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栗想到不久前柳奶娘来了院子里,竟然踏进了王爷的书房,说不定是有事要求。
她回过神,听到王爷声音更冰冷了:“给那种人求情……奶娘,你是真的糊涂了!下去冷静冷静。”
不多时,抹着脸的柳奶娘出来了,眼角带着哭过隐忍的痕迹,神色是不曾见过的仓惶绝望。
她踉踉跄跄着往外奔,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收拾值钱的东西。
“奶娘,你没事吧?”伺候柳奶娘的丫鬟是从柳州跟过来的,担心的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没什么,小草,你就当不知道。”柳奶娘不愿意说,视线快速在家当上扫了一眼,把过年王府里赏的银锞子全装进荷包带上,为求逼真,还把当年哺育皇子时宫里赏的一只錾金耳坠子带上。
十多年过去了,那只耳坠子变得陈旧不堪,最主要的是早就丢了一只,不成双了,又不是华贵妃娘娘亲赏的,柳奶娘早就只能白放着这个老物件了,现在再派上一回用处挺好的。
柳奶娘草草打了个包袱,埋着头就要往外走。
华娘子却悄悄等在了院门口,她是华管事之妻。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她悄声把一枚珍珠戒指塞进柳奶娘怀里,匆匆走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个给你紧着变卖用。”
柳奶娘抬头有些错愕。
她本能的想把戒指还回去,刚犹豫了一瞬,那妇人已经走远了。
等再走过抄手游廊,甘棠期期艾艾的等在那里,做贼似的小心张望着,塞了一把凭票过来:“我只有这个了,在京城里也流动得开,给你用。”
她还不放心,纠结半晌垂着头说:“柳妈妈,王爷平日对咱们是什么样你也清楚,真要紧的事他不会不管的。你……别做傻事。”
刚才柳奶娘没问出来,现在她拉住了甘棠的手,连忙问:“好甘棠……我家那种事,你们也愿意沾惹吗?”
甘棠欲言又止:“也只此一回了,柳妈妈,你还是……管好他们别给殿下惹火才是。”
从情分上来说,柳奶娘一直对王爷忠心耿耿,对大家和气温柔,从不生事,人缘很好。他们相处了几年,现在柳奶娘遇上天塌的难事,这些平日交好的丫鬟宫女看不下去,也不敢违背王爷的做法,只能偷偷塞点钱尽一份心力而已,算不上沾染。
从理智的一面去想,甘棠很怕柳奶娘做出傻事来祸及王府,尽力给她些钱也是安抚和警示。点一点她,若是她过后反复再犯,也好提前盯紧了去除祸根。
柳奶娘应了,这一路出门又碰到厨房和热水房里平日交好的几人,有的只敢看看她。有的纠结的问上两句,有的自知不敢沾惹,默默去马房给她找了辆车出来,也算是尽过心了。
柳奶娘:“……”
虽说她是演戏,主要是冲着府外张家去的,但没想到在王府里竟然收获了这些。
不管什么心思,这些人都在她遇上难处的时候尽过心力了。
柳奶娘深深谢过了他们,上马车匆匆走了。
“走了?盯紧后续。”齐承明到小梢间里说着。宋故的心腹小芳子还在这里尽心尽力的守着雷达,上面的目标精确追踪着出府的柳奶娘。
“是,给她赶马车的人是黄叔。”宋故已经安排妥了。
柳奶娘按部就班的到了当铺,把自己那一堆东西都给了活当,包括凭票——凭票现在也是热手的东西,卖价还不低。
换回一笔钱后,柳奶娘就回了家,哪怕这些不够,她也要去赎人了。
之后便是经典的老戏码——
王府放出了不帮柳奶娘的风声后。只能痛哭哀求的柳奶娘和丈夫婆婆,蛮横不愿放人的有背景厂家,还有急着用瓦,气得把他们赶出来揍了一顿的玻璃瓦主家。
走投无路的柳奶娘绝望的坐在张家垂类,耳边是婆婆痛不欲生的哭声,女儿吓得抽气,丈夫不住叹气与她争吵。仿佛一下子天翻地覆,她的待遇从福窝窝里掉到了狼窝。
如此又过了两天,那琉璃瓦的主家和厂子协商好了,这事算是不追究了,但要把柳奶娘的儿子扣在厂里,什么时候还完巨债什么时候再说回去。
柳奶娘都听懵了:“……”
这不是等于给她儿子一份差事?虽说不发钱,但也能逼着他不出来惹事啊。
几个意思?
前面狂风暴雨,现在却突然和声细语了?
柳奶娘更觉得有诈,又待了一段时间,却不见背地里有任何动作,张家也恢复了平静。
她只能一头雾水的回了王府,去悄悄问齐承明:“殿下……是有人在暗中帮我们吗?”
“没有。”齐承明也纳闷坏了。
明面上有盯着这件事的人,暗地里还有他的雷达,这一回确实没有人在背地里帮忙,倒是有几个可疑的人在周围徘徊后往宫里去了,看着像是鸿仁帝的暗线,也许是京里搜集情报的暗使。
难道他们真是看在柳奶娘好歹是瑞王府里出来的份上,不敢过分?
这钓鱼钓的,算是失败了。
齐承明突然心中一动,打开了监控。
——是系统页面上的监控提示有了新情况。
鸿仁帝坐在侧殿里不知道看了什么情报,面前跪着齐承明很熟悉的崔暗使。
老皇帝神色骄傲又复杂,他没有笑,只是放下那份密折,叹了口气喃喃着:“不错……”
“承明是个好的,终究还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心软……朕也该放心了。”
他喃喃着,像是在反复说服自己:“朕放心了。”
齐承明:“…………”
他还在喃喃着试图说服自己。
但他左看右看都在犹豫, 最后勉强给自己挑出一个理由:“……这是八辈子没见过面的奶兄弟出了事,又不是关系亲厚的身边人,还不成。”
“崔德, 你再去设法安排一场,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功名利禄……去好好试探试探瑞王身边的人。若是成了,就把事捅出来给瑞王知道。”鸿仁帝眯着眼沉声命令, 不自觉的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这个念头是从皇子们还在酒楼里养天花的时候诞生的。
二子似乎良善的过分了, 连贴身伺候的人都不愿意多带几个,府里去送人, 他也都拒了, 身边就孤零零留了两个人!一个当主子的,这么替底下的奴婢着想,为此连自己的待遇都不顾了。这能成大事吗?
鸿仁帝深深的怀疑着这一点,如鲠在喉。
他不希望自己的继任者是个心慈手软的,哪怕对方的能力再惊才绝绝, 也只会被底下人和前朝那些狡猾老鬼糊弄。
心中装着百姓,这是好事。但是奴婢这种东西, 该死就换一批伺候就是了, 二子对这一点没有数!不心狠手辣, 怎么当皇帝?
鸿仁帝琢磨着琢磨着,等二儿子全须全尾的出来了,这场试探也就可以开始了。
“……是。”
下面跪着的崔暗使微动了一下,监控拍到了他垂着头的神情, 满脸一言难尽。
监控这边也看明白了全部的齐承明:“……”
原来整这死出的是鸿仁帝在钓/鱼执//法啊!
几个意思?
把他当成继承人在考验,现在轮到考验他能不能狠下心清理身边亲近却犯事的人了?
问题是他周围的人现在还没有犯事啊!
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尤其是经不起整个封建王朝统治者的试探。鸿仁帝这一顿操作下来,真把他身边的谁整出事了怎么办?平白损失心腹, 他还得谢谢鸿仁帝?
齐承明因为有系统的辅助,对他麾下的人并没有那么强烈的猜疑心。
“殿下?”柳奶娘担心的唤了一声。
她看到少年人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气得胸膛都在剧烈起伏,忍耐着攥紧了拳头,即便是这样了也没有摔东西打砸出气的意思。
“没什么。”齐承明缓缓的说,回过来神深呼吸了一次,定定思索着,“这件事应该是宫里出手了,到此为止吧。奶娘,去收个尾,咱们过后就别轻举妄动了。”
可悲的是,齐承明发现他就算知道了真相,也防不住鸿仁帝的试探。
不知道什么时候试探,不知道还有几轮试探。他总不能挨个提醒自己身边的所有人,紧紧皮子,往后都有事要找上来了。那么多人,谁脸上或者行事稍微带出个一点半点的,传进鸿仁帝耳朵里,齐承明自己就危险了。
以及……
齐承明知道,若是真出了事,不管是怎么出事的,不管是谁,他也得挥泪斩马谡了。
少年人的脸色实在差劲的厉害。
柳奶娘欲言又止,只能应了。她隐约觉得殿下是明白了什么,或许猜出了这件事背后的人身份,但是殿下却不愿意说……
柳奶娘只敢想到这里,再往后就不敢深想了。
当年在宫中的惊险经历,让她懂得什么样才是自保。
她告退了。
既然这件事收了尾,柳奶娘就取了银子去当铺,想把当日的东西都赎回来。
“这位夫人,凭票可不是当初的价了,你确定要买?”当铺伙计提醒了一句。
凭票现在是烫手的硬通货,卖的时候一个价,转个手想再买,只会翻着倍的往上加。
柳奶娘对此早有预计,她愁苦的摇摇头,欲言又止:“只赎其他的吧。”
她自己也有攒一笔凭票,都是殿下时不时说孝敬给她的,从柳州带回来的还没顾上花。当然,柳奶娘不敢认“孝敬”这种大名头。她在来当铺前就打算好了,把这笔凭票还给甘棠。
当铺伙计对着契纸,很快就找回了华娘子给她的珍珠戒指,还有柳奶娘自己的其他零碎物件。找到最后,伙计动作一顿:“一只旧錾金耳坠子?夫人,这个已经被买走了。”
柳奶娘愣了,本能的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心中微沉。她脸上露出气愤争论起来:“店家,我是活当的!这契书上也写的好好的,还没到时间怎么就把我的东西卖了?”
伙计也不大明白,但他扫了一眼账本上没有关于那只耳坠子买家的记录,就气势盛了起来,当即呵斥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去去去,我们还要做生意的,那种破烂的玩意,有人买了你就偷着乐吧!”
伙计重重往柜台上一拍,扔下几角碎银子,加起来估摸也有二两银子多了:“你要是个聪明的,就拿了补偿银子该去哪里去哪里,把嘴封严了。嘁——这点银子买你那坠子还亏了呢!”
两个膀大腰圆的当铺堂倌听到了动静,表情不善的靠了过来。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柳奶娘心中更沉了,拿上东西哭哭啼啼着狼狈的被赶出了当铺,一脸忍气吞声样。
她没有去张家,也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齐宅,养女田雅住在那里。殿下早就安排好了这里的身份背景,连周围几家住户都是他们王府的人。
“干娘,你还好吗?”雅姐儿担忧的扶着柳奶娘,给她拍背顺气。她早就改了称呼,从一开始的“姨母”变成正正经经的认了亲,认作干娘。
又有丫鬟识趣的赶忙端了一盏茶来,柳奶娘一饮而尽,胸膛里面还是砰砰乱跳。
她心有余悸的长出了一口气,沉默半晌:“……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另外一只錾金耳坠子是什么时候丢的了。
那是她被赶出宫的临近时候,隐约记得,她某一天还戴着那对耳坠子——因为,因为三皇子在上书房里被皇上狠狠夸赞了。那天皇子所里人人都赏了一顿好菜。
柳奶娘厚着脸皮也去说好话领了一份,口水都快说干了,冷嘲热讽的刁难也不敢回想了,最后她领上了,急忙带回去想给殿下吃。
那天她还戴着的。
但是没过两天,她就被三皇子发作,找了个错处赶出了宫。出宫回家的时候,柳奶娘一边哭一边检查自己的包袱,那时候发现少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或者被谁手不干净的拿走了。
柳奶娘出神的想着。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许是碍了谁的眼,所以不仅会被赶出宫,想去柳州找殿下的时候也惹来了杀身之祸。但是无论柳奶娘怎么回忆,怎么绞尽脑汁,她都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事,到底碍着谁了。
在今天之前,柳奶娘没有怀疑过自己戴的这对耳坠子会有什么牵连。
谁会从当铺里买走一只不成对的旧耳坠呢?那耳坠上朴素的很,没什么工艺,十多年前的老旧款式土里土气。錾的金也不是实心的,就那么薄薄一点,弄下来估计还没有从当铺里买它的钱多。
谁会看上这只耳坠子?谁会让当铺伙计的态度转眼骤变?
柳奶娘本能的觉得自己遇上了大事,她焦灼等着,恨不得立刻回王府把这些告诉王爷。但柳奶娘还是沉住了气,一直等到后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下人去开了门,是隔壁的邻居——王府的一位从户,机警的压低声音问:
“暗里盯着的人已经走了,夫人你没事吧?”
“呼……”柳奶娘这才松了口气,抚了抚逃回来时松散凌乱的头发,不敢大意,“麻烦赵大哥了,用用你家的马车,我要立刻回王府见殿下。”
半盏茶后,正准备出门的齐承明从刚套好的车上下来,和柳奶娘重新回了书房。
这次轮到了小成子守门。
板栗坐在门口打络子,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忙什么呢。”
这段时间王爷好反常,动不动就和奶娘在书房里说事,这是为了表示他还没有厌弃奶娘?还是说……背地里有什么?
板栗脑子活络的猜测着。
旁边的小桔默默看了板栗一眼,在她转回视线的时候移开了目光,眉头紧紧蹙着,和守门的小成子交换了个眼神。
齐承明听完了全部细节,没有掉以轻心,他边思考着边用手指关节扣着书桌吩咐:“我会让人去查那家当铺,先追查那只耳坠子再说。奶娘你这段时间好好回想一下……当年另外一只耳坠子有可能去了哪里?你那段时间都去过哪里?”
“我会找宫里的人……再打听打听当年的事。”齐承明下定了决心,“奶娘,你避避风头别出门了。”
他想到了宋故,戴喜雨和崔暗使。实在不行,就只能找六皇子帮忙了。在宫里行事,齐承明的势力小猫三两只,终究比不上六皇子。
但这是最后手段,齐承明不想让这件事被皇后知道,也不清楚做下这件事的人有没有与皇后有关。
所以说……谁会专门买走那只耳坠呢?
齐承明毕竟是现代穿来的,听到消息的时候就联想到了一些不妙的东西——比如,当初追杀柳奶娘的那批人还没找到呢。他们不想让柳奶娘把一些消息传递给原身二皇子。
所以旧事重提,柳奶娘当年在宫里……到底掌握着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的重要信息?
“唉。”柳奶娘拘谨的应了一声,听出了殿下的意思。
最近说不准还会有人想来杀她了。
“唉……”齐承明轻微叹了口气,打开书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最近烦心事越来越多,还都堆在了一起,让他有些心力交瘁了。齐承明刚才出门就是打算去找六皇子那位姓毛的伴读,询问当年宫里人谋害华嫔的证据的。
这就是勾心斗角、风谲云诡的京城吗?
真让人习惯不了!齐承明越发怀念他还在柳州时的惬意日子了。
少年皇子终究带着人继续出了门。
马蹄声践踏着泥地,路旁的百姓习惯性的分作两堆让开。齐承明发觉他不管过了多久都习惯不了京城的道路,偏偏重修下水道这件事被鸿仁帝驳回了。
基建面板上最近能刷出来的任务全都停滞着没有动,因为齐承明接不了。回京城就和在藩地不一样了,他上头压着的鸿仁帝只是对他那些赚钱店铺感兴趣而已。
齐承明远远眺望着这座高大巍峨的古城,忍不住憋屈的去想——
这基建系统做的任务越多,给的奖励越贴合他的想法。以前是在几州之地小打小闹,若是他成功夺嫡成了皇帝,举国之力发展基建,以后会不会有奖励……能让他重返现代?
齐承明不知道,但他发自内心的祈祷着。
真不想在这破地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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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臣子们要是知道了,天都塌了hhhhh
通源毛氏是祖上发迹后迁入京城的一脉分支, 为了和嫡脉毛氏作区分,才有了这个称呼。
到了这一辈,毛氏没有合适的孩童送入宫, 便使出全力运作,最后通源毛氏家的大公子终于有幸被选为六皇子的伴读,是全家人的希望。
这些资料都是齐承明找老华查来的。
到了京城以后, 威勇伯府出来的那些老兵就回到了主场, 暗中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因为事情机密,齐承明在吩咐了让人去查耳坠子的事后就出了门, 这次谁也没带, 只让帮他查情报的老华亲自赶车,两人低调的前往了东大街的毛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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