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私人改造的群体范围能量光子攻击武器,来自于慷慨的斯蒂亚德提摩西私募军。”
他冷冷地开口:“所有人,后撤,下蹲,立刻!”
执微是来找东西的,她没做面部伪装。
于是她一露面,仓库内的冷白色硬朗灯光映照着她那张熟悉的面孔,立刻就有人认出了执微。
人们忍不住瑟瑟发抖。
“各位,中午好。”执微礼貌颔首,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传来阵阵回声。
“你们吃饭了吗?”执微随口问。
说完,她又故意轻轻叹了口气:“很遗憾,我和我的副官都还没吃。各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有人反应快,目光在执微、安德烈和机床上的悬浮艇间打转了一下,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大家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执微安慰大家,语气放缓,很轻柔地说话,“只是,这份见面礼,有些叫我难以衡量。”
执微:“但凡我处理不好,各位,我想,奥维隆星盗区就会更变本加厉。”
她眉眼柔和,看着亲切,说话也一点儿都不凶残。
可在她望过来的时候,任凭在场的谁,也生不出一点悖逆的胆量。
执微的目光甚至是谦卑的,带着得体的礼貌:“委屈各位多蹲一会儿了,抱歉。我向你们保证,不会有更多的为难了。”
“但在能承担责任的领导到来之前,我不会离开。”执微说。
果然,如执微所想,她没等五分钟,仓库正门就开了。
光线从外面射进来,逆光的人影形形绰绰,算不上清晰。
敌人在外,我方在内,这不叫人给包抄了吗?
执微立刻对贪狼说:“把仓库上方开个洞,方便召唤自有艇随时撤离。”
贪狼立刻抬起枪口,向天射击。
幽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连尖利的声响都半点没有发出,更没有什么轰隆的坍塌声。天花板就这样消失了一大块,碎出一点点黑灰,外面的风吹进来,就这样飘散了。
正门处的人影一顿。
那人停滞了一下,应该是和身边人交代了什么,而后,只一个人走了过来。
人影走近了,执微看清楚了他。
他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顶着一头棕发,但并不服帖,而是一种羊羔毛,像是厚重的没剃毛的乱蓬蓬山羊。
他有一双浅浅淡淡的灰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显得警惕又冷漠。
“我叫布莱恩,只是奥维隆的一个小角色。”他开口,说道。
布莱恩将手按在心脏的位置,向着执微行礼,和她说:“我们会赔偿您的全部损失,执微竞选人。”
执微盯着他。她并不认识他,也不觉得他眼熟。
只是布莱恩这个名字,一下子叫执微似乎回到了沙洲,回到了她驾驶着舰艇,载着地肤逃离污染的那个瞬间。
喔,执微想着,这是单方面的熟人了。
传说中的,人还不错的,和地肤交易,被地肤抢了子弹箱的,奥维隆星盗区的布莱恩。
第65章 奥维隆星盗区(四) 全息竞技场,赛博……
布莱恩做完允诺后, 抬眸觑着执微的神色,试探性地一点一点走近。
他姿态很紧张,步子迈得很小, 双手向前张开, 平放在胸前, 示意自己的诚意。
布莱恩并不是那种很凛冽的长相,如果说安德烈是冰原上呼啸而过的风,布莱恩更像是一阵春雨。
灰眼睛叫他显得冷淡,可他眼窝深,显得有些羸弱,头上还是一头棕色的羊羔毛,下巴尖尖,显得五官局促,甚至有几分无害和可爱。
执微依旧保持盯着布莱恩的姿势, 她分明头都没回, 脊背却有些发冷。
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 叫她下意识想回身。
她懂的,这种感觉,都快成了她的本能了。
从上学时候可以感知到班主任如偷窥比格般的视线,逐步锻炼升级, 长大后做了爱豆, 总能感受到粉丝热烈的目光,叫她可以随时凭肌肉记忆回身,锁定粉丝视线, 立刻开始营业。
这种近乎于天赋的敏感,叫她立刻察觉到背后有人。
在布莱恩以为一切进展顺利的时候,执微突然开口。
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 布莱恩,你大概不知道。”
“我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她笑了一下。
执微话音未落,立刻反手取下腰间的枪,快速侧身回头,向着她身后阴暗无光的货架深处,瞄准地面,不再多说,没有示警,直接扣动了启发,一枪打在了地面上 。
执微的回身利落又干脆,发尾划过胸前,飘出潇洒的弧度。
她手里握着的是子弹式手枪,和贪狼手里的那种群攻式湮灭武器,还不一样。
子弹式手枪杀伤力范围没那么大,但震慑力一点儿不弱。
执微的一枪打出去,在地面上破出一个塌陷的洞口。
地上的建构材料被子弹灼烧穿透,暴露出一个皮球大小的洞。洞里微微擦亮着幽幽冷光,火焰过了几秒才熄灭掉。
不敢想这子弹如果打到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执微眉梢轻轻扬起,她还是比较习惯这种子弹式的武器。
她在兰蒙蹭课的时候,在全息竞技场补习突击,就倾向于练习这种武器。
打完子弹,执微平举着枪,对着射击的方向命令道:“出来。”
贪狼反应非常迅速,他架起的枪,已经对准了布莱恩的脑袋。
从货架深处,缓缓走出来几个人,他们的手里也拿着武器,战战兢兢向前走了两步,没得到布莱恩的进一步命令,只来得及望向执微,目光满是惊恐。
“背后偷袭可不太好,布莱恩。这不太符合我之前对你的印象。”执微侧着身子,望向目光阴沉的布莱恩。
他还是那样的头发,像一块蓬松的杯子蛋糕,但表情冷下来后,瞧着冷淡漠然了许多。
这下不像无害可爱的小羊羔了。
贪狼依旧架着枪,半点没有松懈。枪口对准了布莱恩,只要他稍微有反抗的意思,下一秒化成炭灰的天花板就是他的下场。
布莱恩在贪狼的威慑下,依旧保持着理智,甚至摊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他挥手示意执微身后的人撤离,语气温和下来。
“只是戒备,执微竞选人。请您相信,我绝对没有冒犯您与神殿的意思。”
执微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看着他,用僵持的气氛倒逼布莱恩说话。
布莱恩的脑回路也是清奇。
他当场念起了祷告词,试图表示自己的忠诚。
“我笃信神明的纯然高洁,全部生的力量献予神明。神明无怜我之意,即为我之错误;神明无疼我之心,即为我之戒罚;神明无爱我之能,即为我之苦楚。”
“我所活的时时分分为祈求神明目光所及我身,请神明竞选人为未来之神,选民为未来之阶。”
执微听得稀里糊涂,只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虔诚洗脑,有些催眠,内容嘛,乱七八糟。
感情很充沛,逻辑有待考量。
执微沉默着看着他这一套祷告下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他祷告结束,贪狼的枪口没移开半分,但安德烈眼里的警惕褪去了不少。
仿佛一番祷告词,是信仰的交汇,也是狂信徒的见礼。
执微注意到,布莱恩念着祷告词的时候,非常投入,他像是真的在向着神明求助。
她看见他动作标标准准,语速很快,手势繁杂,半点疏漏都没有。
但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沉浸,而是一直警惕地观察着执微。
布莱恩,始终是在执微面前祷告。于是,这是求神,还是求人?分明像是在恳求执微的庇护与宽宥,而非远处的神明。
执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布莱恩见执微没再说话,他很会抓住时机,立刻命令下属开始动作:“把悬浮艇放下来,解除的部件都重新装好。”
他言辞急切:“偷来的时候什么模样,送离的时候就什么模样,明白了吗?”
布莱恩承认了“偷”,而非是用别的词混过去。
说完这些,布莱恩还给出了补偿。
“去四号库房,取七箱制式枪械的子弹,再取七箱能耗矿石原料。都装到悬浮艇上,请竞选人一并带走。”
布莱恩说完这些,才向前试着走了一步。
贪狼的枪口跟着他的步子而微微作了偏移,布莱恩视若无睹,露出微笑。
“您第一次露面,在星网的排名就是第七名。我想,‘七’对您来说,应该是很特别的数字。”
“这是我向您道歉的诚意。”
执微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得到了执微的示意,探出头,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角,端着副官的架势和布莱恩说话。
“还有我的蓝宝石袖扣。”安德烈说。
他故意装得恶狠狠的样子,强词夺理:“你也要还我。”
他自己也知道悬浮艇和袖扣,两样东西未必都是布莱恩这伙人偷的。但他还是凶巴巴地说:“还给我。”
布莱恩立刻答应。
他和他保证:“我保证今天内,蓝宝石袖扣回到你的袖口,继续与你璀璨的瞳色一同闪耀。”
这话就叫安德烈高兴起来了。
执微慢条斯理地把枪放回腰间,她抱着胳膊,站在机床旁边。
贪狼仍在戒备,但执微已经不需要了。
“那请现在就复原吧”她说。
执微还蛮好奇地盯着流水线机床看。
工人们就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将已经卸下来的盖板装回去。
有人机灵些,在螺盖安装之前,还帮着擦了擦内部芯片,殷勤地做了次除灰服务。还试图用眼神暗示安德烈。
安德烈抿着嘴,嘴角都是下拉的,看着好像不怎么高兴。
他表情严肃的时候显得很高冷,实在是个坏脾气的人。
但执微的脾气不坏。
她长相很有亲和力,动作利落,决断毫不犹疑。
在场的人,都有些害怕她。连布莱恩也觑着她的脸色。
可人们又因为是自己先做错了事,知道道理在执微那边。便在心虚的考验里,反而物极必反,生出亲近她的本能。
这里终究是星盗区。
如果执微礼貌上门请求归还悬浮艇,或者控诉布莱恩的小团体冷酷无情不应该偷东西,用道德准则要求归还,人们反而会不拿她当回事,只想敷衍糊弄她。
但执微没有。
执微上来就潜入仓库,一枪在天花板上掀出个通道,一枪在地面钻了个窟窿。
人们看出她的执行力,反而感慨她手下留情的慈悲怜悯。
布莱恩没有离开,他站在执微身边,身子微微侧着,做出一副很想和执微搭话的架势。
执微瞥了一眼正门外面。
现在屋里天花板被掀了,仓库内有了从外部照射而来的光源,正门位置就不那么逆光了。
执微看向门外,抬手,用光脑辅助拉了下对焦距离,看清楚门口还堵着几排人。
布莱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立马领会了执微的意思,叫人立刻散开。
“只是警戒,执微竞选人。”他说,“我不对您说谎的。”
布莱恩望着下属撤离,又轻轻地提起之前没说完的话题:“您刚刚提到,之前对我的印象,是我听错了吗?”
“我之前当然听说过执微竞选人,但您怎么可能听说过我这样的小人物呢?”
他有些,故意做出来的示弱。或者说,他知道在执微面前,这样是好用的。
他只是第一次和执微见面,几句话的工夫,就察觉到了这点,并立刻运用到了实践中去。
执微盯着工人们组装悬浮艇看。
她没看过悬浮艇的内部构造。液态材料包裹着芯片数据,晶蓝色的数据流被压缩处理为细小的块状,层层罗列重叠,在引擎板的下方运转着,支撑着悬浮艇的工作。
工人的指尖划过数据面板,数据流的色泽映衬着人类的肤色,**实态和虚拟数据在此刻交融,一方控制着另一方,互相成就。
每一处都闪着科技登峰造极的漂亮,执微简直看得入了迷。
听见布莱恩的发问,执微还分出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布莱恩的身上。
“你还记得地肤吗?”执微问。
布莱恩的目光一下子凝滞住了。
他此刻离着执微近些,执微可以看清楚他的打扮,留心到他的衣服配饰、眼色神情和指骨手腕。
布莱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训服,浑身上下没有额外的配饰,指骨修长,骨节有些突出,手腕绑着米白色的绷带,内侧沾了不少灰尘,已经不是纯粹的白色。
执微望着他,突然说:“地肤之前忘记付钱的那箱子弹,我把钱补给你。”
布莱恩眼睛转了转,明显有些惊讶。
他甚至整个人停滞了两秒,像是灵魂被抽离了一瞬。
紧接着,他似乎从执微的举措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布莱恩用带着调侃的语气,像是和执微开玩笑一般,说道:“忘记付钱?她抢了就跑,好像不能叫忘记付钱吧。”
执微扬起眉梢:“好吧。”
“她故意没付钱的那箱子弹,我来付钱。”执微重新说了一遍。
布莱恩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事情撞晕了头,他的理智像是有些停顿了,于是真实的自己得以稍微暴露出来。
“您是她的什么人呢?”他慢吞吞地问。
那些冒险与同生共死,执微一个字也没有多说。她只是一语带过,说起地肤的时候,只说:“我认识她。”
布莱恩更困惑了:“只是认识,您就为她这样做?”
他像是有些得寸进尺,又问:“那我们现在也认识了……”
“您以后也会为我这样做?”布莱恩说完,他自己都不信,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执微倒是没笑。她实话实说:“有可能。”
她知道地肤在她们逃离污染的生死关头,还和她提起她抢了布莱恩的东西,未必只是闲聊天转移当时紧张的注意力。
或许也是因为,在地肤的潜意识里,她明白这样是错的。
可许多时候,地肤没有谈论对错的资格,她为了沙洲而争取抢夺,只能选择对得起沙洲。
只是在濒死一刻,灵魂还在帮本是善良的她,记得这种微小而无法忘却的事情。
她会低低地问执微,像是祈求神明宽恕那般,在随时赴死的时刻,问,这样不对,是吧。
执微本着她的做事原则之一,就是“来都来了”,都遇见布莱恩了,就帮地肤解决掉一件心事。
这样下次和地肤见面,她就可以和她说,嘿,之前你提起的那件叫你对不起他的事情,叫你怀疑自己并非善良的事情,现在已经做出了弥补。
于是过往翻页,再迎序章。
布莱恩也没有想到执微会和他说这个。
他刚偷了执微的东西,也抢过别人,也被别人抢过,在强者通吃的奥维隆星盗区,他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很多,但从未遇见过执微这样的。
嗨,之前有人抢了你,现在我把钱补上。
这是个什么玩法?!
布莱恩像是被执微的健康与直白伤害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本想说他不能要竞选人给予的钱财,想说如果知道地肤是执微的人,他会提供更多帮助……总之就是说些奉承的话,捧着执微,绝对不能要她的钱。
从选神开始以来,三千多年都是选民为竞选人奉上献金,哪有拿竞选人的钱的?
想是这么想的,但布莱恩和执微目光对视了一下,他看见她的神情,并非掺着任何一点作戏伪装的虚假。
她很自然,也很真实,她刚才开枪威慑他,此刻试图为地肤弥补。分明做着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但她的态度是一样的爽利自如。
在自己也搞不懂的想法里,布莱恩收下了执微的补偿。然后,他安静了一会儿,眼神在执微、贪狼和安德烈三个人之间游移了一圈。
布莱恩望着仍在复原的悬浮艇,说:“这艘悬浮艇是奢侈品,几乎明晃晃写着贵族的名字,谁都知道来路不正,为了减少危险,我们只能拆解卖零件。”
他望向满脸不忿的安德烈:“但你的袖扣就不一样了。”
“蓝宝石袖口,里面镶嵌了家徽,或者名字的特殊设计纹样吗?”
安德烈回答:“都没有,就是很普通的蓝宝石。”
布莱恩说的那些,镶嵌了家徽或者名字的,安德烈也有,但今天没用。今天用的袖扣,就是切割得很漂亮的蓝宝石,像一汪寒潭,坠在举手行动间,衬得他漂亮贵气。
“以奥维隆的速度,这东西的去向就很明显了。”布莱恩意味深长地说。
而后,他说要带着执微去拿。
悬浮艇还在复原,布莱恩驾驶他的艇舰,执微又担心他耍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