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感受不到世间诡谲壮丽或生死一线带给心神的触动, 只是在那之后又是更深的虚无,你如何能指望一个‘器物’装进喜怒哀乐, 留存于身,沉淀并成就自己?
以前的赵离弦对此深信不疑。
好在师父给了他目标——或者说是任务:为不知何时到来的那一天搭建筑巢准备迎接, 好歹能消磨这虚茫无意义的时间。
赵离弦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哪怕是师父, 他也从不曾透露半分。
那就是他心中一直有着隐隐的焦虑与恐惧,若那一天迟迟不来怎么办?若师父的计划不会成功怎么办?若一直维持现状,永生于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他想过如何应对最坏的情况,其实解决的办法很多, 或将灵魂意识陷入长眠;或剥夺他人七情六欲,将自己彻底当做可更替零件的机器。
只是这无异于对命运的妥协和自尊的践踏,他什么也没有,若再抛弃自尊便什么也不剩了。
王凌波随着这些记忆通读他的内心,心中并无诧异,她将赵离弦当做一生的课题分析,所耗精力与专注比之温太皇太后谨慎百倍,对他的了解早在里里外外。
只感叹人怎么能麻木的过着这般波澜壮阔的人生。
书写着百年经历的页面敷衍扫过,在这本书即将收尾时,却乍然迎来了精彩纷呈。
王凌波感受到了专注和喜悦,始于雍城初见那一日。
当然没有什么一见倾心,但她明白这是赵离弦如今的心意为那时的记忆渡上了圣光,当初平平无奇的引见,相遇,如今回味尽是庆幸与感动。
庆幸自己方一出关就扎进雍城的任务,与本来一生不可能有交集的女子相识,得到了此生挚爱。
从初见至今不过短短一年,这在赵离弦这本书里只占薄薄一层的内容,可每一页的翻阅,王凌波都感受到记忆的主人那小心翼翼,斟字酌句,对每一句刚阅完的前刻都回味不舍,甚至好几个片段他忍不住反复翻阅摩挲。
于是在王凌波看来,便时常有一段记忆反复在眼前经历的画面,她不得不拧了记忆里的赵离弦一把,这才叫他收敛些许。
然后她便感受到了从她来到饮羽峰伊始,记忆的画卷色彩逐渐艳丽,笼罩着记忆主人与世界的隔膜日益渐薄,直至真切感受世间缤纷,窗沿的铜铃铛,落雨的滴答,灵鸟振翅掠过搅动的微风。
某一日,一只胆大包天的灵鸟落在他的窗前,嘴里衔着一块巴掌大小,色彩斑斓油润如玉的蛇鳞。
那是灵兽峰峰主本命灵蛇的鳞片,蛇鳞有时难免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脱落,大部分会被珍而重之收纳起来,无论炼器入药都是难得至宝,偶尔也有漏掉的被山中灵兽拾走掩藏,这灵鸟想必也是废了好大巧劲钻了空子所得。
赵离弦知道它打算送给王凌波,这只灵鸟他认识,饮羽峰上的鸟食它顿顿不落,又颇通“礼尚往来”。
那一刻赵离弦突然有种不枉喂它这么多灵谷的欣慰,又因这欣慰觉得此鸟哪处都惹人喜爱,接着迫切想要看到她收到小鸟赠礼时的喜悦,这可比人情往来新鲜多了。
想到此,一瞬间赵离弦好似念头通达,不知何时起,他竟能感受这些细小平凡的喜悦,以往决计想不出趣在何处的是如今也无师自通。
空洞被日益填满,麻木被一次次的惊羡激活,他终于等到了褪器成人的时刻,也因此才有能力抗下师父的百年阴谋,从始算计。
赵离弦给她看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整段人生,还是书写给她的情书。
最后记忆的画面来到了他的房间,到处漂浮着玉简的极冷之地。
眼前的赵离弦约莫十二三岁,他开口道:“自这时候我在饮羽峰独辟洞府开始,一生多半时日都在此间渡过,所以……”
他话未说完,王凌波便看到属于这个房间的记忆如同一页重复的画纸,一张一张翻动,每一张就是一天。
除了玉简的增和位置的细小变动,近百年来这了几乎全无变化。
然后画纸越翻越快,都是大同小异的静谧冰冷,这种冰冷在数十年中,累计几万个日夜里重复着,有种望不到头的绝望。
这不是王凌波的心情,她知道,这是赵离弦的。
然后突然某一个无法具体到哪一日的时间开始,孤寂冰冷被消融,沉抑的空虚逐渐褪去,接着每一页相同的画卷都开始心情上扬。
到了这个时候,翻阅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一页一页的停留,好似要将那日日夜夜被倾注的心毫无保留展露给她看。
赵离弦说出了未尽之语:“你让我活过来,往后岁月,我也不能没有你。”
“你呢?”他将真心剖出来,不顾自尊体面,捧到她眼前心中忐忑的问:“你可愿踏进无尽岁月,随我共度一生?”
王凌波脸上适时露出动容之色,这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早在数十年前她便能完美控制自己神态,颤动的嘴角,加快呼吸再强制平复,凝聚神采适时蒙上一层薄雾的眼睛,配合眼神轻蹙的眉毛,一分一毫都顺应了赵离弦期待的表现。
若有偏差也无所谓,他自己脑子里会补全合理。
待神态水到渠成,王凌波压低声音放虚声线,显得声音有些哽咽的回答:“愿意。”
第186章
宋檀因恢复意识的时候, 只觉周围都是上古凶兽,不需睁眼便能感觉那气势如山的威压。
这等威势她只偶尔在师父发怒时感受过, 而如此大山,她只觉周遭围了好几座。
猛的睁眼,便见以林枭为首的十数位魔界老祖在丈于之外的位置围着她。
见她醒来,纷纷屈膝下跪:“恭迎魔尊归位。”
宋檀因被荡到半空的惊惧随着这般人数众多,修为绝顶大能的俯首称臣转为受宠若惊的快意,她摸了摸自己心口,能感受到圣令在她体内已然苏醒。
正欲起身,却发现意念一动便立于人前,根本无需肉身那繁琐的动作。
她心中又惊又喜,连忙内视丹田, 果真发现自己早不是区区化神境界。以往高悬天际的阶梯就在她昏睡期间已然迈入。
只是因着从前的修为太低, 对如今的境界甚至缺乏理解, 所以宋檀因窥视自身时, 不足片刻竟会出现高处惊畏之意。
林枭的声音传进她识海:“凝神。”
宋檀因忙收敛心神,清明专注, 便发现自己的周围出现一缕缕向上飞扬如柳絮之状的紫气,随着她凝神具观, 那絮状紫气原来越多,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她随手截取一缕, 凭圣令承载的属于魔界历代之主的功法修为, 学识阅历, 通透感悟尽数注入元神,淬炼她的道体,推跃她的道阶,巩固她的心神。
宋檀因的神魂开始蜕变, 曾经因实力位阶所限的眼界与执念如千钧枷锁般掉落,只觉天高海阔乃前所未有之,元神翩然升仙,越飘越高。
待要到达顶点之时,不消林枭提醒她也明白,跨过那道无形屏障,她便能真正尊格归位,跃为当世最强——
如师父那般。
宋檀因凝聚神识为一点,毕其功于一役,加速直冲屏障。
预料的碎裂脆响并未传来,反倒是被震回地底的剧痛嗡鸣让宋檀因傻了眼。
不光是她,周围众魔界老祖也是万万没料到。
“竟会归阶失败?”
“这一代的尊主莫非羸弱至此。”
“不得对尊主无礼,许是圣令受损之故。”
“若圣令受损,便该让它沉眠修复,而非强行唤醒。”
十几个人,各有各的私心,饶是宋檀因没指望回归魔界便能收揽权柄一呼百应,也不禁为此刻众人不加避讳的言语所恼。
林枭却是淡然:“行了,诸位也非见识浅薄之辈,历代尊主归位也并非次次一气呵成,大惊小怪作甚。”
又安慰宋檀因道:“末下先时查探过圣令,并无问题,尊主可是有何执念未消?”
宋檀因闻言脸上露出些茫然,她分明已经不将前尘种种放在心上,哪怕是她的母族,如今看去竟越来越远,以往那些嫉妒,憎恶,焦虑,无力,随着历代魔尊的阅历垫基显得渺小遥远。
她虽仍是宋檀因,可宋檀因区区百年的爱恨苦恼早已超脱——
与实力相匹配的豁达超脱想将宋檀因的一切甩下,但如破壁失败一般,这个念头被她的本能下意识所击破。
她知道自己心有执念未消,那便是对王凌波的憎恨。
即便温氏本身在她心中趋于浅薄,即便血海深仇淡去,可对王凌波的憎恨却似超脱了事情本身。
还有赵离弦,她虽不算全程旁观那场乱斗,但有混沌之根的意识注入,也算是了如指掌。
即便是如今距离当日师尊仅差一步之遥,想到赵离弦这般存在时,她也无法产生三界之内舍我其谁的豪情,更不消说她的一切狼狈都被尽收眼底。
宋檀因明白,若不解决二人,她或许永远无法念头通达,尊格归位。
届时她可能一辈子都处于如今的伪大乘境界,沦为历代最弱魔尊也未可知,这是宋檀因绝对无法忍受的耻辱。
见她神色,林枭心中也了然,开口道:“不日便是赵离弦的继位大典,今日刚收到的消息,这位赵宗主欲与挚爱之人结成道侣,加之先时漏过的大乘盛典——”
“尊主与他好歹百年同门之宜,此等盛典若是错过岂非失礼。”
宋檀因看向林枭,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一旁的林琅倒是蹙眉:“到时候剑宗热闹堪比五洲大比,定是高手云集,光是赵离弦咱们暂且啃不动,更遑论面对这么多人?”
“如今界域分离,要莽撞侵入人界可比战时耗费十倍不止。”
林枭无奈摇头:“并非莽撞行事,而是不得不为。”
“尊主可试着与混沌之根沟通,便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宋檀因这才了然林枭并非为私欲撺掇,便遵循本能尝试与混沌之根联系。
从混沌之根的视野,她得以了解师父的百年谋算,更将道阶尊卑的铁律刻进骨子里。
即便赵离弦如今实力在三界大乘老祖内不算顶尖,可单他的道阶尊位便注定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天道攻击同阶尚且被反噬,更莫说混沌之根。
虽说并非主谋,可上有天道施压,下有渊清已死消孽,半数反噬竟让混沌之根生受。
如今它处于极虚状态,若不解此困境,莫说混沌之根,便是整个魔界恐怕很快都会迎来魔气枯竭。
他们必须将这道反噬扔出去,天地间没有别的承接之地,唯有剑宗那一切阴谋的起始点可用。
宋檀因沉吟半晌,抬头对林枭道:“好,我们杀回剑宗。”
只是这次便是集全界之力,包括混沌之根襄助,若论战力,当日剑宗有再多高手都能应对。
且这次目的不为诛灭赵离弦,那么面临的风险便可说少了九成,只是也得细细谋划。
为魔界之长远,即便宋檀因这个魔尊尚且差强人意,此时魔修还是前所未有的整合起来,共襄大事。
而此时身在剑宗的王凌波也很忙,活了近百年,与人成婚倒是头一遭,许多事她都亲力亲为。
赵离弦只当是她重视婚典,心中飘然之余给了她更多权限自由。
头一件事便是拟定宾客名单,其中有一位,王凌波暂且联系不上的,倒是一定得来。
王凌波进入赵离弦的房间, 此时他正在主峰商议要事,人不在这里。
继承宗主之位后, 阖该由宗主承接的一些法阵法器,秘物密钥,除了不便挪出主峰的,都被带到了饮羽峰,且多半被暂时堆进了赵离弦的房中,以待日后闲下来再行安置。
为确保这些物件安全,赵离弦施下最高级别的防护法阵,神识有一缕时刻投射在此,算是整个剑宗最安全的地方。
王凌波在进入此地那一刻他当然便察觉了,只是从那日剖白之后, 二人便不分彼此, 赵离弦只当她去自己房间寻物, 从旁又有玉扬忠等人趁着权利交接试图撕咬好处, 赵离弦也瞟了一眼便投入议事当中。
之前说过,王凌波这种毫无灵力的凡人, 在修士的神识触须内与动物植物无异,曾经她便是凭这等特性, 加之混肴视听瞒过了渊清的耳目。
但对于赵离弦这个成日里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人,却得用灯下黑之法。
她身处他的房间, 他内心中具现为茧壳近百年的地方, 于他来说是绝对私密安全的空间, 又被琐事牵扯注意力,适当投射在她身上的专注会朦胧些。
不过这只是细节上的稳妥,多半还是得靠她邀请那人出手,方能瞒天过海。
若对方不应邀, 王凌波便得提前想好接下来要干的事作何解释了。
她褪下贴身佩戴的防御法器,有好几处,腕间的手环,脖上的吊坠,鬓间的长簪等等,对她这条格外脆弱易碎的命,王凌波守到至今。
而今天却要主动摧毁。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玉珠,大小色泽均是寻常,像是她寻常佩戴的任意一件首饰里拆下来般。
王凌波将这枚玉珠吞入腹中,入口便化作甘甜水液,裹挟着细密的毒流水般丝滑迅速的冻结了她的生机。
其实也不能说是毒,只是凭她的凡躯无福消受而已,于某些存在而言,这可是无上神物。
这不仅此一滴,便招来了本不会与她这等小人物建立连接的人。
王凌波无法形容此刻的状态,好似置于虚空之中,将死未死之际,她眼前有一不可名状之巨物,看不出形貌,甚至看不清全貌,只于天穹当中审视着她,就连天穹此刻都显得逼仄狭小,似容不下它的浩瀚伟岸,试图叫她望之生惧,自比蝼蚁砂砾。
可它失败了,它未看到此女细若萤火的神魂有半点飘忽瑟缩,这是许多大乘修士都做不到的。
大乘修士的神魂强盛耀眼比之她如夜空皎月,可第一次感受或是‘目睹’它存在时,都不会毫无摇曳。
王凌波并没有听到它说话,或许是不屑使用凡人设计的语言,或许是于它而言沟通法门已经超脱维度,但王凌波能感受到它传递的意思。
天道——
是,被她邀来的这不可名状之巨物便是天道,在质问她为何自尽,可是要利用身死叫赵离弦体会锥心之痛。
王凌波说这只是一次尝试,赵离弦跳出五行之外,不在天道管控之中,她可不是。
她的一切想必都在天道眼里,甚至她不敢笃定她的命运是否也是天道随手落下的一子。
即便一开始蝼蚁的抗争不被放在眼里,如今她离目的不过临门一脚,比渊清的布局还近,如此顺手的利刃,天道又怎会不投以瞩目。
此时见她欲终结自己性命,只当她选择了用诛心之举报复赵离弦,因而立马现身阻拦。
自然,仅是阻挠不必出现,对方能屈尊纡贵现身大半原因还在她服下那粒玉珠上。
王凌波道:“无论如何,总算与你相见,若想除掉赵离弦,躲在背后指望我冲锋陷阵可不成。”
“混沌之根与渊清真人有滔天易世之能,尚且没落着便宜,我纵是集结所有可用之力,也不足撼动分毫,就更不提让你坐等收割了。”
天道明白对方这是要它出力。
即便当日事败多少有此女之功,但此人一生尽数落入它眼里,并不疑她复仇决心,先时看她自尽倒是吓了一跳,以为她行差踏错。
如今看来,她藏的比料想还深。
因此天道并未回应她的话,反问她那玉珠从何而来。
王凌波闻言,手中又多了一颗与先时一般无二的玉珠,这世间超脱五行,不受天道约束的事物并不多,赵离弦并非唯一一个,只不过他脱离器物之身,有了意识主张,有了野心欲望,有了修为道法,这才成了天道的威胁。
若他仅是那么道阶高贵的辟时箭,天道自不会如今天这样万般算计。
昔日创世之主陨灭,总遗留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零碎散落于三界,有的随风逝去,有的化作基石,也有那么极少数的承载一缕执拗或欲念,既不肯沉眠,亦不愿超脱,便游荡于三界间伺机而动。
不亏泉便是此等存在,相传心怀执念往南徒步百里,这百里内只能行直线,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
若百里之后执念不减分毫,期间未动摇半分,便可能得见不亏泉,与它进行交易。
只是泉如其名,与它交易不如卖身给恶鬼。
只是恶鬼能耐有限,且无法做到不留痕迹,不说瞒过天道渊清之流,怕是稍稍修为深厚者都能看出端倪。
意识到渊清在修界的地位,王凌波便毅然选择了不亏泉。
当然是亏本买卖,否则她根本没有资本走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