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事已经不重要了。”他手中出现一样法器,正迸发着强烈的光辉,宋檀因自是知道,这是寻物法器极度靠近所寻之物的象征。
“本是寻着我的残灵而来,看那盗走我残灵的贼人欲拿它做些什么,不料竟有这等意外收获。”
说着视线落到宋檀因身上,打量间神色又流露出了些许的嫌弃,宋檀因见过这种眼神,从她母后身上。
她母后总惋惜于她未继承到自己的十成容色,即便宋檀因长相并不平庸,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位清丽佳人,但来自顶级绝色的惋惜与嫌弃一直扎根于心,敏感得稍一拨弄就疼痛。
尤其对方还是修为上的上位者,宋檀因对此感到局促羞愤。
便听对方反而言辞恭敬道:“尊主可是遭遇了什么?乃至于心神震荡,七情外放。都不消刻意捕捉,寻魔引便这般反应。”
宋檀因脑子一嗡,只觉耳边一股锐鸣。
这位合欢宗少主在唤她什么?还是她师兄已经到来只是她没有察觉,实际对方的话并未说与她听,而是在与大师兄对话。
否则无法解释对方用上‘尊主’之称,可便是大师兄,对方也不至于客套至此。
还有寻魔引,那不是——
像是要斩断越来越可怖的联想,宋檀因长剑出鞘,理智告诉她不能在远胜自己的强敌面前率先展露攻击,可她已无法让理智左右自己。
但凡往下深思,便是万劫不复。
林琅见状,仍是唇角带笑,只是那笑中泄露了一丝轻蔑:“这便是圣印流落人界的坏处,该归位之时总免不了抵抗和闹腾。”
“不过我虽爱怜香惜玉,却不是耐心之人,尊主要质疑身份也好,抗拒接受也罢,都随我回魔界再说吧。”
宋檀因意识到他准备出手的瞬间,便已全神警惕,迅速移动方位,脱离原本的位置,以防被一击即中。
可实力的天堑非战术的警惕得以弥补,她人才离开原地,还未在新的落点站定,便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于修士的不加掩饰的气息。
竟是比她自己还先一步知道她落脚在哪儿,并提前到达。
因此宋檀因几乎像是自己主动扑入蛛网的飞蛾,就这么不到一丝喘气的功夫,便被林琅捕获。
宋檀因惊呼一声,正要挣扎,便被林琅打了一道魔气入体内,接着便软软的垂下头没了动静。
如此轻易而顺利的揽下一大功,让林琅都有些不好意思。
正打算离开,便见宋檀因捏在手心的传讯法器闪烁了两下。
不消说,那头必定是赵离弦等人,林琅有心与他神交已久的‘挚友’打个照面,眼下却是以护送尊主回魔界归位为要紧,不是可以轻易任性的时候。
只是他强行破开界域,短时间内无法再破一次,也没法直接回到魔界,若是不回应引了那边赵离弦的警惕,对方追上来怕是要坏事。
因此林琅想了想还是将那法器牵引到自己手里,拨弄一下过后,便听那边传来声音。
“师妹,你去了哪儿?我们准备回去了,你快回来与我们汇合。”
不是赵离弦的声音,林琅有些失望,但估摸赵离弦应该也在对面。
他轻咳两声,开口间音色已经变成了宋檀因的模样,冲身后的侍女边示意边道:“你们先回吧,我稍后跟上来。”
“如何?”
左边那明艳美貌的侍女道:“调子太柔,尊主语气没这么柔美。”
“你们先回吧,我稍后跟上来。”林琅又换了种语调。
右边那气质忧郁眼下有泪痣的侍女摇头:“太骚,少主您那‘吧’字后面别带钩子。”
林琅白了她俩一眼,又重新来了一遍。
这次两人都双双摇头:“太故作可爱,尊主声音没这么做作。”
三人反反复复试了十多遍,总算感觉还原了,这才捏着法器回复了那边。
这厢姜无瑕收到宋檀因的回讯,耸了耸肩无奈道:“小师妹让我们先走,说之后跟上来。”
“那便走吧。”赵离弦转身,示意刚刚与王氏族长交代完的王凌波过来。
可王凌波却没动,她直觉不对,蹙眉问姜无瑕道:“姜公子,宋姑娘原话是什么?”
“怎么了?有何不对?”
王凌波摇头:“我见从你传讯开始,没过片刻宋姑娘便回应了,觉得有些不对劲。”
“若我是宋姑娘,此时此刻怕是做不到理会任何人的,更遑论心平气和的回应交代。”
她这么一说众人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姜无暇直接将宋檀因的传音放了出来。
其语气平和,口齿清晰,除了态度有些淡淡好似全无不妥之处,可这便是最大的不妥。
王凌波心中一动,好像某个点被隐约串联起来,但要深思那条串联的线又若隐若现,让人抓不着。
可她不会轻放任何直觉,于是便对赵离弦道:“希望是我想多了,不过神君还是用神识探一下宋姑娘此刻身在何处吧。”
赵离弦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因此她一说便扩散了神识,并未找到宋檀因的踪迹,倒是让他察觉到了某处空间有异。
那是很强的一股龟裂,虽然正在自我修复,但他不会感觉错,这是界域被小范围打碎的痕迹。
且宋檀因的残灵消失的地方正对着那个放向。
“有异界修士入侵。”赵离弦扔下这句话,便消失在了原地,荣端和姜无瑕也寻着他留下的寻迹引跟了上去。
王凌淮跃跃欲试,正要走被王凌波拉住:“等等,带我一起。”
王凌淮:“啊?你别去了吧,那可是能破界域的强敌,以我的修为其实都不该跟过去的。”
王凌波晃了晃手上的防御法器:“走吧,没准我还能护你。”
王凌淮被她手上那抵挡化神攻击的沪深法器闪了眼,他忘了这家伙现在可是大户,总管整个饮羽峰的宝贝呢。
金丹后期的脚程自然不能跟前面那些人比,等王凌淮赶到的时候,赵离弦已经和林琅打起来了。
姜无瑕和荣端没有插手,那不是他们能掺和进去的战局,只护着被赵离弦抢回来的昏迷不醒的宋檀因,警惕着对面那两个修为与他们不相上下的侍女。
经他二人解释,王凌波才知道那就是魔界三大宗之一合欢宗的少主。
她眸光闪了闪,卯湘便是伪装的这人,只是今日一战,怕是赵离弦也该回过味来当日的魔修乃是别人伪装。
此时两人交战正酣,王凌波注意到林琅手中的法器,竟是一朵巨大的合欢花,丝状花瓣舒展如扇,色泽美艳,攻守之间荡漾开的灵力浪漫如波,美得如梦似幻。
这样一看当日卯湘施法坑骗的可亏是宋姜荣三个没见过本尊且修为被绝对压制的,否则糊弄不过去。
便是卯湘极尽作秀,本身风格还是太过残酷凌厉,做不到林琅这等好似将美贯穿始终才是最为重要的。
花剑交击之间,灵力荡开,周围空间都好似出现层层裂纹,在场观战所有人都给自己套上了防护。
“花里胡哨。”赵离弦不屑,一剑砍下数缕合欢花丝。
那花丝断裂后却未崩碎,反而在空中游走一番又回到法器之中,归位复原。
林琅嬉笑:“同样的亏本尊岂会吃第二次——”
话音未落,那接回去的花瓣竟是咔嚓一声碎裂,不仅如此,还牵连法器主体,引得周围的花瓣开始出现裂纹。
林琅没法嬉皮笑脸了,断尾求存般亲手斩下下一部分花瓣,这才止住了法器的崩溃,心疼得直皱眉。
赵离弦缓步走近,嘴角带着狞笑:“让你多活了这些天,也该无憾了。”
林琅连忙边躲边喊冤:“别别别,我听尊——你师妹说你们先前遇见我吃了个暗亏,千古奇冤啊——”
“当年界域之战后,我今日才第一次再踏入人界,怎可能是我?”
“再者以我俩交情,若来寻你怎会藏头露尾?我也是被人暗算引诱盗走了残灵,追查而至的。”
这话赵离弦倒也信,他苦寻多日无果,早就疑心当日那人身份,且残留残灵层次分明,浓度与活性表现不一,想来是分次收集的,才会如此呈现。
心中虽愤怒于被愚弄,却也不会放过林琅:“那倒要感谢那人,引来你这么个蠢货。”
“你死在此处,这次界域之战也少些不堪入目的场面。”
林琅边防边退:“怎能算不堪入目,道心稳固者可是不会受影响,受影响的只能证明他们本就道貌岸然,平日只批了张人皮掩饰而已。”
“不信你思量事后盘查,那些修士哪个不是背地里欲壑难填之人?”
说着又极力游说:“叫我说你还是跟我回合欢宗吧,剑宗能给你的,我合欢宗亦然,还不受那虚伪礼教管制,我知你残忍冷血,还非得与人虚与委蛇,装出一副怜悯苍生之态,累不累啊。”
“还有你这副好皮囊,留在和尚庙似的剑宗岂不辜负了美貌?”
赵离弦皮笑肉不笑:“这么喜欢拉皮条,怎么不去找兔族,那才是与你合欢宗天造地设的一族。”
王凌波有那么一瞬嘴唇紧抿,唇边肌肉绷紧,生怕他们有所联想。
但片刻之后又放松下来,卯湘并未直面过赵离弦,宋檀因几人没那本事看穿他的伪装,便是有所联想也无法锁定,无碍的。
只是谨小慎微,凡事将风险和意外思虑到极致已经形成她本能,且改不了了。
她这里心念急转,林琅却是不乐意了。
脸上露出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脏东西的表情,一副受到侮辱的神色:“别拿我合欢宗与兔族相提并论。”
“我合欢宗讲究阴阳调和,双修之妙,只是随心随缘不搞从一而终那套而已,兔族那纯属一帮淫.荡的变态,只会乱七八糟交.配的牲口。”
赵离弦蔑笑:“乌鸦笑猪黑,有区别吗?”
说着空间扭转,万物成剑,地面的土地,森林的叶木,石上的苔藓,乃至于直射而来的阳光,以及无处不在的空气,皆扭曲成剑,无孔不入的诛向林琅。
“你你你!好歹毒的剑招,在人界你敢对人用吗?”
说话间林琅已经七窍流血,是细密气刃割出来的,不过还有力气叫嚣,便说明只伤了皮外。
一朵三米高的合欢花虚影将其笼罩,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霸道剑招,瞬息间林琅的身形融化在合欢花中,接着那花瓣如蒲公英一样消散于无形。
倒是真让这家伙逃了。
赵离弦也懒得追,对方既然敢只身破界而来,别的不说,遁逃的手段自然是准备得足足的。
便是他毫无准备之下也无从追起,便不费这个心了。
且那日的修士并不是这家伙,他的一腔杀心与冲动随着近日来的沉淀也理智了下来,倒也不是非要落到林琅头上。
只是才这么想,便见一朵灵力凝聚的合欢花晃晃悠悠的飘到他眼前,给他恶心了个够呛。
这次界域之战定要把这脏东西的命留在战场上。
王凌波倒是伸手,接过那朵美得如梦似幻的灵力合欢花,因着没有攻击性,她身上的防御也未被触发,轻而易举的落到了她手心。
她笑道:“这位合欢宗少主倒是个妙人。”
赵离弦不可置信的盯着她:“妙在哪里?”
王凌波:“数十年前一面之缘便看尽神君本质,知你冷酷毒辣仍初心不改,所言所行皆为维护心中美学,还不妙吗?”
像是意识到主人被夸了,手上那朵合欢花花丝愉悦的蹭了蹭她手指,然后被赵离弦一个伸手打散。
“回去了。”
宋檀因还在昏迷之中,姜无瑕和荣端试了数种法子不能唤醒,只能回宗交与师父查看。
因此虽然不方便,但还是选择了更快捷的御剑。
待回到剑宗之时,淳国政.变乃至温氏下场的事已然传回,并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宗门多半知晓了此事。
这消息自然是引起全宗震动。
一国政.变不会引发修士侧目,即便那是整个沧州的最大宗主国,可事关宗主的关门弟子,整个剑宗嫡系一脉最小的小师妹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死的还有她亲娘,还是在她回淳京半任务半探亲时死的。
单这两个消息透露的门道就太深,让人浮想联翩,能揣测出八百出阴谋大戏。
因此看着一行人回来,宋檀因还处于昏迷之中,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有辈分高的直接拦路问道:“这是何故?小师妹缘何昏迷不醒。”
“莫不是你打伤的?”对方盯着赵离弦。
不怪人有这揣测,一行几人中,除了赵离弦就是宋檀因修为最高,比之另外两个师兄都略胜一筹,除了赵离弦谁有本事将她打成这样。
赵离弦冷淡道:“不是我。”
“那是谁?”那人咄咄逼人:“淳京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吧?若非你阻挠,小师妹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生母死去而无力阻止?”
说着对方还扫了王凌波一眼,眉头皱得像揉烂的草纸:“你便是偏袒,此行此举也太过刻薄了,你让小师妹今后如何自处?你们的同门情分又如何维系?”
赵离弦就讨厌这般说辞,时刻裹挟着他要接纳保护善待宋檀因,好似他不做便是天理不容,平白亏欠于人。
他掌心一翻,手里多了枚玉简,法随意动便将先前在勤政殿随意一扫看见的温氏罪状注入进去。
然后将玉简抛给对方:“别说得好似那些人死得多冤屈一般,这里罗列的罪状你可逐条去查,然后为她的母亲族人平反。”
“想必于你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总比在这里对着我空口质问来得实在。”
那人脸色涨红,突然被锯了嘴一样。
稍微一想便知道宋檀因这个年纪,她生母还活着,甚至外貌青春还总览大权意味着什么。宋氏皇朝以正统的名义清算,天理道义皆无瑕疵。
怎么查?怎么翻案?就是宗主也不好轻易过问。
那么他指责的事从道义上就根本站不住脚。
他碰了个钉子,也打消了更多欲上前问询的人,不论是何态度,总归大师兄现在是不耐应付的,也没人再自找没趣。
但人群并未散去,赵离弦正欲回饮羽峰,却听主峰传来师父的声音——
“离弦,将你师妹带过来。”
主峰内, 渊清真人正细检宋檀因的伤势,越是查探脸色越是不好看。
片刻后他问赵离弦:“怎的伤得这么严重?是何人伤了你师妹?”
赵离弦:“合欢宗的林琅, 他本欲掳人回魔界的,所幸凌波机敏,早早发现端倪将他拦了下来。”
渊清真人不置可否,但他的亲传弟子若是被掳回魔界,确实后果不小。
便不说非战期间,被跨界到宗门辖下将人掳走,这对于剑宗来说时何等耻辱,就是他打入宋檀因灵识内的传承,被魔界之人溯源掘析,并设计出对应功法, 战时对于他们剑宗中低阶修士也是致命打击。
毕竟时间不等人, 以如今临近界域交汇的时间, 剑宗弟子可没法改修功法重新适应。
这便是每个宗门嫡系亲传的重要之处, 非但是天资与身份的特殊,遇险成本也是一般弟子不可比拟的。
渊清真人道:“你师妹灵根被寸寸震碎, 有些地方甚至碎成齑粉游荡四扩,非建议拼接可养好。”
“还有神识内被击出裂纹, 并渗入魔气污染,也是难以清除。”
若这里有外人在场, 赵离弦可能还有所伪装, 便是表现不出忧虑关心, 至少不会让人看出事不关己。
但这里只有他师父,于是他连人都懒得做。
直接道:“这就废了?早知今天您还不如当日就让我杀了她。”
“省得她醒来修为尽失也是生不如死。”
叶华浓一个金丹修士的陨落尚且让人唏嘘,就更不用说宋檀因的修为身份了,这落差怕是能直接将她逼疯。
渊清听得想打徒弟, 骂道:“没顾得上修理你,你倒迫不及待?”
有心收拾徒弟,但此时宋檀因的伤势要紧,渊清暂且忍了下来,开始施法为宋檀因疗伤。
冲赵离弦吩咐道:“合欢宗那小子出手歹毒,粘合灵根不是难事,麻烦的是神识之内的魔气,老夫一探便四散逃窜,强行湮灭恐会破坏檀音识海。”
“你过来牵引聚合,将这些魔气全部拔除,若留存一丝,怕是会隐患无穷。”
以赵离弦的修为自然立马就懂了里面的玄机,以师父的修为自不可是无法兼顾伤势,怕是林琅打入魔气的时候下了禁制,师父修为太高反倒惊散魔气,杜绝了被瞬间湮灭的可能。
这种歹毒法门魔界多的是,赵离弦倒是不觉得奇怪,听了师父吩咐也老实给宋檀因清洗识海。
渊清虽不擅岐黄之术,但修为在这里,虽然耗费了些时间,但宋檀因碎得最严重的几处灵根已经粘合如初,光洁平滑,灵力涌动酣畅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