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走吧。”
严正川悻悻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但杨母被逮捕的那天,他还是出现在了逮捕现场。
当地警察将带着手铐的杨母押出家门,杨父一脸慌张地躲到一边,而杨大哥追着警察喊:“一定是哪儿弄错了,我妈不可能是人贩子,她就是在火车站捡了个没人要的孩子!谁家拐孩子会拐女的?都是误会!”
街坊们都围着看,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杨大妞原来是被拐来的,难怪她成天在家生事儿,当初被拐走的时候肯定记事儿了,这是报复杨家呢!”
“杨大嫂看着挺好一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儿呢?”
“呸!真是晦气,我当初还可怜她,现在想想,她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杨母低垂着脑袋,瘫软地挂在警察胳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杨芳菲听到消息后赶回了娘家,拉着杨母的胳膊不让警察带走她。
“你们要带我妈去哪儿?是不是杨大妞报的警?你们一定是被她骗了,她从小最会骗人,我妈才不是坏人!”
警察拨开她的手,严厉地说:“你不要干扰警察执行公务!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会抓她,你妈干了什么她自己清楚得很!你再敢阻拦,我就要以妨害公务罪一并逮捕你!”
蒋卫国急忙将杨芳菲拉到一旁,她惊慌地抓着他的手:“我妈不是坏人,你快救救她啊!你不是认识警察局长吗?!快让这帮小警察把我妈放了!”
警察看了过来,蒋卫国有些尴尬地呵斥了一句:“闭嘴,这是你该管的吗?!”
杨芳菲不可置信地看他,尖叫一声:“那是我妈!”
蒋卫国却已经走到一边,找了个认识的警察,给对方塞了根烟,低声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儿。
熟人警察左右看看,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小声地说:
“你可赶紧和岳家撇清关系吧!你媳妇的妈当年拐走了别人家孩子,现在人家找上门了,听说还是京城大领导,她们家算是摊上事儿了!”
蒋卫国一怔,追问道:“你说的是杨大妞?她不是个弃婴吗?”
熟人警察就说:“什么弃婴,那是老太婆当年在火车站偷走的,人家二十多年都在找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找着了,你说这事儿能善了吗?”
蒋卫国沉着脸,神色变幻不定。
熟人警察拍拍他的肩膀,劝了句:“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蒋卫国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走回去,此时警车已经开走了,杨芳菲急得手足无措,看到他就扑上来,眼泪涟涟地哀求:
“是我的错,你先别生气,再怎么着也先把妈救出来再说……是不是要送礼,咱们家有的是钱,只要能把我妈救出来,花多少钱都值得。”
蒋卫国却推开了她。
“有钱?可那是你的钱吗?”
杨芳菲愣住了。
“卫国,你这是怎么了?”
蒋卫国看了她一眼,眼中丝毫没有此前的温柔和纵容,透着冷淡和嫌恶,让她陌生极了。
杨芳菲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哀求般地又喊了声“卫国”。
蒋卫国冷冰冰地说:“离婚吧!没想到你们家居然藏匿了犯罪分子,真是让人感到耻辱!”
杨芳菲完全懵了,她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扑过去拉住蒋卫国的手,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卫国,这一定是弄错了,我妈不可能犯罪,她是个善良的好人,你知道的,你每次来家里她都要亲自下厨,她还去咱们家洗衣服刷鞋打扫卫生,她对你比对亲儿子都好!卫国,你不能这样!”
蒋卫国却哼了一声:“她是对我好吗?她那是为了她儿子能升官!你什么也别说了,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今晚你就搬走!”
杨芳菲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杨大哥扑上来急道:“妹夫呢?让他赶紧想办法,不能让妈坐牢啊!”
杨大嫂附和道:“咱妈要是坐牢了,你哥以后可就更没机会往上提了!”
杨芳菲推开杨大哥,踉踉跄跄坐在椅子上。
杨父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啊,这可是你亲妈亲大哥!”
杨芳菲终于开口:“蒋卫国他要和我离婚……”
“什么?!”
杨家人集体傻眼,比亲眼看到杨母被戴上手铐时受到的震撼还要大。
杨芳菲扑在桌子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他要和我离婚!他不要我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在得知杨母被逮捕后,何长宜有些遗憾地说:
“为什么咱们国家就不能把人贩子处以死刑呢?”
严正川也很遗憾:“要是她持刀拒捕,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当场击毙了。”
严正山则说:“如果是打仗的时候也行,没那么多人手去看押犯人,特事特办,一颗子弹解决问题。实在不行,往战场上一扔,直接一轮炮火覆盖。”
严父严母:……
真行,这一看就是亲兄妹,脑回路都是一模一样的。
严父不得不打断了血腥三兄妹的畅想。
“正月,我能这么叫你吗?”
何长宜大方地说:“当然可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爸爸”。
严父看起来又想哭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喉中梗块,和蔼得像在哄小孩子。
“爸爸给你在国内安排一份工作,如果你习惯单独住的话,再给你买一套房,你留在京城好吗?”
严母也说:“我看大院的孩子们都会开车,妈妈有存款,给你买一辆车,你出门也方便。”
他们不敢直接要求何长宜回国留在他们身边,而是委婉地向她请求,想要将这个离巢多年的小鸟护在翅膀下。
何长宜不由感叹,也就是亲生父母了,第一次见面连车房工作都安排好了,就差再来一个小女婿。
……等等,邵谦应该不算吧?
她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而是打开了行李箱,从中一样样地往出拿带给新家人的礼物。
“这是琥珀项链……这是紫貂大衣……这是格鲁吉亚葡萄酒……这是熊皮地毯……这是鱼子酱罐头……这是法贝热彩蛋……还有几瓶伏特加,以及西伯利亚出土的猛犸象牙。”
——感谢现在约等于无的机场安检。
严家人目瞪口呆。
即使不清楚礼物的具体价格,但不难看出,这些可不是什么糊弄游客的便宜货。
何长宜笑眯眯地将一条圆润荧白的珍珠长项链给严母戴上,还有配套的珍珠耳环和胸针。
她又将鳄鱼皮包和同色系皮鞋递给了严父,以及峨罗斯特色花纹的领带。
严母摸着珍珠项链,眼泪又要掉出来,何长宜拿着手帕替她擦眼泪,轻声地问:“怎么了?”
严父叹了口气:“你在前联盟一定很不容易吧。”
年纪轻轻就挣下偌大家业,又是在联盟解体后社会动荡的峨罗斯,她一个小姑娘,不是出生入死又怎么能赚到钱呢?
何长宜沉吟,也许是时候揭盅了。
“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们。”
她格外严肃,严父严母都认真起来,将礼物放到一边,两人坐得更直了。
“你说。”
严正和严正川对视一眼。
他们大概猜到何长宜要说什么了。
果然,何长宜说:“我从峨罗斯往国内运了一船坦克。”
严父松一口气,还以为她要说不想认亲或者不想回国。
但,等等,坦克?!
严父僵硬地看着何长宜,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是坦克?”
何长宜坦然点头:“不止是坦克,还有装甲车和火炮牵引车。”
她体贴地补了一句:“不过都已经拆成废钢了。”
严父:!!!
她挣了这么多的钱,到底在峨罗斯做的是什么生意?!
在何长宜努力的解释下, 严家人看起来像是相信了她只是在卖废钢。
虽然她进口到国内的废钢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咳咳……
何长宜在国内待了十天,这十天中, 她见到了严父严母两边的亲人, 从小姑到大舅,光是团圆宴就吃了不下五回,见面礼更是多到行李箱都装不下。
严正川请了长假, 带着她在大院里认了一圈人, 特别是那群发小,他带着点得意劲儿对人家说:
“看看, 这可是我妹妹, 见过这么飒的姑娘吗?”
何长宜侧目,原来他说要领她去见见人就是这么个见法啊。
发小热情地和何长宜握手, 转过头就对严正川笑骂道:
“这给你嘚瑟的, 打小就爱炫耀自个儿妹妹,长大了这习惯也没改过来,你长得跟让门板挤了似的, 咱妹妹再漂亮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严正川说:“什么咱妹妹, 别套近乎,这可是我亲妹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我听说你弄了个钢厂, 正好我妹妹从峨罗斯倒废钢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 卖给你得了。”
发小气得跳脚:“你刚刚不还让我别套近乎,现在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有你这种人嘛?!”
他转头又咧着嘴笑着对何长宜说:“妹妹, 我骂他呢,跟你没关系,你名片给我一张,我回头就让秘书联系你,和自家人做买卖,没别的,就两个字,放心!”
严正川不满道:“还秘书呢,怎么,我妹妹还劳动不了你的大驾了?”
发小无奈地指了指严正川。
“我联系,我亲自联系,这下总行了吧?”
严正川又提醒了一句:“价格可不能给的太低啊。”
发小已经完全没话说了。
“成,成,成,都听你的,算是我给咱妹妹的见面礼。”
严正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拉着何长宜走了。
何长宜问他:“就这么走了合适吗?我名片还没给他呢。”
严正川说:“给什么名片,让他和你秘书联系去,实在不行就和我联系,我跟你说,你别看这家伙长得人五人六的,他可不是什么好鸟,你给我离他远点儿。”
何长宜:……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无知少女,不是,她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
“严……二哥。”
何长宜卡了一下壳才有点别扭地将称呼扭转成二哥,而不是连名带姓的严正川。
严正川倒是很自然地应了一声,看样子还想让她多喊两声听听。
何长宜问他:“跨国列车抢劫案的劫匪都怎么样了?”
严正川没多想,直接答道:“手上有人命的都枪毙了,剩下的都判了十年以上——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何长宜没回答,又问:“要是马三和花姐都还活着,是不也得被判死刑啊?”
严正川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过好像没有明白到点上。
“肯定是死刑,这种罪大恶极的犯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你别多想,杀了就杀了,谁听了也得说一句杀得好。你也别担心,卷宗上没你的名字。”
他带着点儿不情愿地说:“那个黑头发的老毛子把事儿都扛了,那边的负责人也上道,总之,你放心吧。”
何长宜却说:“人是我杀的。”
严正川:?
两人大眼瞪小眼,他终于慢了一拍反应过来。
于是严正川:……
行吧,自家妹妹都能手刃劫匪了,他还担心她被人欺骗感情,纯属瞎操心,倒不如替那些没长眼的混小子想一想,敢招惹她就要做好被枪口顶在脑门上的准备。。
“正月。”
严正川格外严肃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好随便杀人的。”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你真要想杀谁就跟我说一声,咱们一起商量。”
何长宜:???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密室杀人案吗?
她语重心长地说:“严正川,现在是法治社会。”
严正川:“嗯……嗯?”
他怎么感觉反过来被妹妹教育了啊?
作为部队主官,严正山只请了五天假。
这几天里,他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买回来许多小吃和点心,有豌豆黄、糖耳朵、驴打滚、糖葫芦,也有虾酥糖、哈斗面包、江米条、动物饼干,都是本地孩子的童年记忆。
其中一些时令点心不是吃的时候,也不知他是怎么和人家厨子软磨硬泡买来的。
大夏天的,严正川还从库房翻出了炉子。
他搬了个小板凳守在炉子前,炉子上烤馒头,炉膛里烤红薯和土豆,弄得满头大汗,捅炉子时还被吹起来的灰抹得一脸黑。
何长宜都劝他别费事儿,太辛苦了,她不挑食,吃什么都行,严正山却说: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当时正长牙,见着什么都想吃,但咱妈不让你随便吃东西,怕吃坏了肚子。我下学回家吃饭,你就趴在我膝盖上,眼巴巴地瞅着我,流着口水地问‘大哥,好不好吃呀?’我就逗你说好吃,特别好吃。你叹口气,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严正山顿了顿,说:“现在你长大了。”
何长宜有些动容,轻轻地喊了声:“大哥。”
——唉,原主真是太倒霉了,她本来应该有很好的家人。
严正山摇摇头:“不说这些了,你回来就好,以后咱们家都好好的。”
他将烤好的红薯用炉钩从炭灰中扒拉出来,烫得来回倒手,扒完皮,干干净净地用筷子插着递到何长宜手上。
“吃吧。”
他终于能弥补二十多年前的遗憾。
严父工作忙,在家的时间最少,可无论多晚他都要回一趟家,哪怕家里人都已经睡着了。
何长宜在严家的这段时间睡得格外安稳,常常是一觉睡到天亮,和在峨罗斯时相比,睡眠质量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用担心会有小偷强盗破门而入,也不用被外面的枪声或醉汉的喊声惊醒,每晚都是好梦。
而在她睡醒时,床头常常摆放着一些小礼物。
有时是一把熟透了、散发着果香的金杏,有时是一把有些蔫了的野花,有时则是用子弹壳做的大娃娃——咳,虽然有点过于硬核。
铁娃娃大概是已经做了许久,经常有人摩挲,黄铜子弹壳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何长宜将铁娃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过了几天,她的床头又放上了一个新礼物,是用子弹壳做的坦克模型。
子弹壳坦克显然是新做的,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火药味。
何长宜忍不住想笑。
想一想,严父这样一个不怒自威的将军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将子弹壳用胶水粘起来。
他要子弹壳时是怎么和勤务兵说的呢?总不能是趁人不注意,亲自在靶场捡的吧。
只要想到这个画面,何长宜的心就忍不住柔软起来。
真好啊。
真的是,太好了。
和何长宜在一起时间最多的是严母。
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变得容光焕发起来,即使依旧带着厚厚的口罩,也能看出她的喜悦。
在度过最初几天的磨合期后,严母意识到何长宜是真的没有怨恨家里人,她也丝毫不怪自己当初弄丢她的事,这让严母既高兴又愧疚。
她自然而然地和家里人亲近起来,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二十多年的陌生时光。
严母也渐渐大胆起来,不再小心翼翼地讨好似的对待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何长宜这时才发现,原来严母是个直爽明快的脾气,肺结核只折磨她的躯体,没能消磨她的精神。
一有空,严母就要带着她去熟悉的裁缝那里量体裁衣,各式样的旗袍和洋装做了一衣柜,得亏现在不用布票,不然严家的票证得一次全用完。
严母还把自己当年结婚时珍藏的嫁妆布料拿出来,要裁了给何长宜做衣服。
“这可是我当年在瑞蚨祥买的,正经老师傅的手艺,现在哪儿都买不上这么好的料子,据说是老师傅没了以后纺织绝活就失传了,幸好我手里还有一块。”
何长宜看了看,果然是好料子,波光粼粼,刺绣美得惊人。
严母兴冲冲地把布料包起来,要给何长宜做一身旗袍,就仿着当年宋庆龄年轻时的时装风格,端庄大气又不落俗套,正适合年轻姑娘穿。
何长宜试图拦下,把这么好的料子剪开实在可惜,要不给严母做套衣服也行啊。
严母却说:“有什么可惜的,料子放久就朽了,给你做成衣服才好呢,我当初买料子的时候就想,我要把它传给我的女儿,现在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当何长宜穿着新做的旗袍出现在家里时,正好邵谦来做客,看得眼睛都直了。
严正川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邵谦往外推。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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