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族即便要为不甘泄愤,滔天怒火也倾注不到一个凡人身上去,且卯湘虽狡猾,却也不是个下作之人。
赵离弦能感觉他对王凌波的好感并非全然虚情假意,这或许也是他为何讨厌对方的原因。
王凌波在卯湘手里,若有利用价值倒罢,若失去利用价值,反倒安全无虞。
可赵离弦就是做不到旋身离开。
怎么就让他做这么为难的事呢?赵离弦心中埋怨,倒不如叫他去死,都不会这么如芒刺遍身一样难受?
若她开口叫自己去死,那必然是有她的道理,虽还未跟自己商量,那不是事态紧急无暇分说吗?照做就是了。
要她目睹自己转身逃走?赵离弦光是想那场景,便觉得自己羞于活在世上。
赵离弦留了下来, 二人的交战则进入了白热化。
既然不打算离开,便得想办法破解当前局面, 此时王凌波在卯湘手里,无法与他出谋划策。
但赵离弦数十年来身经百战,也绝不是离了谁便束手无策之辈。
深知时间耗得越久,只会对卯湘更有利,赵离弦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每每在触及卯湘之时,疯狂的加速二人的时间。
他们此时战况焦灼,赵离弦要边战边炼化服下的修复仙丹,以期自己状态恢复到巅峰,而卯湘也要边战边吸纳兔祖, 否则体内不断涌现的能量也会混乱。
双方都无法将全力放在作战之上, 因此虽动真格, 却颇有些有心无力之感, 因此事态以一种平稳渐进的方式,往所料方向发展。
而这种毫无意外的发现, 于赵离弦来说,在拨弄时间的时候是最容易的, 没有变量没有阻碍,甚至所需法力也选低于寻常。
赵离弦拨快了两人身上时间的流速, 他恢复得更快, 卯湘也察觉自己正以一种异常的速度在吸收兔祖。
这对他来说竟还是好事。
卯湘目露讶异, 随后没多久便差不多琢磨明白赵离弦在打什么主意。
因此在即将突破大乘的时候,卯湘一爪劈开赵离弦。
叫停道:“可以了,多谢赵兄相助,若不是你, 我便是动用非常手段,要吸收完兔祖也得耽搁数日。”
“不过接下来就不必赵兄费心了,你若是想趁我踏入大乘之境引来上古天雷灭杀我,便打消这念头吧。”
赵离弦又岂会听他的话止战,此时对方已进入他的节奏,即便不用特地近身,他也能靠着密布的契机催动卯湘加速吸纳进境。
卯湘虽生吞了兔祖,但到底境界不稳,若此时引来上古雷劫,必定够他喝一壶。
于是赵离弦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卯湘好似幽幽叹息了一声,顷刻间手上多了一个人。
竟是本在耳坠里的王凌波被他突然招了出来,那只兔爪子还捏着她的脖子。
赵离弦瞬间被定在了原地,投鼠忌器不足形容他此刻所受的要挟。
卯湘轻声开口道:“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愿对王姑娘这般无礼。”
“但赵兄不顾性命留下,想必也不愿看自己一时冲动害王姑娘香消玉殒的。”
“不如这样,我以我手中的人,跟赵兄换一样东西如何?”
赵离弦目光没落在卯湘身上,而是深深的注视着王凌波。
但那目光中却并非卯湘所想的担忧,愤怒,急迫,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好似卸下什么的平静。
这平静让卯湘平白觉得毛骨悚然,即便他此时修为境界已经远高于他。
好似已经猜到了卯湘接下来的条件,但赵离弦还是问了句:“换什么?”
卯湘皱眉随机又舒展,恢复了从容的节奏:“换赵兄的命如何?”
赵离弦笑了:“你明知不可能。”
卯湘听到这个答案,却好似有些高兴:“虽心知肚明,但眼下王姑娘又确实在我手里。”
“赵兄既不愿舍她而去,又不愿以命相抵,那要如何解这困局呢?”
赵离弦:“杀了她吧。”
卯湘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围因二人斗法而疯狂波动的灵子都沉寂了一瞬。
接着卯湘嗤笑出声:“这时候就不必玩攻心计了,若能坐视王姑娘去死,你又何苦留到现在?”
“若耍嘴皮子就是你想出的破解之法,倒让我看轻。”
赵离弦却眼神幽深道:“她牵绊我太多心神,干扰我生死抉择,如今还成了胁迫我的弱点。”
“但我赵离弦绝不受人威胁。”
王凌波低垂的眼眸跳动了一下,用尽全力才维持住了平静无波。
她知道此时赵离弦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因此更不能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饶是如此,这话带给王凌波的冲击,那彻骨仇恨的翻涌也差冲垮她的从容。
他赵离弦绝不受人胁迫,若真有人拿所谓的责任,大义,至爱亲朋用以要挟。
在确定无法转圜的情况下,他的选择是果断而冷酷的。
一如当初的芦苇村。
这么多年下来,王凌波早从多方收集的层层情报中还原出当初仙人高悬于空屠灭她家人亲族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卯湘自作主张的要挟,竟真让如出一辙的事态还原。
王凌波好似自虐一般期待着她心中已有预料的,赵离弦接下来的所作所为。
压下心神,她抬头脸上已毫无异色。
卯湘听闻赵离弦的回答,怪笑一声对王凌波戏谑道:“看吧,我早说过,此人不是什么良配。”
“既然赵兄有此觉悟,再强留王姑娘在人世就是我的不是了。”
说着冲王凌波笑了笑,好似有些惋惜,手上的动作去出奇利落。
五指收紧,先是王凌波身上的防御法器自动触发,在卯湘的握力面前却好似一层冰衣。
咔嚓一声脆响,甚至未能阻碍毫厘,混合在防御结界破碎声中的是更清脆的骨裂之声。
赵离弦一只脚好似踩到了烙铁,猛的抬起来,欲去往阻止,被他生生止住了。
这一瞬的下意识动作,在王凌波无力低垂下去的头颅,焕然的瞳仁,停止的呼吸中被忽略。
卯湘就这么干脆利落的扭断了王凌波的脖子,将她的尸体往旁边一抛。
许是真的对她有一分喜爱,卯湘的动作并不粗暴,被抛出去的尸体如同一片落叶或是羽毛,轻柔安静的缓缓坠落。
她活着的时候是绝色美人,如今死了,生机燃烧过后的余烬更是惊心动魄。
两人都注视着她归入尘埃,陷入永恒的平静后,一切的对峙,阴谋,厮杀,这才又被重启。
卯湘手中出现一条头尾是巨大铃铛的粉缎法器,对赵离弦道:“继续吧。”
赵离弦却没动,而是古怪又讥诮的一笑:“你的幻术倒是一绝,都差点把我骗过去了。”
“若我没有见识过兔祖的手段的话。”
说着他剑锋一抬,朝某个地方轻轻一割,眼前画面如同被割裂的帛布一样被撕开伪装。
王凌波的尸体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仍好好待在鸟笼里的她,而那鸟笼耳坠,还戴在卯湘的左耳上。
第136章
卯湘的眉长得与寻常男子不同, 白色的眉毛浓密却纤细,更显得面若好女, 但形状凌厉锋锐,蹙眉时如一把银光细锋,很是好看。
此时卯湘的眉毛皱起,眼神不善,更是前所未见的冷冽。
他再是计划周密,也不可能料到兔祖是怎么应付赵离弦的,来到此处时对方已经成了兔祖的瓮中之鳖,自然不知兔祖已然叫赵离弦尝过出神入化的幻境。
而这幻境虽不是赵离弦自己撕破,却也给了他强大的抗性。
在卯湘施展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之前落入兔祖幻境时类似的灵力波动。
赵离弦审视的目光扎进卯湘的脸上,对他此举的怀疑不加掩饰。
这另卯湘万分火大, 他知道自己险些搞砸了一些事情。
以王凌波要挟对方, 并非二人商议过的任何一个应对之策, 倒不是卯湘没提过, 但被王凌波否了。
她素来不喜以男女之思参与进重大决策,这样一来事情往往会变得不可理喻且难以控制。
这点卯湘是赞同的, 修界并不缺乏痴男怨女闹出来的惊天蠢事。
且这些蠢事往往让人匪夷所思,不能以常理思之。
但卯湘却笃定赵离弦对王凌波已经是情根深种的, 而他心中出于私心总想确认或否定些什么。
因此在计划之外,干出了以王凌波性命相挟这个插曲。
在他预想中, 赵离弦对要挟无非是受与不受两个选择。
若受到胁迫, 此次诛杀自然事半功倍, 若是不受,也不妨碍,不过他心中会隐匿的开心。
却没想到这狗日的非但不受,还要自己杀了凌波, 把他架在了火上。
姿态摆到这份上,若他下不去手反倒让人生疑,他与王凌波的关系,在尘埃落定之前是万不能暴露于人前的。
骑虎难下只能以幻术糊弄,如今又被拆穿,没想自己的一时兴起,事后会以一次又一次的狼狈如修补。
而赵离弦却无意欣赏卯湘的难堪,只是咄咄逼人道:“不是要杀吗?为何人还活着?”
卯湘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却听赵离弦接着道:“你若做不来,我帮你如何?”
这话一出,卯湘竟没能想到其中之意,待反应过来,慌忙的用自己的灵力罩住王凌波。
可为时已晚。
王凌波与赵离弦相处日久,身上有太多他赠与的东西,体内有太多与他共识过的痕迹。
甚至片刻之前,她的另一个形态还在赵离弦那边时,两人还保持紧密的神识共连关系。
赵离弦要从卯湘手中夺回人不容易,但要调动手段让王凌波死,却有不下一千个法子。
果然,鸟笼中的王凌波身上佩戴的玉简突然暗芒绽放。
接着从玉简中涌出无数形态优美苍劲的墨字,这些字从下到上爬满王凌波的全身。
手上,脖颈,脸上,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均有遍布。那些字如活的一般,在她身上游走,直到有一个字在她眉心中停留。
这个一落下,王凌波就好似一只断线木偶,四肢垂落,突然失去生机。
卯湘目眦欲裂,覆盖在王凌波身上的神识让他确信人真的就这么死了,险些怒火中烧不顾一切的出手。
可灵力调动的一瞬间,扫到了近在咫尺的王凌波的发丝,投射在她身上的神识还未收回,她的每一处细节都会在感官中放大。
这几缕轻飘飘的发丝顿时如同千钧缰绳一般,拖回了卯湘的理智。
冷静,事态其实并未超出预料之外,他们每次的计划,都将王凌波可能意外身死纳入了考虑。
她一介凡人,游走在修士之间就好比失火城门边的池鱼,神仙斗法露出的一缕气丝,于她而言都是泰山之压。
他们早为延续她的性命和意志做了多方准备,此时后果,并非他们设想中最坏的情形。
且事情尚未成定局,之后变数犹未可知。
卯湘呼出一口气,目露惋惜之色,留恋的摸了摸耳坠道:“成为赵兄的挚爱之人,当真是这世间一顶一的倒霉事。”
“王姑娘此等佳人,本想说赵兄既然舍弃,便算是断了往事,安心留在兔祖。”
“赵兄看破却非要点破,好歹跟你一场,却是一条活路都不给人留。”
卯湘这话已经算是厚颜无耻了,岂料赵离弦还能让他叹为观止。
只见这人取人性命后神色有片刻的萧索。
接着交锋一指,饱含复仇杀意道:“卯湘,你害我痛失挚爱,今日不杀你誓不为人。”
卯湘那做作的惋惜指责之色也绷不住了,神色收敛冷漠如冰。
声音冰冷道:“来吧。”
赵离弦接下来的攻势前所未有的凌厉,将他优越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若非此时卯湘对他已然有了境界压制,怕是得叫他给压制。
但即便如此,应对也并不轻松。赵离弦直接放弃了防御,次次直取他的头颅。
这般紧密迅捷的出剑让两人的节奏变得尖锐精密,好似踩着钢丝在云端起舞,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一点。
有那么片刻卯湘甚至误以为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赵离弦的剑刃。
这个认知让他猛的意识到不对,可被卷入的节奏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牵引回来的,这需要一些契机。
卯湘操纵着锦缎如游蛇一般试图卷住赵离弦,均被他身法灵敏的躲过了,但惯性使得首末两端的巨大铃铛快要撞到一起。
铛————
铃声如水波荡开,就连周围的空间都因此扭曲震颤。
以卯湘如今法力,这双极阴阳铃碰撞便是大乘期听了都得失神片刻,更遑论赵离弦。
可赵离弦分明是有那个机会阻止两只蓄满阴阳两极的巨铃相撞。却不管不顾直劈卯湘面门。
卯湘既不愿撞铃被打断,又得避开赵离弦这杀招,颇为惊险的躲过了这一剑。
接着在赵离弦受铃音影响前,就先感觉到了自己的耳垂一松。
视角聚焦,果然那墨绿流苏的鸟笼耳坠已经出现在了赵离弦手里。
卯湘一惊,顿时明白了赵离弦打的什么主意。
他那么痛快的杀死王凌波,为的就是这一刻。
只有她死了,自己才不会再耗费心神在那耳坠上,才有他抢回耳坠的可能。
但凡王凌波还有一口气,还剩一丝价值,赵离弦都不可能在一个准大乘境修士身上,活着夺回王凌波。
果然耳坠一到手,在双极阴阳铃的震荡传入他识海前的一瞬,赵离弦带着人消失在了原地。
赵离弦带着人消失在原地, 卯湘的一切原本胜券在握的攻击此时显得棋差一着。
卯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好似难以接受这鸡飞蛋打的事态。
可若有人能看到他的正脸, 便会惊觉这家伙脸上并无丝毫惊怒颓败。
甚至他干脆收起了双极阴阳铃,放心大胆的将问题交给了过去的自己。
毕竟此时事态才算是回到正轨,早也在预料之内。
果然下一瞬,卯湘的脑海里就被覆盖上了新的记忆,而自己的道体也在悄然发生改变。
赵离弦拨动时间逆行,在他杀死王凌波之时,便创造出了两个结果。
正如此时他仍处在卯赢拘禁与经历兔祖拦截直至发展到如今事态一般。
在杀死王凌波的时候,他的法则之力在执念与极致的精细操作下,给王凌波创造出了生与死的两个结果。
如同在已经分叉的河流上又强劈开一条分叉。
他将王凌波死亡的这个结果置于卯湘面前,没人会在对尸体状态的凡人施加重重防御或牵制法门, 即便耳坠还在卯湘身上, 赵离弦才有了全须全尾夺回它的机会。
待到王凌波回到他手上, 倒因为果发动, 生的结果覆盖已死状态。
在这期间,赵离弦不能提前发动传送阵, 这样势必会引起卯湘的疑心。
直至撑到最后惊险一刻,赵离弦拼着双极阴阳铃之危, 舍弃防御和躲避的时机,才从卯湘身上将耳坠夺了回来。
接着立即发动时间逆行, 在卯湘未接受未来时间差之前, 将传送法阵启动, 如此一来,只需撑住卯湘数息攻击,便能成功传送出妖界。
而此时态的卯湘就是双方斗法焦灼时,突然察觉自己的耳垂一松, 本该在他耳垂上的鸟笼消失不见,又重新回到赵离弦的身上。
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并未对此事产生多大反应,左右不过是自己着了道,叫他算计成功了。
他视线落在鸟笼里瓜子儿大小的王凌波身上,见她虽神态有些萎靡,但还算清醒,好似注意到他的目光,王凌波抬头,与他对上视线。
一切的指令在眼神交汇中得到确认,卯湘再不犹豫,突然就松开对境界的压制,一鼓作气直冲击大乘。
赵离弦感受到周围灵子疯狂被卯湘吸引,好似天地间卯湘成了那飓风中的风眼,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赵离弦冷笑:“为了留下我你倒是真不计成本。”
显然卯湘是要借助大乘上古雷劫之危,席卷三界灵子,让他的传送法阵也因灵子稀薄变得状态不稳。
但这招对常人可能够用,对于赵离弦这种对灵子操控精密度已经登峰造极剑修,未免太过小觑。
尤其赵离弦特殊的法则之力,哪怕传送通道扭曲异化坍塌,只要仍相连结,他都能在传送中自行躲避修补。
赵离弦直觉卯湘的手法不会这么粗糙,果然下一秒就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他将巨大的铃铛连同绸带往空中一抛,双手结印,法则之力的威势荡开。
卯湘睁眼抬眸,发动了他的主要法则之力——无处容身。
赵离弦原本平静的双眸豁然睁大,他虽在高阶修士中尚且算稚嫩,但因来路特殊,法则之力级别层次高深,与高阶对阵还算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