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琢光双手搭在她的肩头,面色凝重,“说不定,你已经可以离开了。”
夏令师一愣,从柳琢光的莫名的神情中,她好似窥探见了什么。
半晌,她才吞吞吐吐着说:“那,那只能试一下,就一下!”
这是鲜有人至的后门,夏令师深呼一口气,迈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看柳琢光,最后一咬牙,用力推开紧闭的门扉,踏了出去。
夏令师心跳得愈快,她紧紧注视着天边,一旦有一丝不对劲,她就转身返回城主府。
可等了许久,天幕依旧宁静。
这下,夏令师的心真正地飘起来了。
骤然重获自由,夏令师心中却并未有想象的那般欢喜,与之相反的,她神色无意泄露出不知所措,接着愣愣地转眸看向柳琢光。
柳琢光走到她身侧,嘴唇抿成细微的一条线,睫羽微颤,冷静的眸子犹如寒剑出鞘,透露出森森冷意。
她想起消失的灵纹,想起昨夜老者的话,想起暮明空借夏令师口的提示……
一切的一切,汇聚成一个猜测。
于是,她手指不自觉搭上无恒,借着冰冷的剑鞘,平复着内心。
“暮明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又或者……”柳琢光说,“你作为魔族,为何会与他们认识?”
夜幕低垂,夏令师遣走了侍女,吹了灯,装作熟睡的模样。
半晌,又小心翼翼起身,在床榻施了个障眼法。
来到柳琢光住处,正欲敲门,却见内里竟是两道身影,她动作一滞。
“谁!”
屋内传来少年厉声。
夏令师急忙后退,抬手抵挡下飞驰而来的剑意。
“崔留鸣。”柳琢光制止他,“是我约的人到了。”
崔留鸣神色一怔,有些懊恼:“抱歉……是我太冲动了。”
柳琢光摇摇头,抬手,术法牵引着门户敞开。
夏令师脚步踟蹰。
“母亲?”崔留鸣猛地起身,视线在柳琢光和夏令师身上来回转移,“你们……”
夏令师抿唇,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走了进去。
“你怎么让他也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听着这熟稔的语气,崔留鸣皱眉。
夏令师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反正你也长大了,那死老头也死了,我告诉你也无妨,我不是明音,更不是你母亲。”
令夏令师没想到的是,崔留鸣脸上只是简单浮出一道若有所思的怅惘后,便平静地颔首。
“原是如此,我晓得了。”他说,“那不知我该如何称呼道友?”
夏令师瞠目结舌,也没想到崔留鸣接受得这么快,让她满腹草稿落了空,顿了片刻,她才眼神复杂着说:“我姓夏。”
“好的,夏道友。”崔留鸣说,“不知我母亲如今在何处?”
“明音,明音在你进入明阙之后不久,就去了。”
这次,崔留鸣沉默了。
“……我晓得了,多谢夏道友告知。”
除此之外,他再未问其它。
夏令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柳琢光,柳琢光无声叹了口气,开口。
“此事如今只是我一人推测,不算得真,你能信我吗?”
“自然。”听到柳琢光这样一番话,崔留鸣立刻打起精神,斩钉截铁道,“我信柳道友。”
柳琢光颔首,确认过四周结界无恙后,才继续说。
“那位暮宗主如今可能早已背叛人族,投靠魔族。”
崔留鸣:“这怎么可能?”
虽说合欢宗是有些亦正亦邪的风气,但它依旧是修仙界大宗,仙盟伐魔也不曾有片刻迟疑。
它的宗主,怎么会突然投靠魔族?
平心而论,崔留鸣不喜欢暮明空是不喜欢暮明空,可若说合欢宗主背叛人族,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暮明空还未入修仙界前,与如今的魔族长老是血亲。”开口的人,是夏令师,“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的魔族三长老,是合欢宗主的堂兄。”
“可,可暮宗主他只是人族啊。”
夏令师撇唇,鄙夷说:“他血脉不纯,魔族的力量在他体内稀薄得可怜,但这不能否认他体内有魔族血脉的事实。”
崔留鸣蹙眉,沉思。
柳琢光说:“今日,其实是我有事想求你。”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连带着崔留鸣面色都谨慎起来。
“我想请你,在继任大典前,尽可能送人离开天机城。”
“继任大典?”崔留鸣不解,“城主之位如今还是暂定,继任大典恐怕还得等月余。”
“不会的。”柳琢光摇头,“最多七天,这几日必须尽快送人离开天机城。”
崔留鸣抿唇,他凝望着柳琢光,目光交汇,他没有再多问,半晌,崔留鸣颔首应下,神色郑重。
“我会尽力一试。”
“多谢。”
待崔留鸣走后,夏令师才得以问出自己藏在心底的问题。
“到底怎么了?”
柳琢光微微摇头,见状夏令师叹了口气,坐到她身侧,随手倒了杯茶水给自己。
“这么大的事,真的能交给崔留鸣吗?”
柳琢光敛眸:“我没有选择。”
暮明空没有给她时间选择。
柳琢光自白日得知了暮明空身世,便在屋子里独自思忖。
与魔族长老有联系的暮明空,定不会站在复苏上任魔尊的立场。
柳琢光觉着,暮明空如此急迫要举行继任大典,汇聚各方,就好似不久前在崔府时,散生所说的,用名门弟子性命,昭告天下,魔尊复苏。
而那时,崔府还有一个来自合欢宗的沈浊雨,那时崔府中的合欢香气,沈浊雨解释说是潜逃的魔族奸细所留,也是她,在之后告诉了柳琢光关于天机城关于崔留鸣的事。
再结合暮明空如今立场,不难推测。
这不过是一招祸引东水。
将修仙界仇恨的目光吸引到那位上任魔尊身上,所有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复苏”的魔尊,如果能找到杀了他自然最好,若是找不到,也能给护法一派带去不少的麻烦。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心腹大患,还能顺势推新魔尊上位。
名门弟子,名誉天下的天机城……
那位魔尊虽未出现,却已然是要引出血河。
柳琢光越想越觉着,暮明空简直是疯了。
若暮明空的计划当真实现,那继任大典上,是该死多少人呢?
柳琢光也不知道。
她如今只能尽力而为。
干裂的唇角轻碰水面,柳琢光垂眸,从杯中清水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略带疑惑。
可是为何,暮明空为何要借夏令师的口,故意提醒她呢?
如果不是他的故意提醒,她或许也想不到这么深。
若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又是为何选了她,难道只是因为,她是禾山的弟子?
柳琢光恍惚之间抬起眼眸,神色莫名看向夏令师。
“师尊……”
太衍剑峰。
月色如水,禾山坐在石阶上,轻轻擦拭着长剑,眼睫低垂。
人影浮动,萧瑟的风吹落一地竹叶,人影站定在她身后。
禾山手上未有停顿,说:“不闭关了?”
“琢光何时回来?”
禾山:“该回来时就回来了。”
纪明澈侧身倚在竹子上,金色的眸子被月华铺上一层薄雾,他斜看向飘落的竹叶,沉默不语。
禾山叹息:“怎么,想出去了?”
“你让琢光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她得成长,她已经长大了,你不可能护她一辈子。”
纪明澈眸光闪烁:“如果我就要呢?”
禾山难得笑出了声,她回眸,目光冷淡:“你活得了那么久吗?这次‘闭关’你的魂魄恐怕撑不了太久了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离开太衍了。
禾山虽与纪明澈相处不久,可却清楚地知道,纪明澈此人心性到底如何。
散漫,孤傲,无礼。
若非他认定之人,旁人靠近只能招来一身灾祸。
这样的人,不适合琢光。
“你既是师兄,就好好做师兄。”禾山语气中暗含警告,“太衍宗内,不止你这一位师兄,琢光还有数不胜数的师弟师侄。”
禾山知道,琢光天生惹人喜爱,何宁山也好,并春也罢,多少为了琢光而劝过她。
更知道,眼前看似金玉其外的少年,背地里,对那些弟子,不过又是另一个模样。
“上次戒律堂那孩子,我看就不错……”
禾山还未说完,身体本能的反应,已抬起长剑。
剑锋相交,冰冷的剑刃折射出一瞬月华。
纪明澈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收回长剑,他眉头微扬,唇角有意无意勾起。
“剑尊,他配不上琢光的。”
禾山沉默半晌。
“你也配不上。”
“哦。”纪明澈弯起眼眸,眉梢上扬,说,“我不信。”
柳琢光趁着夜色, 再次前往明阁。
可不知为何,明阁灯火阑珊,一眼望过去, 那人显然是较之前少了许多。
柳琢光脚步一顿,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倏然抬眸。
阁楼敞开的窗户在刹那间闭上。
柳琢光眸光微闪。
“道友。”
不一会儿, 有人从明阁出来,凑到柳琢光身前,含笑自若, “我晓得道友所来为何, 只是恐怕要让道友失望了。”
柳琢光静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不出意外, 女人话语只是微顿, 很快便在柳琢光的注视下, 故作低声, 言辞却带着难以平息的笑意。
“道友, 快些逃命吧。”
柳琢光抿唇, 眼底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 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平静地凝视着女人, 而后抬头看向阁楼的方向。
余光扫视四周,隐约间,暗处的目光与其交汇。
柳琢光心下一沉。
看来, 那老者现在恐怕已经被暮明空掌控, 生死难料。
暮明空到天机城已经有几日了, 他与夏令师相识,与老者相识。
但不管是拿走残缺灵纹,还是掌握明阁。
都是在暴露给柳琢光之后, 暮明空才做的。
这让柳琢光心底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但面上,柳琢光并没有显露,她只是再次深深望了一眼阁楼的方向,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寂静的小院内,云珍刚要落了门闩,一只手探了过来,她心一紧,身子瞬间僵住了。
“是我。”
听见来者的声音,云珍这才松了口气。
可松了口气后,心底的疑惑却是浮上,她皱着眉,以为柳琢光前来是有离开天机城的办法,欢喜跃上眉梢,她赶忙招呼柳琢光。
“快进来。”
柳琢光却不欲进去,她站在门口,问云珍:“你们如此着急离开天机城,到底是为什么?”
云珍附在门上的手不自觉蜷缩,她庆幸如今天色已晚,柳琢光并未瞧见。
她笑着说:“还能有什么原因,我们这群人,只是想回到宗门,回到故乡罢了。”
柳琢光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她。
云珍蹙眉,故作落寞:“柳道友,你身为剑尊弟子,自然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的苦,常年离开宗门也就罢了,还不能与家人联系,如今我们只是想回去,这难道有错?”
柳琢光:“没错。”
人有私心,这当然没错。
“但你真的还能回去吗?”
云珍眸光骤变:“柳道友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真的占据了天机城,你这一早就逃走的人,势必会引起他们注意……”
柳琢光顿住了,未尽之语,云珍早已心下了然。
魔族占据天机城,一旦察觉到她们逃走的动作。
自然会追杀到底。
她们这寥寥几个人,恐怕是撑不到师门救援。
云珍借着清冷的月华,打量着眼前年岁不大的少女,尚且稚嫩的面容,却有着最醇厚的剑意,那双眼眸坚韧,就好似真正的一把利剑。
云珍知柳琢光会对她有所怀疑,可没想到,柳琢光会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她索性承认:“是,我是知道他们要来,可我只是想活着,与我的朋友们好好活着!他们都曾是宗门的骄傲,在此隐姓埋名多年,你难道连让他们活着都不允许吗?你这样冰冷无情之人,怎堪为剑尊弟子!”
所以,云珍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院子里的人,都不是很清楚。
柳琢光径直打断了她的一番慷慨言辞,她声调不高,甚至对比起云珍来说,那声音轻轻的,却是犹如银瓶乍破,骤然落了水,在云珍心口掀起波涛。
“你要用我们,拖延魔族。”
顷刻间,云珍不说话了。
她幽幽注视着柳琢光:“柳道友,好聪明啊。”
云珍没有告诉柳琢光,没有告诉天机城任何一个人,魔族将要来临,他们要在此以人命举行祭祀。
她要带着妹妹逃离天机城,带着熟悉的朋友逃离天机城,但这势必会引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魔族注意.
所以,云珍需要几个挡箭牌,最好还是很有实力的挡箭牌。
能为她多拖延一些时间。
正当云珍苦于没有人选之际,柳琢光送上门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以至于云珍初见柳琢光时,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按捺下内心的雀跃。
只是没想到,这看似年岁不大的少女,竟是如此聪颖。
不过两三日,便查到了这一切。
云珍眉尾下压,语气冷劣:“是,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报应到了!”
“这天机城中人,哪个干净?城中尔虞我诈,是非争端,你以为上任城主被杀就已然是可怖,可是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眼角情不自禁染上红晕,几滴泪花顺着脸颊流下,半晌,云珍平复好情绪。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我也只不过是做了他们曾做过的事,反正,我逃出去也会联系师门,来救他们,说来,他们其实是该谢谢我的。”
柳琢光睫羽微微颤动,她抬手擦去云珍脸颊上的泪珠,眼眸却是越过云珍,声音平静地好似一阵清风,徐徐而过,刹那间吹起湖面涟漪。
她没有直接回应云珍的话。
“她的杀意,太明显了。”
云珍佯装的虚弱,骤然从姣好的面容褪去,她侧眸看着柳琢光,唇角勾出,眼底冰冷,接着她朝身后抬手示意。
云佳将暗器收好,从阴影中走出。
云珍感慨:“不愧是太衍宗的人,云佳,听到了吗?若之后我们还能活下来,那你可要好好练练你的杀意。”
“其实也不用的,姐姐。”云佳眯起眼睛,举起手中利器,“只要这人死在这,就不需要了。”
“佳佳!”云珍暗含警告。
云佳收到姐姐的示意,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武器。
云珍抿唇,说:“你既已知道,还想做什么,说吧?”
柳琢光依旧没有回应她,开口:“你们走不了的,不出七天,继任大典上,魔族就会彻底吞噬天机城。”
“怎么会这么快?”这样急迫的时间,显然超出了云珍的预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明阁内,如今都是魔族。”
云珍嘴唇翕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分明不久前,她才随着柳琢光去明阁见那老者,这才多久,明阁就被魔族由内而外地蚕食了。
柳琢光说:“你有离开天机城的渠道,对吗?”
云珍既然想让她做挡箭牌,做鱼饵,那她自然需要一个不被柳琢光知道的离开渠道。
否则,柳琢光一旦扛不住,将她的行踪交给魔族,那岂不是给自己徒增危机。
云珍沉默了片刻:“……我有,但如今明阁被魔族蚕食,我也不敢确定,那条路还能不能走了。”
云佳:“姐姐,要我说,我们直接边杀边离开得了!”
“佳佳!”云珍怒声,“若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容易,我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畏首畏尾的!”
“姐姐!”触及云珍视线,云佳还是住了口,她怔怔看着云珍,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态。
见状,云珍语气柔和了些,说:“好了,佳佳,你回去吧。”
“可……”
云珍的目光落在柳琢光身上,笃定说:“没事的,柳道友不会对我动手的。”
如今,她所有底牌都暴露在柳琢光面前,而云珍却对柳琢光一无所知。
在这样的情形下,柳琢光仍释放出了善意,不计前嫌告知她关于明阁的消息,已然是说明了柳琢光的态度。
“城主府地下有条暗道,顺着暗道可以离开天机城。”等云佳离开后,云珍才沉思片刻,对柳琢光说,“只是我也不确定那条暗道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柳琢光蹙眉,灵光乍现:“那条暗道……不会是我现如今住的院子吧?”
云珍点头。
柳琢光在心底叹了口气。
“那,那条暗道魔族应早就知道了。”
连残缺灵纹都晓得的暮明空,又怎会不知道,那院子下还有一条暗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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