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不置可否,又问:“你们对钨精矿每吨度的定价是多少?”
不等梅格尔季诺夫回答,她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目前国际市场上钨精矿每吨度的价格为四十五美元。”
听到“吨度”这个专业词汇时,梅格尔季诺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仔细地看了看何长宜,才说:“当然是每吨度四十五美元,我们的价格一向跟着国际市场走。”
吨度是矿产交易特有单位,指的是一吨物质所含的纯度。一吨度的价格乘以矿石的品位,得出的就是一吨矿石的价格。
也就是说,按四十五美元/吨度来计算,一吨标准钨精矿的价格约为45*65=2925美元/吨
何长宜说:“算下来的话,首批贸易额还不到三千万美元啊。”
不等梅格尔季诺夫找理由,她忽然莞尔道:“不过即使只有两千九百余万美元,也是一次相当可观的跨国贸易呢。”
梅格尔季诺夫面团似的脸挤出笑,夸道:“何小姐您可真是内行,我想在座的没有比您更专业更懂行的,就算是谢先生也得听您的指挥吧。”
这话说的就有些损了。
中亚各国历史上是游牧社会,父权思想浓重,传统而保守,即使当过联盟小弟也没能把旧观念扭转过来,依旧有着严重的男尊女卑思想,强调男主外女主内。
如果不是因为何长宜是外国人,还是能给阿克曼斯坦带来紧缺物资的富商,像她这种在外抛头露面、和外男勾三搭四的女人,按照本地习俗,早就被关进家里生孩子,照着一天三顿的挨揍。
在阿克曼斯坦考察的这段时间里,何长宜见到了不少本国官员,但其中并无女性高官,而且绝大多数的秘书也是男性。
在一个至今残留抢婚习俗的国家中,未婚的女强人是被全社会排斥的异类,但凡有个火刑架就得把她绑上去开烧烤大会。
阿克曼斯坦对何长宜的礼遇,完全是看在她雄厚的资金实力和资深跨国贸易商身份的份上。
但凡还有得选,他们更希望接待的是一对男商——男上加男,双倍阳刚。
梅格尔季诺夫带着点儿揶揄,又带着点儿怂恿地说:“谢先生,您难道都要听何小姐的话吗?您可是个男子汉啊!”
谢迅似笑非笑地看了何长宜一眼,说:“没办法,我现在也只能听她的话了。”
梅格尔季诺夫便遗憾又惋惜地叹了口气。
“像何小姐这样美丽的女士,应该在家里享福,与孩子们坐在地毯上玩游戏,而不是像男人一样要出门辛苦赚钱。”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既然是享福,你怎么不过这种好日子呢?再说了,女人都能吃生孩子的苦了,吃点赚钱的苦也没关系吧。”
在梅格尔季诺夫的瞠目结舌中,何长宜不动声色地补上最后一击。
“下次谈判不如换成您的夫人吧,女人和女人之间总更聊得来。至于你和谢迅——”
谢迅含笑道:“我已经很习惯听女人的指挥了。”
何长宜笑着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梅格尔季诺夫先生,您就可以亲自陪着孩子坐在阳光下的地毯上玩游戏啦!”
梅格尔季诺夫看看何长宜,又看看谢迅,最后艰难地扯出笑容。
“何小姐,您这个玩笑可真有意思,要不怎么总理先生夸您是‘半边天’呢。”
何长宜挑眉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梅格尔季诺夫讪讪地低下头,她才宽宏大量地放过他,将话题重新转回合作上。
“合同里要加一条,如果后续实际交付的钨精矿出现品位不足、杂质超标等影响后续冶炼的情形,视作你方严重违约,我方有权直接终止合作。”
梅格尔季诺夫赶紧说:“何小姐,我用人格向您担保,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何长宜写下一行会议记录,头也不抬地说道:“如果我们提供的白糖、面粉等商品也出现质量问题的话,您也可以随时终止合作。”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梅格尔季诺夫。
“这样您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担心,我们的人格都可以妥帖地留在原位。”
梅格尔季诺夫苦笑着说:“现在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谢先生也要听您的话了,您可真是一位武则天。”
何长宜严谨地纠正道:“考虑到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叶卡捷琳娜的名字用在这里似乎更合适呢。”
谢迅配合道:“总要入乡随俗嘛。”
两人同时看向梅格尔季诺夫:“您觉得怎么样?”
梅格尔季诺夫咕哝了一句:“我觉得不怎么样……您可真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女人了……”
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何长宜乘胜追击,大杀四方,抢占了甲方的角色。
跨国贸易最常出现的是信用问题,有时是商品质量与约定不符,有时是商品数量短缺,还有时是对方卷货/钱跑路,纯粹的商业诈骗。
虽然阿克曼斯坦总不至于举国诈骗,但何长宜依旧非常小心,合同中的每一条都仔细地过了一遍,有时甚至严谨到抠字眼的地步。
从货物质量和数量,到定价基准,再到物流运输,她甚至细致到连两国政策变动和国际钨矿价格波动的潜在风险都考虑进去。
最终定稿的合同版本比一开始的版本厚了足有一倍有余。
她连合同版本都分成了钟阿峨三语版本,还强调“如出现争议,以中文版本的合同为准”——都瞧瞧,有这么寸土不让、分毫必争的人吗?
不止如此,何长宜还带了技术专家到阿克曼斯坦的钨矿现场看货、取样检测,直到国内传回检测结果后,她才继续推进下一步的合作。
梅格尔季诺夫从没有这样忙过,钟国商团到来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简直干完了一年的工作。
就这,何长宜还不满意。
“首批就上价值三千万美元的以物易物还是太赶了,不如先来三十万美元的试试水好了。”
梅格尔季诺夫:“……何小姐,您是知道的吧,如果只是三十万美元的话,其实我们不是必须要选择和您合作。”
何长宜不动声色地说:“陌生人之间信任需要一次次的成功交易才能建立呢,但目前我们之间还没能建立任何信任。”
她话音一转:“这样吧,不如我们都冒一点险,”
梅格尔季诺夫怀疑地问:“您想冒什么险?”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信任大冒险呀。”
在以物易物的交易中,谁先发货是个大问题。毕竟先发货的一方需要承担全部风险,因为如果对方收到货后不履行发货义务,那么先发货方就将面临钱货两空的绝境。
特别是当合作方是另一个国家的情况下。
如果阿克曼斯坦不履约的话,何长宜还能把状告到联合国吗?
就算国际法院判她胜诉,何长宜也总不能指望霉军神兵天降阿克曼斯坦强制执行判决吧。
所以,最好是将风险消灭于萌芽中,连发育的机会都不留。
“我有一个好办法。”
何长宜信誓旦旦地说:“梅格尔季诺夫先生,你们先发矿石,等矿石抵达钟国后,我再将白糖等货物一次性全部发出。我保证,我一定会按照合同办事的。”
梅格尔季诺夫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大声咆哮道:“何!长!宜!你这是在破坏阿钟友谊!你竟然要将全部交易风险都让我们来承担!”
谢迅笑眯眯地劝道:“别发怒,您可是代表阿克曼斯坦的,别忘了您的形象。”
梅格尔季诺夫气得直喘气,面团脸涨得通红。
“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的!想都不要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何长宜不解地问:“您担心什么呢,您可是代表着一个国家。如果我违约的话,你们马上就可以派来一个团的特种兵追债,可以压倒个人的风险在国家面前就像小石子一样无足轻重,您总不会要说自己是豌豆公主吧。”
梅格尔季诺夫用那双黄眼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要么双方同时发货,要么就请您回峨罗斯吧!”
何长宜欣然道:“好啊,那就同时发货吧。”
梅格尔季诺夫:……他怎么好像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一旁的谢迅忍了又忍,才终于忍住没当场笑出声。
在双方正式签署合同的那天,梅格尔季诺夫简直要喜极而泣。
终于不用再和何长宜打交道了!!
到底是谁引来了这个难缠的女人啊!!!
合同签署后, 何长宜和谢迅立刻回国组织货源。
由于此次交易价值将近三千万美元,而且通过以物易物的形式完成交易,并在约定的日期前发货, 时间短任务重, 交易难度可想而知。
交易链条中最核心也最困难的环节就是组织货源。
这不仅仅是把货凑齐装车这么简单,而是涉及到采购、物流、资金筹划、风控等多因素的综合性环节。如果不是何长宜和谢迅这种深耕外贸多年、资金雄厚、关系网密布的大商人,普通外贸商人根本玩不转, 即使是强行挤上桌, 也会被这块巨型肥肉噎死。
而对于何长宜来说,这一次与阿克曼斯坦的交易也需要慎重以待。
这与参加峨罗斯国企拍卖是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 不用考虑太多场外因素, 但场内因素却常常在不经意时造成致命性危机。她需要更加细致,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位。
也就是说, 这一次不伤身, 但伤脑。
阿克曼斯坦提供了一万吨钨精矿,何长宜这一方需要提供等价的白糖、面粉、食用油以及服装鞋帽等日用品,数量及其巨大, 需要从多个工厂调货。
要不是她和谢迅有经验, 能在最短时间内联系到可靠的供应商,光是寻找货源就是相当大的难题。
更不用说由于货物来自于多家工厂,品质往往差异很大,有的工厂讲究质量, 有的工厂只在乎效率, 还有的工厂玩心眼, 送来的样品是一回事,可实际交付的就是另一回事,被揭穿了还要狡辩大家都这样, 大不了再给她让一个点的利润。
更有甚者,在得知这一批货物是要运到中亚后,明里暗里地劝何长宜:“好端端的东西给那帮黑毛用多浪费啊,要我说,他们也就配用点次品……就这,黑毛还得谢谢咱呢,要不就那穷地方,连次品都用不上!”
何长宜笑眯眯地问这位姓张的供应商:“照您的说法,精品该给谁用呢,咱们自己人吗?”
张老板一拍大腿:“咱们自己怎么能用,当然是卖到欧美啊!那帮洋人有钱,大方,舍得花,还都是些吃过见过的主儿,好东西给他们用才不算埋没啊!”
何长宜听了也不生气,笑着开门送客。
“您来我这儿算是屈才了,还是换一家专和洋人做买卖的吧,我这里除了黑毛就是老毛子,实在是端不出上得了台面的黄毛和红毛啊。”
张老板不肯走,腆着脸说:“我也就过一过嘴瘾,真说起来,还是您这儿有大生意,买的量大,结钱还痛快……您说吧,您要多少货,别管是精品还是次品,只要您说,哪怕要我现开模现打样,也得给您把货都供上!”
何长宜似笑非笑地说:“别介,我可承受不起,别回头您对黑毛的货不上心,到时候次品率上去了,我的利润率可就要下来了。”
不管这位张老板说的有多天花乱坠,恨不能拿全家老小赌咒发誓了,何长宜依旧不为所动,让解学军把他强行送出了门。
开什么玩笑,要是把这人加进供应商名单,回头真拿次品应付她,何长宜哭都没地哭。
难道她还能对梅格尔季诺夫说:“真不好意思,货是次了点,谁让你们是黑毛,有的用就不错了,就算我想给你们用点好的,供应商也不乐意啊!”
——那她就准备被人打成血雾吧。
张老板趴在门上,懊悔地大喊:“我就开个玩笑,真是玩笑!我这人您还不了解,就是爱说个嘴,实际上比谁都老实!何小姐,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不乱说话了!”
解学军劝道:“您回去吧,我们老板向来都是一口吐沫一口钉,她说不合作就是不合作,您继续待在这儿也没用啊。”
张老板打开钱包,攥起一把钞票就往解学军的口袋里塞,同时低声地说:“兄弟,咱们都是钟国人,你帮我劝劝你老板,我不是个白眼狼,我会记你的好!”
解学军身姿矫健地跳道一边,一边躲,一边熟练地推拒道:“您别这样,我就一保镖,有什么事都是我们老板说了算,你就算把钱塞给我,我也帮不上忙啊。”
张老板失望地将钱塞回钱包,看看紧闭的房门,不甘心地问道:“那谁能帮上忙?谢迅总能说得上话吧,他不是二老板吗?”
他嘀咕道:“说起来他一男的,更应该说了算才对嘛……”
解学军憋着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您去找谢先生吧,我现在送您出去?”
临离开前,张老板还是不死心,抽出两张百元大钞要塞给解学军。
“拿着拿着,不是给你的,给咱孩子的。”
解学军嘴角抽搐:“……我还没结婚呢。”
张老板塞钱的手一顿,然后丝滑无比地将钱收了回来,笑呵呵地说:“那我就先替你保管着,等你结婚我再包个大的!”
解学军光笑不说话,把人送走后转身耸了耸肩。
就那仨瓜俩枣的,还抵不上他工资的零头,指望他背叛何小姐,那是纯属做梦。
张老板马不停蹄地去找谢迅,他正在验收第一批交付的白糖,仔细极了,不嫌麻烦从底部抽样,检查是否存在调包、过期、受潮结块、掺有杂质的问题。
见到张老板,谢迅笑着说:“好一阵没见,这是哪儿的风把您给吹来了?最近上哪儿发财去了,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张老板扑上来就抓着谢迅的手诉苦:“兄弟啊,你可得拉老哥哥我一把!我可被那个何小姐要害苦了!”
谢迅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何小姐?何长宜?她这是怎么得罪您了?”
张老板哭丧着脸说:“你们最近不是要和黑毛做大生意嘛,我就把我家的货拿去给她看,谁知道我就开了个玩笑,她就不乐意了,硬生生让打手把我撵了出来,我真是,真是……老脸都没了啊……”
谢迅笑着问:“这样啊,那我是应该回去说说她了,不过您得先告诉我,您说的是什么玩笑?”
张老板含糊地说:“也不算什么……你也知道的,黑毛没钱,用不起好东西,买东西都是挑最便宜的。我就说了句没必要给那边发太好的货,她就不乐意了。”
谢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哦,就是这些啊。”
张老板抱怨道:“你说说她,大家都是钟国人,她不帮同胞,反倒要帮黑毛,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谢迅了然地说:“这大概就是何长宜的道理吧。”
他突然收了笑,对张老板说:“您回吧,这事儿我帮不了。”
张老板一愣,怎么这家伙说翻脸就翻脸啊?
“兄弟,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打你跟着谢世荣干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么多年下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谢迅说:“你帮我这一次,我给你这个数……”
谢迅的声音不辨喜怒:“这么多啊……”
张老板用充满煽动性的语气说:“再怎么说这也是你的生意,还能真让一个小娘们把持了?要我说,你直接把她踢走,到时候赚多少都是自己的……”
谢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同意。”
张老板急道:“这有什么可不同意的?就算姓何的在中亚有关系,但现在合同都签完了,她还有什么用处?长得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吧!”
他像是想起些什么,恍然大悟,苦口婆心地劝道:“兄弟,只要你手里有钱,美女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吊在一棵树上?老哥再劝你一句,女人就不能让她手里有钱,女人有钱就花花心思多,要长翅膀飞,没钱才会老老实实和你过日子。你就算再喜欢何小姐,也不能把赚钱的生意交给她啊!”
谢迅耐心听完,然后问他:“说完了吗?”
他又笑了,这回却是皮笑肉不笑。
“张老板,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我让你自己站着走出去。可要是你再敢拿何长宜说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老板又惊又怒:“谢迅,你!”
谢迅已经喊来了保镖:“把他衣服和鞋都扒了,开车扔到野地。”
保镖默不作声直接动手,张老板害怕地大喊:“你敢!我要报警抓你!”
谢迅便又补了一句:“扔远点,别忘了把他的钱包和大哥大都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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