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情形,也由不得剑宗避讳。
其他宗门可能对庞束列举的那些天才子弟不甚了解,毕竟他们陨落之时,顶多在金丹境。
但剑宗的弟子却不同,这么多年走来,与那几位弟子同期的此时踏入元婴甚至化神境的不在少数。
他们是最清楚这些人当初是如何惊才绝艳的。
而这等让人每每提及便唏嘘的天骄,竟只是玉素光这等人随意摧残的玩物。
莫说玉素光本人,就连她唆使的几个小丑,竟也这么多年相安无事。可见仗着玉家之势和掌门亲传的身份,行了多少包庇之便。
外人好歹只是看个热闹,但此事不当众给个交代,私下无论得出何等结果,剑宗年轻一辈的弟子都会质疑,进而动摇他们对宗门的信心。
渊清真人扫了眼门天,只觉得好笑。
这等辈分,还腆着脸掺和小辈阴私,为了刀宗,这老匹夫也算是舍下脸了。
渊清真人开口道:“既如此,那就借你法宝一用。”
说着冲玉素光点了点头:“素光,你且上前去吧。”
玉素光惶恐哀求的看向渊清:“师尊,我不要。”
“有人害我,我并未杀害朱栾她们,这定是刀宗的阴谋,谁知这法器会不会有鬼。”
她也是慌不择路了,若说秘境中的事,看着定有刀宗事前做的局,可眼前真言法器,便是门天真人想作假,也得看渊清真人答不答应。
两个大乘修士,当世绝顶强者之二,区区一个元婴修士还不配他们行此这般下作手段。
玉素光再是抗拒,也不能违背渊清真人的命令。
执法堂的两位修士将她拖行到了真言陶偶面前,按住她的脑袋,与陶偶的眼睛对视片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玉素光便只能说真话了。
便有人迫不及待大声道:“你可有残害同门?”
玉素光试图紧闭双唇,甚至用上法力,但仍旧五官扭曲的道出真相:“是,我因为心生嫉妒,便除掉他们。”
“分明都是出身卑贱的乞丐泥腿子,他们凭什么就能跳出凄惨命运,凭什么就能高高在上俯视我。”
“幼时数年的颠沛便给了他们无穷的天赋作补偿,吃一点出身的苦就能扶摇直上,这岂不是笑话?”
“天道不公,把它偏爱的人塞进真正暗无天日的人中间,谎称我们是一样的,然后残忍的让人看着他们轻松爬出泥沼,还妄图要看不到指望的人不燥不妒,凭什么?”
众人哗然,就如同当初叶华浓听说玉素光嫉妒自己一样。
无人能理解一个生父是剑宗实权长老,尊师是三界最强者的人发出这等无病呻吟。
在场议论纷纷,什么猜测的都有。
而刀宗得了剑宗宗主弟子残害同门的结果,便已经对今日满意了,不再多言。
有人却忍不住继续问道:“你为何会嫉妒他们。”
“因为——”
玉素光才开口,便飞来数道铁镣,将她脖颈四肢缚住,并将整个下半张脸也缠绕,杜绝了她再吐露一个字。
玉扬忠沉声道:“玉某教女无方,竟让她干出这等妒害同门之事。”
“事已定论,我玉家自然不会徇私,只是个中因由,并不与她的下场相干,便不叨烦各位尊耳了。”
说着冲两名执法堂弟子道:“将她带下去。”
玉素光眼神透着绝望,她了解自己的父亲,最是虚伪重名不过。
她在玉家的处境,不过是比猫狗好一点,这还全赖她掌门亲传的身份。
如今她身败名裂,前途未卜,她父亲会是第一个放弃她的。
玉素光被带下去前,寻到了赵离弦一行的位置。
她拼命的冲着自己的师兄师妹们摇头,尤其是面对宋檀音。
但宋檀音此时也没那资格开口,只神色复杂的看着玉素光。
像是颇为担忧不忍,又像是不可置信。
玉素光看到她这作态,心生绝望。
剑宗的囚牢与丹峰相邻,因为全新的丹方总得有人试药。
玉素光被拘着飞向囚峰之时,从丹峰上空掠过,看到下面某间小院中立着一个身影。
好似等待已久。
以玉素光的目力,自然一眼看出那是叶华浓。
她看到叶华浓正紧紧的盯着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的浅笑。
玉素光心头火光炸开,曾经嫉妒又踩在脚下的人,如今被她发现自己的落拓丑态,玉素光当即呕了一口血出来。
执法弟子并没有因此放慢速度,人带到囚峰后,便除了她的本命剑与法衣法器储物袋,待确定身无长物后,才将她关进了囚笼。
而在玉素光沦为阶下囚之时,初赛的胜负也出来了。
王凌淮连战七个刀宗修士后,又与另一位师姐分别遇到刀宗的精英弟子。
对方运气好得多,没有遇到太多强敌消耗战力,因此两方对上,接连疲劳鏖战数个时辰的王凌淮劣势很明显。
但好在,最近他被迫与堂妹走得近,时常造访饮羽峰碰到赵离弦,得了几次修为上的点拨。
又有那次荣端师兄赔偿的重礼,堂妹一样没留都给了自己,换做破镜资源后,停滞一年多的境界松动得厉害,几乎就是半步元婴了,随时可以找时间尝试突破。
因此能够榨取的潜力也高于以往,最终王凌淮与师姐配合,剿了那两个金丹后期的精英弟子。
自此剑宗无甚悬念的取得了第一场的胜利。
只不过当剑宗弟子从秘境中走出时,迎接他们的好像不是战胜后的赞叹鼓舞,怎么剑宗看着好似不少人如丧考妣。
王凌淮茫然的回到擢秀峰的位置,捶了下一旁师兄弟:“都丧着个脸做啥?”
“我们赢了,你们没看到吗?分明是我和秋师姐站到最后。”
说着指向刀宗:“他们都输了,那帮二傻子在笑什么呢?”
师兄叹息一声,拍了拍王凌淮的肩膀:“辛苦你了,今天咱们可是被刀宗狠狠算计一把。”
剑宗这边气氛凝重,最后宋檀音上去草草收尾,首日首战便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扎营修整,等待明日中阶弟子间的争锋。
剑宗虽大,却也没法一次性招待这么多人,因此不少修士是选择在周边扎营。
比如郦家,他们的红色楼阁便停在灵兽峰的方位,这等世家的豪奢行舟,莫说载人,供数百人久居也是使得的,因此并没有多少不便。
其他宗门世家自然也是如此,只不过行舟五花八门罢了。
只有一些穷困落魄的小宗门,倒是没这手笔,要么借宿剑宗客峰,要么自在野外安营。
人一多,且人员混杂,剑宗的巡视压力自然倍增。
王凌波此时已经回到了饮羽峰,此时赵离弦几人都被宗主叫去了主峰,她一个人被白羽带着回来的。
回到饮羽峰后,王凌波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今日的事顺利成这样她也是没有想到的,其实算起来也有不少运气在。
毕竟那几人都在秘境之内,一言一行不会真由她操控。
若是朱栾没那么惊惧,若是玉素光一开始便不顾体面果决出手,那么玉素光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暴露出来。
不过也无所谓,若秘境中玉素光逃过一劫,朱栾的暴毙之效震慑,自然是三人中剩下那个人出场的时候。
总归有刀宗这么个积极情愿配合的幌子,但凡有一丝可能将剑宗的脸皮撕下来,他们都会全力配合。
现在玉素光的罪基本算是钉死,三人中还没死的那个,在她这里便没什么用处了。
她这边省了功夫,接下来的事便是刀宗那边能者多劳了。
王凌波顺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便去沐浴休息了。
她这边惬意,赵离弦几人就没那么好过了。
主峰偏殿中,渊清真人坐在上首,盯着下面的几个弟子,没有开口。
赵离弦私人分成两列站在下面,也是缄默不语,殿内凝重无比。
最后是宋檀音打破了沉默,她担忧的问道:“师父,师姐她会如何?”
“那些事真是师姐做的吗?总不能迫于压力,便凭外宗的法器定罪。再查一查,或许其中有何隐情?”
“若真是师姐,若真是她——”
渊清真人抬了抬眼皮:“你信不信老夫今天质疑门天那破法器的真伪,明天他便能拉来五洲大乘品鉴,还嫌丢人丢得不够远是不是?”
宋檀音低头,显得很无措。
渊清真人开了口,便闭不下来了。
他指着赵离弦破口大骂:“你是怎么当大师兄的?”
“你师妹背地里勾结小人残害同门,你是一丝风声都听不到啊,你除了一天躲在你那耗子洞里发愣发呆你还会干什么?”
“拜师第一天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定会肩负剑宗未来,你说你定会保护好师弟师妹。怎的你就动动嘴皮子。”
“我听说你一直冷待素光,时常视她为无物,你但凡对她有一丝关切,今日也不至于刀宗都算计到头了,你还没反应过来。”
这话虽不体面,倒也正确,如果赵离弦早知道玉素光就是那背后之人,在门天真人撤去威慑后,他便会想办法隔开玉素光和朱栾等人。
也不至于让他们同脉的师妹就这么丑态毕出于人前。
如果赵离弦一早就有个大师兄的样子,对宗门之事但凡有个真心,也不至于眼看着玉素光搞出这些下作丑事。
但赵离弦在渊清真人面前,一向是不吝找骂的。
他振振有词道:“拜师誓言是你教我说的,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
“玉师妹百多的年纪了,她作恶能是我的错?排也是你和玉扬忠玉素廷之后才轮到我这个师兄。”
“至于刀宗算计,你没看门天锁着我,你不忧心我被他惊扰道核,反倒为那蠢笨歹毒的货色诘问我。”
说完还嗤笑道:“当初你要收她入门我就没同意过,那蠢货资质愚钝心思浑浊,你当初如何说的?”
“你怜惜她在玉家处境,又傲慢自己能驯化庸才,结果呢?”
“要怪也是怪你。”
渊清真人气个好歹,指着赵离弦大骂:“你,你,混账,从小到大老子何时教过你这般自私凉薄?”
宋檀音几人赶紧上去给师父顺气。
渊清真人见赵离弦混不吝,也没了脾气,推开其他几个徒弟道:“如今素光这样,你们与她一脉同门,难不成就当自己不受牵连吗?”
他看向姜无瑕:“你师妹干出这般阴损之事,你让姜家怎么想?”
又问宋檀音:“你与你师姐走得最近,他人可会信你对她干的事一无所知?”
宋檀音脸色煞白,惭愧的低下头。
最后渊清真人又盯着荣端:“若说他们眼高于顶,不知下面疾苦也就罢了,你也全然不知?”
荣端父母乃是主峰管事,最长打交道的就是各峰基层修士,宗内发生的大小事,基本都瞒不过他。
荣端会不知道宋檀音与那些个人品有瑕的小人过从甚密?
渊清真人深深的看着几人:“你们让为师很失望。”
“素光之事,你们今夜便回去想想如何处置吧。”
说着转过身,几人见他不想再看到他们,便也依次退出了偏殿。
赵离弦为首,离开的时候,荣端焦心的问:“大师兄,师父忧虑的没错,玉师姐此事势必牵连到你我。”
他仍旧是关心赵离弦的无瑕光环的。
可走在最前面的赵离弦,唇上却有一丝笑,若细看,他此时眼睛竟有些发亮,好似莫名的有些开心。
几人从主峰出来也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径直去了关押玉素光的地方。
玉素光虽然被关进渊狱之中,但她的修为和凶戾程度远不能与其他犯人相比,如此下场多半原因在影响恶劣。
因此几人要见她,倒也没有多繁琐。
囚笼上升, 直至玉素光眼里出现光亮, 她萎靡的身躯一震,迅速恢复了精神一般扒拉着栅栏。
待停止一动, 四周的巨扣卡住囚笼边缘, 玉素光看见她的同门师兄妹们出现在眼前。
“师兄, 大师兄,救我。”
赵离弦这次竟没有不搭理她,反倒是神色认真的问:“怎么救?”
玉素光一愣, 她甚至都做好了被同门冷漠以对的准备, 或许她那率直善良的师妹会假模假样的质疑失望并安慰一番。
却没有想到师兄会是这个反应。
玉素光似是看到了微渺希望,赶紧跪下乞求道:“求大师兄替我向师父解释, 师妹只是一时糊涂, 被嫉妒蒙了心智,叶师妹等人我会全力补偿的,求师父开恩。”
赵离弦:“这便是你几个时辰下来想出的脱身办法?”
玉素光垂头不敢与之对视。
果然赵离弦嗤笑道:“若只是残害同门, 碎你元婴, 断你灵根, 或是以命偿命便也罢了。”
“此番因你之过,我们主峰一脉,乃至整个剑宗沦为笑柄,玉师妹让师尊怎么维护你?”
“师父如今也很为难,他便是想豁出脸面保你,也得顾虑悠悠众口。”
“玉师妹, 是你将师父推到这难堪境地啊。”
赵离弦难得跟玉素光说这么多话,却是让人无地自容。
只是跟着他刚从主峰出来,目睹他对此事作壁上观的宋檀音几人,怎么听着大师兄痛心师父的话,都透着股幸灾乐祸。
几人不敢深思,玉素光却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只随着大师兄的话,越发对自己的处境绝望。
她顾不得惹人生厌,手伸出笼子拽住大师兄的衣摆:“我真的知错了,大师兄你帮帮我吧。”
“至少别将我关进渊狱里,里面还有我亲手抓进来的囚徒,月圆之夜囚笼大开之时,我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大师兄,小师妹,我不想死。”
见几人还是不动声色,玉素光一咬牙,眼中闪过狠色:“难不成就我一个人犯过错吗?”
“师兄师妹们以往有事,哪次我不是当仁不让,同门一脉,互相扶持本就是理所应当。”
“总不能因我这次事情麻烦,师兄师妹们便袖手旁观,留我应对执法堂的刁难。”
“不怕你们笑话,若师尊真弃我不顾,玉家必定与我划清界限,到时候执法堂没了顾忌,不消考虑我神魂,肆意拷问。”
“我也不知道会被他们问出什么去。”
宋檀音等人闻言脸色一沉,这么多年,几人虽关系微妙,倒也算互相了解。
他们不确定玉素光手里的把柄到哪个地步,但就是几人共同做下的,恐会令人诟病的事也不是没有。
反倒是赵离弦,神色却是若无其事,仿佛自己是个无懈可击善人一般。
还是宋檀音开口接了玉素光的话茬:“我们怎会留师姐在渊狱受苦。”
“如今事态未明,师姐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渊狱的穷凶极恶之徒相提并论的。”
“明日我就去找师尊,求他从轻发落,至少先换个拘禁之地。”
玉素光紧紧盯着她:“不,今日便去,马上就去。”
“这地方我一刻不想多待了。”
宋檀音眸光一闪,还是笑道:“好。”
从囚峰中出来,容端忍不住讽刺宋檀音:“小师妹跟她倒是姐妹情深。”
宋檀音淡淡道:“荣师兄平日里对师姐不假辞色,此刻不还是同我去求情。”
“可见荣师兄是嘴硬心软,对师姐情深义重的。”
荣端没了好脸色,但也没那心思再讽刺宋檀音被自己的狗威胁。
只不过赵离弦却是不理会他们,直接回了饮羽峰。
三人见状也没有办法,大师兄是不受威胁的,其表现在于,要么心里没数的认为自己在当事里干干净净,要么直接铲除威胁。
他没有直接杀了玉素光,便是认为此事与自己毫不相干了。
赵离弦回到饮羽峰,感知到王凌波已经睡下了,便没去打扰她,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打坐一夜,第二日出门,就看到王凌波已经在那里喂鸟。
他走过去,从王凌波的鸟食碗里也捞了一把灵谷,往半空一抛。
顿时灵谷如天女散花,裹挟着灵力在半空散开,接着以缓慢于正常十余倍的速度坠落。
反应灵敏的灵鸟纷纷从谷架上展翅腾飞,在空中争夺灵谷。
万鸟展翅悬于眼前,此景绚丽夺目,让人震撼。
王凌波面露惊叹,将碗递到赵离弦眼前,示意他再来一次。
赵离弦被她这眼神弄得有些得意,一把一把的灵谷撒出去,等碗里尽空才作罢。
两人回到室内,白羽已经呈上了早膳,是跟上次一样的粥。
之前赵离弦就想尝尝,结果被王凌波拉着没捞着,今天便顺势道:“给我也盛一碗。”
王凌波搅拌着灵米粥排热,问道:“神君今日仿佛心情不错,全不似受同门所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