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再晚点,怕是人要从主峰回来了。”
郦芙声音都在抖:“你——,我会怕赵离弦?我就在这儿等着,我倒要问问他——”
话未说完姜无瑕赶紧出来打圆场,又是搬梯子又是说好话,总算让郦芙顺着台阶下来,二人相携悻悻的离开了饮羽峰。
王凌波与叶华浓还有事没完,倒也没有接着再拱火,一场冲突也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暂时结束。
叶华浓叹口气道:“郦姑娘虽脾气火爆,倒也是个顶好的人。”
“这些时日在宗门里,遇事都肯相帮的,有弟子请教不论修为辈分,都不吝赐教,那么性子急躁的人这些事上却是不厌其烦,尤为耐心,为人也仗义。”
王凌波倒也不否认其身上的好处,只是人有多面,立场不同看到的不定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
便是赵离弦这些人,王凌波虽与他们有血海深仇,但也不能否认他们每个人身上自有寻常人望其项背的优点。
更莫说郦芙,若跳出立场而言,在王凌波看来她甚至是个客观上的好人。
只是人能跳出自己立场看待他人,却无法跳出自己立场行事抉择。
因此王凌波也没在这种事上多做纠缠。
与叶华浓商议好有关玉素光之死的后续安排后,她又掏出一瓶丹药递给叶华浓:“这是从温氏缴获的,以天子之血炼制的邪药。”
“凡俗贵族身份越高,越是无法受用修仙之物,但凡间医术却也做不到让人延寿百年,青春常驻。因此我很好奇此药挥发效用的关键在哪儿。”
叶华浓也挺感兴趣,倒出来望闻嗅尝了一会儿,初步判断道:“除了天子之血外,所用药材我基本上已经知道了。”
“并无特殊的用药,其药效大多在固源助效之用,所以主要起效的还是天子之血。”
“只凡间天子虽也是天道庇佑之人,以往却并未听说帝王血为引入药与常人有何不同之术,应不是炼化之功。”
接着又反复检查,甚至碾碎了一颗,果然发现端倪:“看,这里有个微小的阵法。”
王凌波看过去,有些看不分明,借助了法器才看清楚那其中芝麻粒大小的核心上一副繁复的图文。
叶华浓总归曾是修士,且修为不低,即便现在废了,她的身体也锤炼至金丹境,不需借助外物就能看个分明。
只是叶华浓对阵法研究不深,倒是王凌波这个凡人,竟对此颇有见地。
她道:“看这阵法走向,竟是以身献祭借用天道之力的邪法。”
叶华浓到底剑宗正统出身,对邪魔外道之法了解不深,闻言蹙眉道:“你是说此阵乃是借助天道对天子的庇佑之力?”
“这等力量便是截取少许,也是大有可取的,这竟用来做区区延寿驻颜之用?”
并非延寿驻颜是什么性价比低廉之事,而是与之复出的代价比起来,确实是拿西瓜换芝麻。
果然王凌波点头道:“温氏怕是自己也蒙在鼓里,剽借天道之力比之修行更为逆天而行,代价也更为惨重。”
“温太皇太后与其生母,怕是在死那一刻已经神魂俱灭,再无转世轮回的可能。”
叶华浓深以为然,只是她注意到了一些事。
她想问王凌波为何对此这么了解,莫要以为符修阵修便是记录那繁复冗杂的符文阵法便罢,也莫要以为一个凡人死记□□便能精通阵法理论。
王凌波竟能比她这个曾经的修士更先发现端倪,必然是有过相当理解的。
她想问王凌波怎会理解这种断绝永生永世的邪法,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之后王凌波又给了叶华浓一些从宋永逸那里搞到的新鲜血液,与那些丹药一起让她带了回去。
叶华浓走后,王凌波便唤来白羽继续处理公务,期间还起身喂了趟鸟。
王凌波离开剑宗这些日子,这些灵鸟也没忘了她,一见她回来,有几只格外喜欢她的甚至特意从森林里飞过来。
王凌波与它们玩了会儿,赵离弦便回来了。
她迎他坐下后递了杯茶问道:“宋姑娘伤势如何了?”
赵离弦尝了一口:“已无大碍,等她醒来养上几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王凌波:“所以你被宗主拘着骂到现在才放你回来?”
不是王凌波高估他,以赵离弦的凉薄不耐,以及在渊清真人面前毫无伪装的任性,他能主动守着宋檀因等她救治结束才有鬼。
果然赵离弦道:“不是,师父留我是为了助他一起救救治小师妹。”
王凌波来了兴致:“渊清真人何等能耐?说句半步真仙也不为过了,救治宋姑娘区区化神修为,还需你从旁协助?”
赵离弦:“神识内的魔气比较刁钻,受不得修为太高的人侵入,我实际境界还未到合体,勉强还能进入她的识海。”
“哦?这就更有意思了。”王凌波道:“详细说与我听听,任何细节也莫要放过。”
赵离弦看了她一眼,这人真就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那类存在,总是对任何事抱有新鲜好奇,也不会放过任何细枝末节。
力量微小的她总能敏锐与常人率先发现问题所在,将原本平淡无奇的细枝末节串联成网,然后撬动出难以置信的结果。
赵离弦从她身上看到了一股尤为璀璨的生命与主动,一丝羡慕悄然在心中流淌。
原本不耐在细枝末节上多言的他,也乖乖的将主殿内发生的事无巨细讲给了王凌波。
接着他就在王凌波脸上看到了一丝古怪的表情,好似挖到重宝一样的喜悦和隐隐猜测真的被押对的了然。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 王凌波便怀疑过宋檀因的特别之处。
渊清真人看着并不似多管闲事的人,却在赵离弦明确反对, 且还找了她这么个挡箭牌的情况下,仍旧坚持赵离弦与宋檀因之间的婚约。
王凌波早就问过赵离弦,可是修行的功法,或者本命法器,抑或血统传承,二人结合在一起会迎来质变,于修行一道有利,因此渊清真人才如此执着,毕竟看起来他对宋檀因的感情也就那样,倒是对赵离弦, 不管隐瞒了什么, 却是真有些父子之情的。
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与宋檀因结成道侣, 对于赵离弦的修途没有任何增益。
但真实理由赵离弦又对她含糊不清,王凌波先前虽不清楚, 但这个理由好歹是说服了赵离弦自己的,只是他满心满眼的抵触着。
在淳京赵离弦因为宋檀因闯入他的七情镜, 看到他童年时的惨烈,且当着他的面露出心疼之色时, 赵离弦愤怒到直接无视后果杀了自己亲师妹。
再结合渊清真人到来时安抚压制他的话, 透露的信息, 以及在事后试图清理她记忆的行为。
这让王凌波确定了,赵离弦因为童年不被当人的豢养以及生父生母在他初识这个世界的扭曲认知,以及之后爆发的惨烈结局。造就赵离弦冷酷凉薄,畸形孤拐的个性。
而渊清真人非但没有干预引导, 反而收了那么多同样性子大有问题,包藏祸心的人围绕于赵离弦身边,让他与这些人一同长大,近一步阻断了他精神往好的一方偏离的可能。
可以说赵离弦有今天,渊清真人这位三界之首,苍生守护者是功不可没的。
然而他放在赵离弦周围的这些人中,宋檀因又明显是特别的那个。
按照王凌波推断的逻辑,宋檀因在渊清眼里特别到与赵离弦绑在一起,能直接将他带入深渊——
毕竟肉眼看来,比起宋檀因的虚伪虚荣,玉素光才是那个烂在地底的淤泥,而渊清的选择竟代表了在他认知里,玉素光拽人堕落的重力远不如宋檀因。
那么宋檀因存在的本身便耐人寻味了。
王凌波之所以引诱宋檀因选择淳京的任务,最重要的自然是剪除温氏,同时也有部分原因是探一探她的不同寻常之处。
果然七情镜与回程前遭遇合欢宗少主两场波折,让她的不少猜测得到了佐证。
林琅来人界是为了追踪他被盗走的残灵,高阶修士的残灵能做的文章不小,尤其是林琅这等身份,运用得当引发的后果难以估量。
保不准贼人做了什么,他日敌人便有借口‘师出有名’。
此事重要到他独自破开界域潜入人界,自不可能随便偶遇一个修士便不顾暴露风险,要与其冲突,因此对方欲掳走宋檀因多半是临时起意。
渊清的猜测是林琅欲掳走宋檀因,解密她身上亲传弟子才有的剑宗心法传承之源,这倒也说得通,但王凌波并不认为渊清说了真话。
这更像是给赵离弦的一个解释,让本就对宋檀因漠不关心的他,直接忽略林琅可能存在的真正动机。
毕竟按王凌波翻阅的历代界域之战记录,又不是没有剑宗宗主一脉亲传在战场被掳走或失踪的先例,若把这个范围扩大,各大家族与豪门大派被抓走的嫡系子弟就更多了。
因此宋檀因的存在并不具有特殊性,单是如此林琅根本不会瞬间决定放弃原本冒着破域风险的目的,转而一心为带走宋檀因。
想象一下当日林琅撞到宋檀因时她的状态,她刚得温氏九族尽灭,又见证生母以那等惨烈丑陋的姿态死亡,还经历情根深种的师兄的背叛。
她负气离开,当时心中被愤怒,悲伤,怨怼,恐慌的情绪充满,就像个巨大行走的邪源。
她当时必定步履急促,将自己的速度提至极限,好将不愿接受的一切抛至身后。
以宋檀因的修为,全速御剑之下,瞬间便从人眼前掠过,如果只是临时起意,林琅犹豫的时间估计她已经跑远了。
当日宋檀因除了情绪大恸,其他与往日并无区别,这让王凌波想到了魔界圣令的寻觅之法。
正是需得身怀圣令之人,七情剧烈之时逸散的残灵才能够被寻魔引捕捉。
而林琅欲带走宋檀因之时,被赵离弦阻挠,据赵离弦事后告知她的细节,他赶到时,宋檀因已经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林琅是当着他的面又匆匆给了宋檀因两击,这也就是宋檀因重伤的来源。
也是这两击让林琅从一开始的斗法中就失了一步先机,全程被赵离弦压制着打。
其实以林琅的修为,便是人间客场,他也不至于这么快便落入下风。
且他对赵离弦的外貌和武斗风格很痴迷,以往撞上必得酣畅一战的,那日却是一心掩退。
赵离弦说起这些的时候很是嫌恶,一副被脏东西沾上的晦气。
这样一来,林琅特地重伤宋檀因那两击就大有文章了。
若只是要废掉宋檀因,以他的本事顷刻之间杀死对方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当然这里姑且可以解释为,忌惮宋檀因死的瞬间宗内魂灯熄灭,导致渊清这个师父千里奔袭过来查看。
若渊清赶到便是林琅也没有逃跑可能的。
林琅的两击一次震废了宋檀因的灵根,令一次将特殊禁制的魔气注入宋檀因的神识。
赵离弦也说了,灵根碎裂这个于普通修士而言是断绝仙缘无法逆转之伤,于渊清真人却是小事一桩,以林琅的修为身份不会不知道这点。
那么震碎灵根这一击多半只是掩饰他真实目的障眼法。
实际他真正做的事在侵蚀神识这一击里,若只是渊清单独救治,或许意图暴露得还没有这么明显。
但赵离弦竟告诉她,那魔气被下了禁制,修为超出施术者侵入拔除,回致使魔气的更剧烈的迸发逃逸,因此需得赵离弦才可保证宋檀因的神识不受无可挽回的损伤。
此举在常人看来是增加宋檀因被高阶修士治愈的难度,但对于心中早有万般猜测与信息碎片的王凌波而言,却是最后的一片佐证。
她敢断定,林琅的真实目的是在隐藏某样东西,而它就在宋檀因的脑海里。
他认为宋檀因是无力守护秘密的,因此自己动了手。
当然即便王凌波心里已经串联成章,但以她的谨慎,不做最后证实也不会下定论。
若是宋檀因也已经知晓真相,从她那里证实倒是方便了。
只是眼下她还昏迷着,不好打扰,王凌波只能按捺等待。
赵离弦又问道:“我在主峰便注意到有人强闯饮羽峰,听说是郦家那个,你可有吃亏?”
王凌波摇摇头,简单说了下经过,又道:“如今郦家有助于剑宗,我倒不好计较。”
赵离弦却道:“那又如何?我饮羽峰可是说闯便能闯的。”
“不好惩治罢了,可助她修为却不好过的法子多的是,明日我也去助她与郦家那几个小辈一番。”
赵离弦对于以强凌弱是没有负担的,且郦芙仗义冲动,每每为了好姐妹便能冲到他们跟前大闹,不给个教训怕是更肆无忌惮。
赵离弦并不耐应付蠢货每每的挑衅。
第二日赵离弦抓了郦家所有小辈,半天后回来人人脸色发白,精神萎靡,尤其郦芙,看着赵离弦眼神都开始瑟缩了。
但郦家主检查后却是对赵离弦千恩万谢,让郦芙有苦说不出。
日子好似回到了往常一般平静无波,王凌波每日打理饮羽峰之余看书喂鸟种花,偶尔叫王凌淮陪她到处转转。
宗门内关于淳京的事风向也变了好几次,起先所有人都认为是她陷害宋檀因家破人亡,赵离弦则不顾多年情谊作壁上观。
接着宋永逸下发的诛温氏诏书内容传入山门,那些细数过后桩桩件件的恶行让人瞠目结舌,宋檀因这个‘受害者’的立场便微妙起来。
最后是前几日,淳帝降下圣旨,将宋檀因除名于皇室,这是王凌波都没有料到的。
按理就算宋皇室与宋檀因已经撕破脸,也犯不着明面上如此羞辱以至于打了剑宗的脸。
一查,好么,果然是刀宗的人近日前往淳京,与宋皇室的人接触甚深。
沧州凡俗第一大国旗帜鲜明的暗示剑宗已然不配引领沧州,这对于剑宗来说,也是对它正统性的一次冲击。
王凌波是觉得宋永逸冲动了的,只是她多少也了解这个小皇帝,他赌性很大,知道与宋檀因已经撕破脸,以宋檀因在剑宗的经营,怕是她活一日与剑宗关系便不会回温。
且凡人寿数有限,他忧虑日后宋檀因借着皇室血统,卷土重来报复他的子孙后代,便干脆投了刀宗。
即便刀宗一时半会儿无法超越剑宗,却也不是剑宗能彻底压制的豪门大派,直接将淳国划入刀宗麾下,宋檀因日后便是想回淳国作妖报复,那里也不是她的地盘了。
只是宋檀因这般大义尽失,被狼狈驱逐的模样,让宗门内的人感官越发复杂。
以至于如今说起淳京的事,几方各执一词,吵不出个共识来。
王凌波并不理会这些,她这日约着叶华浓去灵兽峰逗弄灵兽,有些温驯亲人的灵兽并不豢养于森林深处,而是与峰中修士住在一起。
宗内修士若想领养灵宠的,也大多是找这些,便是没时间看顾不收养,也有不少喜爱动物的修士时不时过来喂养逗弄。
因此王凌波今日也借此为名来到灵兽峰,看到了执法堂的人前来,不一会儿从林中带出一只兔子大小的灵兽,看来是沿着他们引导的方向追查了。
只不过除了此事,王凌波和叶华浓还意外撞见了郦芙和姜无瑕在一起。
郦芙待在灵兽峰不奇怪,她本就暂住在此,又被赵离弦收拾过,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
姜无瑕那日替她求情没落着好,当时郦芙对他态度倨傲不满,如今两人却看起来分外亲近,难掩暧昧。
见到王凌波,郦芙当即脸色就不好看,原想说些什么,被姜无瑕拉了拉袖子,冷哼一声便无视了她。
王凌波离开之时还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正看见姜无瑕满目爱意温柔的跟郦芙说话,哄她开心。
可王凌波还记得那日他盯着郦芙所困的创世图的眼神。
宋檀因在几日前已经醒过来了,只不过一直闭门不出,从回来后还未出现于人前。
王凌波也懒得再等,这日便要赵离弦陪她去探望对方。
赵离弦听到这要求的时候,拿一副知道你不顾人死活,但不知道你这么不顾人死活的样子看着她。
宋檀因居住的洞府离饮羽峰不远,王凌波还是头一次来这里,比起外面的清新雅致,宋檀因的居所内布置却是华丽的。
只是她颇具审美,便是华丽也不显堆砌庸俗,看着与她本人气质相宜,很是赏心悦目。
王凌波他们到的时候,宋檀因感受到了赵离弦气息进入结界,神色欣喜,可见他身旁竟跟着王凌波,脸上的喜悦顿时扭曲,死死的盯着她。
宋檀因此时还有些虚弱,只能卧床修养,双唇因失去血色寡淡,整个人像是褪色一层般,看着楚楚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