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寂静的公路,没有路灯,只有微弱冰冷的月光。
两辆车呈对峙之势, 惨白车灯明晃晃地照过来, 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将在场每个人的表情照得分毫毕现。
托洛茨基死死握着方向盘,就像握着他的生命线,表情狰狞地大喊:
“让开!别挡我的路!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害怕你吗?!”
何长宜不退反进, 双手摁在引擎盖上, 眼睛死死盯着挡风玻璃里的人。
“你跑什么呢?你跑得掉吗?”
她甚至在笑, 语气轻柔地说:“托洛茨基,你该不会想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你可怜的合伙人吧?”
托洛茨基哆嗦着嘴唇,像哭又像笑。
“我很抱歉, 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请、请您怜悯……这对您来说并不算困难,难道市长还会对他的朋友做什么吗?可他一定会杀了我的!你,你,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
何长宜站直了身体,向车旁退了一步。
“你说对了,我确实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市长弄死。”
托洛茨基喜出望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然而,她却挥了一下手,对旁边待命的保镖吩咐道:
“把他给我拖下来。”
托洛茨基还没反应过来,车门猛地一下被从外面扯开,而他被人反绑双手,硬生生从驾驶座拖了出来,摁跪在地。
在他头顶上,传来何长宜平静的声音。
“事已至此,也留不得你了。”
何长宜俯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轻柔极了,如同情人耳语。
“托洛茨基,这是你自找的。”
托洛茨基:!!!
他恐惧地看向她,脸上肌肉颤抖,嗫喏着,想要说点什么求饶的话,然而,被塞了布条的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托洛茨基最后听到的是——
“让上帝决定是否原谅你吧。”
回城的路上,车内气压低极了,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除了聒噪而勇敢的乌鸦先生。
“或许这听起来像是在为什么人分辩,但我不得不说——”
米哈伊尔客观地分析道:“托洛茨基是个蠢货,但这次确实不能完全归咎于他,毕竟谁能想到我们的市长夫人会喜欢一头直立行走的猪呢?不过一头会说甜言蜜语还会送钻石戒指和项链的猪似乎也还算有魅力。”
何长宜烦恼地瞪了他一眼。
“你根本不知道托洛茨基的下半身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我当初就应该拿枪打爆他的小头,而不是毫无用处的大头!”
米哈伊尔和车内的保镖同时默默夹紧了双腿。
何长宜单手撑着脑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斯莫伦斯基市长是个宽容而慷慨的人呢?”
米哈伊尔组织了一下语言,含蓄道:“如果托洛茨基睡的是市长本人的话,或许还有这种可能。”
何长宜:……
米哈伊尔安慰道:“别担心,我们的上层没有守贞的传统,别信教堂的那一套说辞,贵族夫妻各自拥有情人是魅力的体现,我想市长先生不会介意的。”
何长宜幽幽地看了过去。
“如果他介意呢?”
米哈伊尔乐观地说:“那我们就把托洛茨基切块送给市长先生,他会满意的。”
他甚至自告奋勇地说:“我可以把他做成像妖僧拉斯普||京一样的标本!”
……何长宜有时真的很好奇克格勃学校到底都教了乌鸦先生一些什么玩意儿。
而令人焦头烂额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最近,本地报纸上突然开始兴起了对何长宜名下企业的攻击潮。
《假冒伪劣横行,我们到底还要忍耐多少次钟国货?》
《当钟国商人到来后,我失去了我的房子》
《为什么我们需要将凭单握在自己手中——投资基金或为骗局》
《将钱存进银行后,我彻底没有了取钱自由》
短时间内密集的负面||报道,篇篇直指何长宜和她名下的企业,很显然,这是有人在捏造事实,蓄意抹黑,一场恶毒而下作的商业竞争。
尽管报道的撰稿人笔名不同,但从遣词造句上来看,背后起草者应该是同一人。
虽然一部分读者对此嗤之以鼻,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半信半疑。
“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吗?为什么和我的亲身体验完全不同呢?”
“我想应该是真的吧,毕竟报纸上写了人名不是吗?虽然我们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但很难说现实中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这实在是太糟了,我要告诉我的家人和朋友,以后得远离钟国的企业。”
当刊登负面新闻的报纸大量发行后,何长宜名下企业在伊尔布亚特大好的发展势头遭遇重击,原本客户络绎不绝的商店和银行很快变得门可罗雀,而白杨基金募集凭单的数量断崖式下跌,甚至由于多人要求赎回基金份额而出现了负增长。
更不用提正在进行中的旧房重建项目,一群人挡在施工队前,扬言如果挖掘机要想拆掉房子,就先从他们的身体上碾过去吧。
何长宜第一时间联系了报社,愿意上交冠以广告费之名的保护费,然而,对面的回应却模棱两可,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说一些言论自由、新闻独立之类冠冕堂皇的废话。
与此同时,斯莫伦斯基市长对此事的反应冷淡极了。
这并不难想象,推己及人,要是自己的老婆被人睡了,何长宜也会很生气的——虽然她现在还没能娶到老婆,这真是让人遗憾。
尽管她将合伙企业中属于托洛茨基那部分收益作为赔偿交给了斯莫伦斯基市长,但他看起来并不算高兴,还责问托洛茨基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何长宜委婉地问:“您喜欢哪一部分的托洛茨基?我可以用打包好后用箱子送到您的办公室。”
斯莫伦斯基市长惊惧而震撼地看了她一眼。
他咕哝道:“事实上,我哪一块都不想要,天气太热了,我的狗也不能乱吃东西……说实话,我觉得你有点太极端了,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我其实还挺喜欢那个胖家伙的……”
于是何长宜走上前,附耳说了几句,斯莫伦斯基市长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他点了点头,说:“好吧,我同意,不过,没有下次。”
斯莫伦斯基市长勉强对何长宜的处理方式还算满意,托洛茨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大众视线中,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潭,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而他的会计和保镖在收到足够的遣散费后,愉快地离开了伊尔布亚特。
其中一个保镖在临走前还问列夫,他的老板有没有招募新人的打算。
列夫说:“不,当然没有,我们可不是什么人都会招进来的!”
转天,保镖的总数就从十人快速扩充到了百余人,这已经不能算是一支保镖小队,而是一家私人安保公司。
莱蒙托夫抱着双臂,嘟囔道:“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有一天会看到尼古拉作为教官培训新人。”
列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我也没有想到,退役后还有机会过一把少校的瘾——虽然现在的人还有点少。”
莱蒙托夫大惊:“那你还想要多少人?!”
列夫沉吟道:“至少五百到一千吧……总不能少于一个团的兵力。”
莱蒙托夫甩手就走:“你一定是昨天晚上喝了太多的伏特加!”
列夫留在原地,搓着下巴说:“这有什么不可能呢?毕竟当初我在给黑|帮当打手的时候,也没想到还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家公司的安保主管呢。”
另一边,解学军正拿着一本自制小册子教刚来的战友们学峨语。
“捏特就是不,哈拉少就是好,两个加起来,捏特哈拉少就等于不好……”
新来的战友们拿着笔记本奋笔疾书,杨建设在一旁欲言又止。
等等,峨语好像不是这么学的……
除了大量招收退伍军人增强安保力量之外,还有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降落在了屋顶上。
“米沙,你这个好运的小子!”
长了一张大众脸的男人嫉妒地嚷嚷:“凭什么老板会让你担任信息主管?!要知道我当年在学校的成绩要比你好得多!”
米哈伊尔得意洋洋地说:“因为我获得了老板的信任,而你们又来得太晚。”
另一个同样大众脸的男人摇了摇头:“她一定是被你蒙骗了,事实上你是我们之间最狡猾、最不值得信任的坏家伙!”
米哈伊尔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这就是第二次择业的重要性,我早就说了,糟糕的工作履历会毁了你的个人简历!”
第三个大众脸沉思道:“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让她看到我……米沙,你说老板会喜欢装着记者的箱子吗?还是说,她更喜欢装着黑料的牛皮纸袋呢?”
米哈伊尔狡猾地说:“不如你去试一试,看看她更喜欢哪一个。”
房间里所有的大众脸同时嚷嚷起来:
“米沙,你这个坏透了的家伙!”
不过,对于这群乌鸦们的殷切建议,何长宜哪个都没选。
“所以,你们已经找到那个藏在背后的记者了吗?”
米哈伊尔表功似的说:“或许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可对于我们来说,这家伙简直像穿新衣的国王一样显眼。”
大众脸之一恰到好处地将一纸报告递给了何长宜。
“这是关于记者的所有资料,从四十年前接生他的护士到他以情人名义开设的账户,我们清楚他的一切。”
何长宜并不急着看,而是将报告放到一边。
“我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
米哈伊尔和大众脸们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何长宜点了点报告封皮,说:“让他走到台前,认领全部的笔名。”
等了等,没听到下一步的任务,米哈伊尔好奇地问:“只有这些吗?”
何长宜颔首:“对,只有这些。”
大众脸们隐蔽而疑惑地交换着眼神,当新老板示意所有人可以离开之后,他们用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快速问道:
“米沙,她想做什么?”
“你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她的人,所以,她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是走到台前而不是沉入河底?说实话,我更擅长后者。”
米哈伊尔意味深长地说:“我当然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
大众脸们集体大骂这小子不厚道,想独占老板,可在外人看来,他们正在严肃地探讨问题。
莱蒙托夫对列夫感叹道:“真没想到,这帮下三烂的东西居然工作起来还挺认真的。”
列夫:……
乌鸦们冲两位保镖友好地点点头,米哈伊尔就趁机像泥鳅一样滑溜溜地逃走了。
直到脱离所有人视线,米哈伊尔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契卡们的工作效率相当高,不出一周时间,记者瓦基姆就得意洋洋地在报纸上公布了他的身份,顺带一篇针对何长宜本人的专题报道。
【一个红色国度的商人潜入了新生的峨罗斯,同时插手零售、工业、金融、房地产等多个领域,很难让人不去思考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们脆弱的社会是否还能经得起外部的蓄谋攻击?】
【所有爱国者,停止坐视不理,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我呼吁,启动对何长宜及其名下企业的调查!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峨罗斯的归峨罗斯!】
【一切荣光及利益归于全体伊尔布亚特人!】
瓦基姆满意地掸了掸油墨未干的报纸,对客人说:“那个钟国女人大概要被吓死了,她一定正躲在办公室里哭泣吧。哈哈哈哈,如果她聪明地交出全部企业,还是有机会活着逃回她远东的老家。”
客人附和地笑了笑,好奇问道:“要知道您可是我们这里的无冕之王,那个愚蠢的钟国女人怎么会得罪了您?”
瓦基姆讳莫如深,又带着点儿炫耀地说:“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讨论的,你知道的,我一向和本地的大人物们的交情很深,那个女人赚了太多的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该死。”
客人便了然地点点头,接着热烈地探过身子,对春风得意的主人说:
“我有一条关于钟国女人的独家线报,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瓦基姆傲慢地向后靠坐,漫不经心地说:“哦,是吗?说不定是什么过时的消息,在整个伊尔布亚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客人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小声地说:“那您知道她前不久亲手杀了自己的合作伙伴吗?”
瓦基姆腾地一下就坐直了!
“你说的是真的?!”
客人点了点头,用了更加轻微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了,即使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当然是真的,我甚至还有尸体的照片呢。她杀死了合伙人,试图霸占全部利益,可怜的托洛茨基,他是我们的同胞兄弟。他本应该活着的。”
瓦基姆脸上止不住的笑容,看起来快乐极了。
“照片呢?快给我,我要用明天的头版头条为我们的兄弟伸冤!”
客人从上衣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在将要递给瓦基姆时,他敏捷地一缩胳膊。
两人对视,瓦基姆不高兴地说:“好吧,你会拿到应有的报酬的,我不会亏待真正的朋友。”
客人笑得热情极了,连声附和,可还是没有一点要将信封交给瓦基姆的意思。
瓦基姆用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摞卢布,仔细地数了数后,才不屑地扔到客人面前。
“拿去吧!我说了,我不会亏待朋友的!”
客人喜笑颜开地捡起卢布,一张张数过,眼尖地从中翻出几张假||钞,被满脸涨红的记者先生劈手夺走,重新给他换了几张真钞。
客人在确认无误后,这才将信封交给了瓦基姆。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将照片从中倒了出来,当看到照片上面目狰狞的尸体时,瓦基姆不仅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反而整张脸都在发光。
“太棒了,太棒了!”
瓦基姆激动地在房间里转圈,恨不能亲照片一口。
“这就是我需要的,这就是我真正需要的!”
顾不上一旁的客人,瓦基姆抓起电话,娴熟地拨打一个号码,在等待对方接听的时间里,他余光瞥到客人,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好了,你走吧,下次再有这样的消息就来找我,你知道的,我一向对朋友很慷……您好,是我,我是瓦基姆,是的,就是那个报社的记者!”
客人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捧着话筒激情汇报的瓦基姆,鄙夷地撇了撇嘴。
——狗屎的记者,狗屎的无冕之王。
印刷厂加班加点连夜开工,第二天,当伊尔布亚特的市民们经过报刊亭时,惊爆眼球的尸体特写照铺满了每一张报纸。
《重磅|钟国商人何长宜谋杀峨国合伙人托洛茨基》
瓦基姆的这一篇报道详细描述了何长宜是如何因贪婪而对无辜的合伙人痛下杀手,以此为证,他反复提及此前刊发报道,强调自己目光如炬,早就透过现象看本质,认清她的本来面目。
一时间,全城轰动。
“你听说了吗?那个钟国老板杀了她的合伙人!”
“真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残忍,简直无法想象……”
“为什么警察还不逮捕她?她应该被驱逐出境!对了,还应该没收全部财产!”
当有人迟疑地说:“可是除了一张照片,难道还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她杀了人吗?我不是想替谁辩解,但这确实有点很奇怪……”
对报道深信不疑的人就反驳道:“你还指望她会允许电视台会直播杀人过程吗?想想吧,拥有一半财产的合伙人死了,到底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怀疑的人只好耸耸肩,说:“我还是希望能看到更有力的证据,而不只是一张照片和一篇报道。那个叫瓦基姆的记者,他似乎对钟国老板很有偏见,到处都是他的文章,看起来一点也不中立客观。”
一个诙谐的家伙补了一句:“如果钟国老板不是一个实打实的女人的话,我简直要怀疑她同时睡了瓦基姆的老婆和老娘!”
支持瓦基姆的人痛斥道:“你们这是在质疑瓦基姆记者的专业性!难道他是为了私利才质疑钟国老板的吗?他是个正直、爱国、廉洁的好人,你们应该表现出更多的尊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诙谐的家伙忍不住嘀咕道:“正直?爱国?廉洁?不得不说,同时拥有这三种特质的记者大概比恐龙灭绝得还要早吧。”
伊尔布亚特的民众吵成了一片,相信报道的,怀疑报道的,浑水摸鱼的……声浪席卷全城后,最后汇聚成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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