有些事情要做, 今日的饭稍晚一些用好不好?”
舒守义半点不为难地点了一下头。
舒婉秀扯出一个笑,牵住他的手往外走, “你先去卧房等一等,姑姑忙完了再叫你吃饭?”
他是极听话的,一直对舒婉秀说的话少有反驳。
亲手把他送入卧房, 舒婉秀才折返堂屋。
家里银钱不多,可祭祀至亲这件事上,舒婉秀没有太节省。
她上次跟着陈婶娘去邻村赶了集,买了香烛一把、黄纸更是厚厚一叠。
之前全部收放在堂屋的柴堆顶上,既不会受潮,又是一个舒守义看不到的高度。
此刻尽数从柴堆顶上取下。
手持香烛点燃,在供桌前跪下,本该主持这场祭祀的人,却是未语泪先流。
失去至亲不会让人每时每刻悲恸,但在特定的时间或地点想起他们时,会给活在世上的人沉重一击。
一年内痛失四位挚亲,出于无奈不得不将他们各葬一方。
其中的悲苦只有舒婉秀自己懂得。
她伏地悲泣,良久,咬住手腕,强行止住情绪。
“爹、娘,大哥、大嫂。”
“今日除夕,婉秀备了一些菜,请你们先用。”
她双眼仍含着泪光,却尽力克制着开口,絮絮叨叨说起了落户后的事。
“我们如今在的这个村子叫五牌村。”
“村里的人都很善待我们,刚搬来这个家的时候,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可在我们住进来不久后,村里人就帮我们把屋子修缮过了。”
仿佛家人就坐在她对面一样,她抬头,“你们看,这屋顶上全盖的是今年的新稻草。”
她伸手摸摸桌面,“这桌子,也是村里人送给我们的,比咱们家从前那个饭桌也不差什么吧?一样的结实。”
害怕自己再度情绪失控,舒婉秀故意采用了轻松一些的语调。
“你们以为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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