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是,兔祖本体就在此处,在这里兔祖才能最大限度的隐瞒天道动用法力。
现实中的赵离弦处境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凄惨。
只见他道体空悬于石室中央,身上被戳了好几个洞,金沙般的灵髓蜿蜒而出,飘荡在空间之中,如盘根错节的树,最后汇集于兔祖的眉心处。
他们此时眼见的兔祖并不是卯综的面貌,更恰当的说他的面貌并不为二人所识别,这也是为了避开天道感应的手法之一。
此时兔祖一边阻止赵离弦逆行,一边拼命榨取赵离弦的灵髓,看着还是颇为吃力的。
王凌波见状眸光一闪,这下可有乐子看了。
想当初七情镜中看到的,赵离弦亲生父母榨取年幼赵离弦血肉,尚且循序渐进,点到为止。
兔祖即便修为高于二人,赵离弦却也非昔日可比,如此迅速吸收,怕是托大了。
只是机不可失,且身处兔祖身处,便是有风险也值得一博。
王凌波正要开口,兔祖却是目光一厉:“早发现你这女娃话多,闭嘴吧。”
本欲直接弄死对方,但却发现她此时性命被赵离弦的心魂笼罩。
强行取她性命唯恐节外生枝,便只得抬手一罩,用神识的震颤和幻术的干扰将对方弄晕过去。
见王凌波倒地,赵离弦眉心紧皱。
他的灵髓不断流失,人也越来越虚弱,而他还得在持续虚弱中挣开兔祖的束缚,逆行回去。
一时间道体拉锯,其中痛苦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好在由于兔祖的吸收无度,也开始出现了问题。
二人警惕着对方,都试图利用一切可能出现的破绽。
然而就在此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兔祖这般辛苦,可要我帮帮忙?”
居然是卯湘。
兔祖像是见了鬼一般, 神色肉眼可见的僵硬和惊悚。
以他分神的修为,以赵离弦施展那法则之精妙, 莫说卯湘,怕是同为大乘的卯赢此时也不会察觉不对。
能够顺势抓到赵离弦,非是他有多高明的破解之法,不过未敢小瞧这个身怀法则之箭的天骄,多想了几步而已。
然而本该神不知鬼不觉,天道也不查的伎俩,却被个小辈给撞破。
无论对方来此是胸有成竹的推算,还是阴差阳错的巧合,都足够让兔祖头大。
为此兔祖在惊骇过后有些恼羞成怒,呵斥道:“你怎会在此?”
卯湘一脸的温驯乖巧:“是族长叫我下来看看, 唯恐老祖不知, 那赵离弦已然被族长抓获。”
接着视线落在正被敲骨吸髓的赵离弦身上, 和煦的神色上多了丝玩味:“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以老祖能耐,眼前这个必定是真的赵离弦。”
“只是不知族长手里那个又是什么。”他说着话缓缓走近:“按理族长虽修为不到老祖这般法力通天, 也不至于真货假货都分辨不清。”
“别动!”兔祖喝止,叫卯湘停在了原处。
兔祖本心是不将这小辈放在眼里的, 可身为一界道基的存在,即便只是具分.身, 此时也感受到了一股裹挟着浓浓运势的危机袭来。
这种直觉即便面对当世最强的几位大能都未产生过。
因此兔祖一时也不敢轻率的对待卯湘。
若非全力阻止赵离弦的回溯, 加之吸纳对方灵髓要面临的时刻压制, 兔祖早一掌劈死卯湘了。
然此时他竟丝毫没有余力神不知鬼不觉让这小辈闭嘴,若仅他一人还好,要真如他所言,是奉族长之命下来, 对方虽不见得能逃生,但要惊动卯赢却是绰绰有余。
见兔祖虽面上平静,一双眼睛却神光闪烁,卯湘就更从容了。
兔祖人老成精,但他此时却要的就是对方老谋深算,若对方是那等不顾后果的莽人,倒是没有他游刃有余的份了。
见气氛沉默,兔祖方才捡起话头道:“我手里这个是赵离弦,卯赢手里那个也不是假货,若两厢见面,其中一个必然消失。”
“不知合而为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变故,未免节外生枝,还是先不要让他们碰面了。”
卯湘脸上露出夸张的受宠若惊之色,曾几何时兔祖这辈分的人物需得跟他这么个小辈好声好气分说?他神情将此意表现得如此明显,看得兔祖心中火起。
却听对方神来之语:“若两个都是真正的赵离弦,是不是也代表族长那边吸收,也可分得他的无上神力?”
兔祖简直心神震颤,灭了这些不肖子孙的心都有了。
他冷着脸问卯湘道:“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卯赢的意思?”
卯湘见祖宗诘问,又一副童言无忌的作态:“老祖莫气,只是我为老祖即将超脱天道之外得意忘形罢了。”
“族长虽也是修为深厚,然于整个兔族而言,哪有老祖超然成神来得意义深远。”
“只是晚辈能修至合体,见识也不算浅薄,还从未听说过一个人能同时存在于两处。”
兔祖听了他解释也不置可否,他知道卯湘的时日不长,此子不过是卯赢与凡人女子所生的杂种,竟能不在兔祖的庇护下修至合体境,也算是天纵奇才。
当初认祖归宗受洗提纯血脉时,兔祖对此子是有些侧目的。
知他身份尴尬,便是卯综如今身死,他身为族长仅剩的子嗣也无缘大位,心境怕是难平的。
便挑唆道:“你虽一直在外历练,见识广博远胜族内同辈,然其中三界秘辛,天道规律,世间所出现泯灭过得神技奇法,均汇集于圣地传承之内。”
“卯综倒是阅览过,虽有纸上谈兵之嫌,但遇事多少能腹中有底。”
“此次过后你记一大功,便也去圣地接受传承见识一番吧。”
卯湘眸光闪了闪,这不就是意指族长亲爹待他不公,卯综那蠢货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尽享的资源,轮到他却是需要大功劳才能换取。
若卯湘野心真在兔族王冕之上,说不得还真会被挑动,此时只觉得兔祖到底在地下埋了数万年,且早已不屑攻心之计,这挑唆成色略显不足。
面上却是闪过不甘,嘴上恭敬道:“那便多谢老祖栽培了。”
又道:“只是我血统不纯,据说圣地传承非王族纯正血脉不得享用,古往今来便没有例外之说。”
“难道兔祖法身大成后,要改变这个规矩?”
兔祖此时只意在稳住对方,哪里在乎这等细枝末节,自然是张嘴就来:“此条族归本就是为避免我兔族秘法与三界经营脉络泄露,若老夫法身成圣,我兔族从今往后自会超然于三界。”
“届时,哪里还需如今这般蝇营狗苟,改变这条族归又何妨。”
卯湘笑了:“老祖大气。”
“倒真看不出来与万年前驱逐混血,下令半妖非妖指令的同一人。”
兔祖一噎,但心中岂会对此有所悔意?只更将卯湘当成死人看待了。
区区不肖杂种,竟敢有趁火打劫的心思。
嘴里忙安抚道:“当年三界大乱,莫说人魔妖,便是十二妖族之间也是争战不休。”
“半妖大多天资有限,且血统不纯不易受本族圣灵桎梏,常被外族利用致使族内损失惨重,当时也是无奈之举。”
“如今老夫若法体成圣,如你这等天资血统俱是尊贵的小辈自然对族长之位有一争之力。”
“届时你想重新接纳半妖也好,弥补经年不公也罢,都不是问题。”
卯湘似乎大为触动,对此结果心向往之,终于做好决定选择站在哪边。
看向赵离弦识趣道:“我看这厮虽已受制于老祖,却神光不灭,满脸狡猾,怕是还未打消逃跑的念头,我去外面为老祖护法如何?”
兔祖闻言,心下总算满意两分,又担心这小子言而无信,便拿出一样东西往卯湘手里一抛——
“将此护阵法器打开,你只消阵眼坐镇便可。”
自是没那么简单,此阵一旦开启,法阵的主人不将其关闭,阵眼的修士便是枯坐到死也无法离开半步。
更是一举一动都在兔祖掌控之中,甚至一个念头便可操纵他行为。
原是上古战时操控傀儡修士组成攻防杀阵的器物。
卯湘看了手里的东西一眼,轻笑一声:“算起来也差不多到时机了吧?”
兔祖心中一凛:“什么时间?”
卯湘:“自然是老祖你无力反击,任我鱼肉的时机。”
兔祖本就没全然信他, 对于卯湘突然发难,虽怒不惊。
葬穴周围石壁上金光闪烁, 是上古兔文所绘下的阵法。
卯湘虽对上古兔文涉猎不多,但凭着灵力流向多少可以判断出阵法的效用。
竟然将空间切割成小世界的无上避世之阵。
此阵法与创世图等高阶修士所绘一方虚假的小天地不同,创世图本质还是此界的次空间,可以修为或法器强破之。
眼前这上古阵法可是直接将某处空间与此界彻底切割,形成一个不互相关联的小世界。
因实比之三界实在太小,甚至无法让它产生界洞。
当初三界混战之时,多的是大能以此类阵法切割一片天地安置家人留存血脉。
只是天道又岂会放任修士无休止割三界天地的肉?
混沌暂消后法则便补了这一漏洞,有那反应不及的,家人血脉至今还在贫瘠狭小的方寸之地流放。
万年过去,怕是多半早已老死, 后来此阵虽未失传, 且以它的灵力运行之势演变出千变万化的空间法阵, 但到底无人再用。
如今用在此处倒是恰逢其时。
此阵一旦开启, 任你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打开,自然兔祖也出不去。
可若叫它吸收炼化了赵离弦, 便可与天道齐平,那么便不再受限于天道制定的规则, 所谓分割小世界自然来去自如。
兔祖一开始应该并未想到动用这等极端手段,但上古阵法却不是能在受限时神不知鬼不觉画出来的。
只能说不愧是一界道基的存在, 即便只是一具分身也如此老辣。
好在为了今日, 为促成强敌如此拮据, 甚至腾不出手来轻易解决一个合体,卯湘与王凌波筹谋了十数年。
自然将几乎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了。
见兔祖决绝至此,卯湘也做出一个掐诀手势。
兔祖一见便面色大变,那是天听诀, 乃是高阶修士以修为境界为祭告天道状的法决,先时赵离弦与那凡女在幻境中便是以此要挟。
只不过以赵离弦的法则顺位,自不必付出什么代价,一般合体修士却得被削掉一半修为,重新漫漫苦修。
他没料到卯湘竟这般果断,但凡切割的空间未完成被他告了上去,自己就完了。
因此兔祖不得不强行分出两分心力,半虚的兔影一闪,便将卯湘即将生成的法决打散,又用凶猛的体修攻势,逼得他无法凝神掐诀。
切割快要完成,此时便是放开卯湘他也无力回天,兔祖神色一松,却见卯湘脸上同样露出一个事情已定的笑容。
噗嗤一声,好似一截尖刺扎进体内,力势之强让他踉跄了两步。
兔祖不可置信的看向受击的地方,发现是一条翠绿的半透明藤蔓,气息与兔族圣草类似,而这藤蔓头似尖针,藤条呈空管状。
袭射而来的放向却在赵离弦那边,不,准确说是来自晕倒在地上那凡女。
那藤蔓正是从她腕上串珠中破口而出,再因由赵离弦笼罩在她身上接连五感神魂的保护,如一只细微的蛊,钻入赵离弦的灵髓中,被兔祖自己吸入体内。
原来卯湘所谓的天听诀,根本就是为了掩盖这边细微的异动,分散他的注意,好让他难以发觉此物。
见状,莫说兔祖不可置信,就是苦苦与兔祖对抗的赵离弦也惊得头皮一炸。
他目光如针一样刺向卯湘,本就觉得此人奸诈,却不料心思细密歹毒叫人遍体生寒。
于是忍不住开口:“你一再缠她便是为了这?”
这话也不必卯湘回答,如今事发自然什么都串上了。
为何卯湘从一开始就对王凌波热情痴缠,为何卯综会想出结契灵露这损招找来杀身之祸,为的便是把三分责任栽在他身上,他本就处于兔族上位核心之中,稍加煽动便能借卯赢之口将自己带来兔族,甚至早料算到师父为护他性命必会与卯赢有所共识,断了妖族现世高手的可能,值将他引道兔祖的分神面前。
他的身份在师尊的遮蔽下,即便被扒皮拆骨,能看出他来历的都不足三人,也只有兔祖这等一界道基才会在粗浅的交锋中便看透。
然后兔族贪欲纵生,千方百计的将他留下来,又得提防师尊破开合欢宗的拖势赶来营救,只能与时间赛跑,冒险在师父赶来之前将他吸收炼化。
而这,便是一个拥有大乘实力的存在堪称千载难逢的破绽时刻。
“所以真正杀了卯综的人是你?”赵离弦继续道。
卯湘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还有些抱歉:“我也知道那死法连累你和林琅也不体面,但我势单力孤,若要成事有时也免不了使些阴损法子。”
赵离弦无视他这般虚伪作态,只恼恨于这兔子环环相扣的毒计落在王凌波这个凡人身上。
他虽从来不信这人嘴里的一见倾心,却也没料到竟是为了在她身上设下这等暗手。
然而卯湘的成功布局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他对自己的作战习惯了如指掌,这并非近几次现于人前的斗法便能预测的。
另一个便是,卯湘甚至比兔祖还要先一步清楚他的来历。
这才是一连串凶险闹剧中最大的问题。
两人短暂交流不过数息之功,而那藤蔓已经穿破兔祖的道体,一路无阻的扎进他的元婴。
然后化成根须一般扎根于此,竟是将他整个元婴,灵髓,道体血肉为养料,多余的在体外的藤蔓枯萎断裂,从兔祖的眉心开出一朵拇指盖大小的花苞。
那花苞看着似曾相识,有点想圣地中那颗包菜菜心,正随着养分的注入缓缓绽开。
兔祖本不屑一顾,一把就扯下了眉心的花苞,可那花苞才脱离,便迅速长出一枚新的。
紧跟着兔族脸色大变,因为这吸纳速度竟远超他想象。
大乘期灵力体量是何等庞大?雷劫洗涤都要借用三界灵气,卯湘一个才千岁不到的合体修士,若想吃下下一个大乘,便是兔祖躺平了不做反抗,任他手段法宝齐出,也需要耗费数日之功。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按理兔祖甚至不会感受到灵力总量的减少。
可令他惊惧的是,就这么短的时间,他的灵力便少了一分。
周围原本正切割空间自行成一个小世界的阵法也因他的异状停了下来。
兔祖脸色一狠,欲强行续上阵法。
却听卯湘开口道:“老祖可莫要轻举妄动了,看看你自己。”
兔祖这才惊觉自己手掌变小了一大圈,原本青年之体如今看着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这倒不是眉心花蕊的功劳。
兔祖很清楚,这是吸收赵离弦太过急切必将发生的狼狈。
卯湘正是算准了这个时机发难。
只仍旧用力量压制住他,杜绝他逆行回去与引上古雷劫。
可事实哪儿由得他断尾求存?已经吸收的灵髓在他的道体内疯狂排斥。
兔祖绝不能停止压制它们, 应该能腾出的灵力已然实属有限。
赵离弦存在的本身就代表着天道最高最古老的法则。
这排斥影响在兔祖身上就变成了他道体的时态不稳。
几息前还是少年状态,此刻又忽的垂垂老矣,这并非修士寻常遇到的灵力盈亏造就的外表显化问题。
而是兔祖整个存在时间变得紊乱。
数不尽不可测的状态来回切换,修为境界悟心大有不同,单是让这些状态适应此时的状态便已艰难,更遑论对抗卯湘不知哪儿寻的邪门吸纳妖术。
就几个眨眼的功夫,兔祖惊觉元婴又干瘪了几分,神魂道体紊乱之下呕出一口血。
“这到底是什么邪物?如此霸道绝非你一个小小合体可驱。”
卯湘小心的避开兔祖时不时可能爆起的反击之势,开口道:“老祖谬赞,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此物乃是我与圣草所借的一株偏叶花苞所炼, 与圣草一样有吸收调和净化之效。”
兔祖强行封住最是年幼和年迈的两个状态, 以免灵力太过稀疏直接叫他道体崩溃。
咬牙切齿怒骂:“老夫早该料到, 若非圣草的气息, 偷袭之时我怎会毫无察觉?”
“你个数典忘祖的小畜生,竟敢偷剪圣草, 伤我兔族根基。”
卯湘立马叫屈:“老祖这就冤枉人了,圣草有灵, 被强取一丝一毫都瞒不过老祖与族长,我微末修为如何做得到偷剪?”
他说着话, 眼皮上翻, 眼神变得凌厉, 不复一直以来的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