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躺平后(江今九)

“明天？你才刚回来，还是先休息一两天吧。”
付母虽然也盼着和秀娟早日见面，但到底心疼儿子。
付辞却道：“我不累。”
开车对他来 说，并不是什么很累的事，休息一晚上足够了。
“真的？”付母将信将疑。
唐明丽却是相信的，只因她也是开车不觉累的那类人。
秀娟阿姨家挺远的，自己开车都要两天。一来一回，单路上的时间都要四天。
虽然付辞嘴上说着这段时间厂里没什么事，但也不好太久不回。
再加上婆婆心里肯定也很急切，所以她也坚持明天出发。
儿子和儿媳妇都建议明天出发，付母心动了。
只是她又想到孙女。
“小妤怎么办？”
付老夫人和付老爷子很有默契，异口同声表态。
“不用担心，有我在。”
“有我们看着，不用担心。”
唐明丽也道：“小妤现在能吃辅食，也喝奶粉，我离开几天没关系的。”
说着看向女儿。
女儿并不知道父母要出远门，还冲看向自己的母亲甜甜一笑。
唐明丽忽然莫名眼一酸。
离开几天，女儿或许没关系，她好像不一定。

这天晚上, 躺在床上，唐明丽罕见睡不着。
尽管她已经不敢翻来覆去，可还是瞒不过熟悉她的付辞。
付辞干脆把床头灯打开, 笑看着妻子。
唐明丽也干脆不装了, 单手撑住脑袋，侧身看向他。
“我都已经一动不动了。”
言外之意，她都已经没动了, 却还是被他知道自己没睡着。
付辞揉了揉她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说出她睡着的特征。
“你睡着后呼吸比较沉。”
“是吗？”
这个唐明丽就无从求证了，毕竟人不可能知道自己睡着后什么样。不过她也知道付辞睡熟的状态，虽然无法形容, 但就是知道。
一起生活久了, 双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彼此。
唐明丽忍不住笑了笑, 感叹人真是神奇。
明明都是独立的个体，却一定会被某个人牵绊着影响着。
付辞一语猜中唐明丽的心事：“想到要离开女儿这么多天，心里难受？”
唐明丽叹了口气：“难受说不上，就是不舍。”
女儿出生到现在, 第一次离开自己身边这么多天, 总是需要一点适应的时间的。
现在她更理解丈夫想女儿的心情了, 心疼说了句：“难为你了。”
付辞被打了个措不及防, 下意识搂住她，轻拍了拍她后背。
“要不, 你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我陪妈去吧。”
唐明丽摇了摇头：“妈心里肯定希望我能陪着她。”
不是她自夸,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婆婆对她的依赖可能甚于儿子。而且她总觉得，二十年没联系的朋友忽然再联系, 肯定是有事，不亲自陪着去一趟也不放心。
付辞又建议：“要不让保姆把孩子抱过来？”
好歹还能再陪一晚。
然唐明丽却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大人睡不着就算了，别弄得孩子也睡不好。”
以为她没这么想过？她是怕自己对着女儿更睡不着。
付辞笑：“看来所有的道理你都明白，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不如干脆来干点消耗体力的事，让身体累些？”
说着，佯装要对她做什么。
唐明丽果然上当了，连忙挡住他，脸不争气红了。
“今晚都两次了，还不够累？”
够累的了，再累明天开车会没精神。
也不是小别胜新婚，哪怕天天对着，偶然一时兴起也是会放纵。想到都怪不好意思。结婚都那么多年，越来越蜜里调油。
“还是睡觉吧，我慢慢能睡着的。”唐明丽像条泥鳅，灵活滑出丈夫的掌控，乖巧躺下。
付辞也并非真要对她怎么样，笑了笑，关了灯后也躺下。
黑暗中，唐明丽告诉自己，迟早要适应的。
人和人之间，最终的终点都是分离。
哪怕是夫妻，哪怕是父母和子女，在一起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或许是努力平复了心情，又或许是真的累了，唐明丽慢慢睡着了。
在她睡着后，付辞握住她藏在被窝丽的手，也沉沉睡去。
今天付家的早晨似乎开始的比平时早，七点不到，罕见的全家人齐齐坐在餐桌前。
哦不对，付妤还在睡觉。
吃过早饭，付母他们就要出门。
唐明丽本来想趁着女儿睡着时离开的，省得女儿一哭她也跟着难受。
但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却又觉得就这么不和女儿说一声就走似乎更不好。
孩子对她也很依赖，如果睡一觉醒来莫名其妙找不到妈妈会崩溃的。
所以她还是上了二楼，轻轻喊醒睡梦中的女儿。
还没睡够的付妤睁开眼，看到爸爸妈妈的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笑起来。
这灿烂的笑容，看得唐明丽和付辞心都快化了。
唐明丽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尝试和她说明白。
“宝贝，爸爸妈妈要出一趟远门，这几天爷爷奶奶陪着你，你要乖哦。”
付妤似懂非懂。
付辞也轻声开口：“爸爸妈妈只是有事要出一趟远门，不是不要小妤哦。”
付妤适时嗯了声。
也不知道孩子听明白了没，姑且就当她听明白了吧。
唐明丽又开始哄孩子睡觉。
才刚把人喊醒，又要哄睡，好在付妤应该是遗传了她能睡的基因，很快又被哄睡了。
再不舍，终究还是踏出了家门。
车子开出大院，驶出市区，从平整的水泥路开到尘土飞扬的泥路。
开始付母还能和儿子儿媳妇聊着自己和好友的过去，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车子晃动越来越严重，她的眼皮也似乎跟着越来越重。
最后终于敌不过困意，坐在车子后排打起瞌睡。
唐明丽见状，压低声音提醒丈夫：“开慢些，妈估计昨晚没怎么睡。”
甚至不止昨晚，可能再接到那么多年没联系的好友电话后就没睡过一个踏实的觉。
因为付母睡着了，唐明丽和付辞也收起了闲聊。
睡了约莫一个小时，付母忽然惊醒，忙问：“我睡了多久？”
唐明丽笑道：“妈，你才睡了一会。你看，我们还走在这条国道上。”
付母感觉自己出了广城后就不认得路了，晕乎乎的，也不知道现在走在哪条国道上。
但是看外头的太阳，也知道他们出门一上午了，离秀娟家还有一天的路程，忽然心酸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中午，三人找了个小镇上的饭馆，简单吃了一餐又继续出发。
傍晚，付辞不敢再继续前进，在县城一家宾馆住下。
付辞告诉母亲，这地方已经是秀娟阿姨所在村子的所属县城。
趁着天没完全黑，三人逛了一下县城。
付母的心是越看越沉。
县城都这么破败，不敢想下面的村镇。
走在破败的街道上，付母语气沉沉对儿子和儿媳妇说：“其实我多少有预感，秀娟这次忽然联系我，肯定是有事。”
也正是因为有这预感，她才会坚持要去见秀娟。
她只想到有事，却万万没想到会是托孤。
第二天中午，付母一行人进了魏秀娟所在村子。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轰动，此时村民们还不知道他们要找谁，只是惊讶这段时间竟然两次开到车子进村。
是谁家找到了富贵亲戚？
当车子停在全村最穷的魏秀娟家门口时，他们知道了。
一下车，看清眼前的房子，付母眼泪就差点出来了。
哪怕是回到几十年前的小时候，她们都不曾住过这么破的房子啊。
付母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年秀娟父母要将她嫁给这样的人家？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看上去年约七八岁的小姑娘，看到小汽车，整个人震惊到眼睛都快直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依然很有礼貌问众人：“奶奶，叔叔阿姨，你们找谁？”
付母一看到这个小女孩，眼泪彻底绷不住了。
这孩子，活脱脱和秀娟小时候一个样。
小女孩看得更不解了。
唐明丽见状，连忙开口：“小朋友，你好，请问这里是魏秀娟家吗？”
小女孩脱口道：“那是我奶奶，你们找我奶奶？”
她似乎更震惊了。
穿得那么漂亮，还开着车子来的人，竟然是找奶奶的。
只是想到奶奶，小女孩嘴扁了下去。
“奶奶在房间里躺着。”
兴许是听到动静，魏秀娟从房间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孙女怎么回事，看清来人，整个人待在了原地。
付母也呆住了。
秀娟看上去比二十年前老很多很多很多。
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看上去却想。六十多七十岁。
最后，还是魏秀娟率先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门口。
“玉娟，你还真来了。”
哪怕在尽力克制，依然看得出来，她很激动。
付母也努力挤了个笑容，“是啊，我答应过来找你，肯定会来。”
还好她来了，秀娟看上去很不好。
她很想问，你是不是生病了，但哆嗦着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进到屋内，看清如此简陋的家，付母很心痛。
在魏秀娟给她倒水时，终于忍不住开口：“秀娟，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魏秀娟似是不意外她会这么问，淡定搁下茶壶，坐下后才开口：“玉娟，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
当年，父母为了还恩情，以死相逼让她嫁给赵大宝，她这辈子就已经死了，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又怎么会主动联系曾经的好友。
她也确实是行尸走肉活了几十年，如果不是因为大孙女，她可能到死都不会再联系好友。
不是不想念，更不是曾经那份友情有任何虚假。
相反的，正是曾经的感情太真，才更加不忍心让好友看到自己狼狈的一生。
可看着和自己小时候几乎一个模子的大孙女，魏秀娟没办法继续麻木。
所以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有一天，天蒙蒙亮就起床，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镇上，拨打了二十年前好友留给自己的电话号码。
二十年过去，她也不知道这个电话还能不能打通。
她告诉自己，就试一试，如果能打通，那就是老天不忍她大孙女如此。
忍下心酸，魏秀娟招手将大孙女唤到跟前。
“来，喊奶奶。”
小女孩乖巧喊了声奶奶。
付母连忙应了声，又笑道：“你孙女都这么大了，差不多该上学了吧。”
魏秀娟摸了摸孙女的头，让她去外头玩后，才回答好友这个问题。
“九岁了。”
九岁……付母看向小女孩的背影。
长得瘦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些。
魏秀娟又冷不丁开口：“没上学。”
“怎么不上学？是村子里没学校吗？”付母听着都不由替孩子着急。
如果在城里，这年纪都该上三年级了。
然魏秀娟却告诉她：“村里很多女孩子都没上学。”
“为什么？孩子不上学怎么行。”
“因为村里的人都认为，女孩子长大了是要嫁到别人家的，学不学习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不上学就不识字。”
魏秀娟冷笑：“这村里的人就这么认为。”
哪怕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对这里她依然没有归属感。
听到这里，一直安静听着她们聊天的唐明丽忍不住插了一嘴：“去年我们国家颁布了《义务教育法》，明确规定适龄儿童必须上学。不让孩子上学，那是违法的。”
魏秀娟依旧冷笑，仿佛听到什么大笑话般。
“这里的人才不管什么法，只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他爱让孩子上学就上学，不爱让孩子上学就不上学，谁都没权力管。”
唐明丽忽然深感无力。
真是横的怕愣的，在这一套理论面前，法律也就是一纸空谈。除非把全村不让孩子上学的家长都抓了去。
付母也同样是差不多的无力感，正想劝好友无论如何都要让孩子去上学，却听到她说：“我不想大孙女没书读。”
付母这才松了口气。
就是嘛，这才是她认识的魏秀娟。

然后随着魏秀娟说出下一句话, 付母那口才松掉气又提到嗓子眼。
“可我，可能看不到大孙女上学了。”
付母听得心咯噔了下，说她：“秀娟, 你胡说什么。”
随后语气缓了缓, 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孙女才一岁，我还想着要看着她长大结婚生子呢。”
魏秀娟听后也笑了笑, 只是一笑过后，还是告诉好友一个沉痛的事实。
“玉娟，你看到我这样子可能都应该猜到，我生病了。”
“生病了咱就去治。”
魏秀娟摇了摇头：“没用的, 其实我不怕,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孙女。”
她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儿子又生了两儿一女。
那两个孙子她不担心，儿子和儿媳妇自会为他们筹谋。但是大孙女，她真的放心不下。
自己在的时候还能管管重男轻女的儿子儿媳妇，如果自己不在了, 真不敢想他们会怎么对她。
想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 思来想去, 她只能想得到曾经的好友魏玉娟。
这世上如果谁还能帮自己, 恐怕只有她。
魏秀娟知道，接下来自己的请求很无耻,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玉娟,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什么求，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嘛。”付母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们一起长大的情分, 难道她还会拒绝不成。
魏秀娟却说：“这事是我不厚道。”
话到这里，唐明丽大概猜到了这位秀娟阿姨想求什么，看了丈夫一眼。
恰好，付辞也看向她。
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没有吭声，听魏秀娟往下说。
“我希望我的大孙女能读书，能离开这个村子。可我清楚，她父母是不可能让她读书的。所以，我厚着脸皮恳求你，玉娟，我求你帮帮我孙女，让她可以上学，好不好？”
付母真听不得曾经的好友用这样卑微的语气跟自己说话，眼泪鼻涕横流。
“我帮，我一定帮。”
供一个孩子上学能花多少钱，付母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她更担心的是好友的病，希望对方能跟自己去广城看病。
魏秀娟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治，是真的治不好了。”
“你不跟我去广城找医生看看，怎么知道治不好。”
“没用的。”
“有用的。”
唐明丽没见过婆婆这么强势的时候。
最后魏秀娟叹了口气，收起笑容，道：“治病这事我们后面再聊，好不好？”
付母本不愿意，但对上好友恳求的眼神，还是心软了。
“玉娟，孙女上学这事虽然是我求你，但有些情况还是想跟你说清楚。”
随着魏秀娟娓娓道来，付母才知道，这事不是自己以为的愿意出钱这么简单。
她的儿子，和这村子祖祖辈辈的大部分男人一样，有着极重的重男轻女思想，认为女儿的作用就是如何为这个家带来最大价值。
所以不让女儿上学，让她在家里帮着干活。等到了年纪相亲嫁人，再换一笔彩礼，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如果他知道，有这样富贵的人家要供女儿读书，不仅不会感谢，甚至还可能拿女儿来作要挟。
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魏秀娟依然说的如此赤、裸。
儿子似父，她那个已经去世的丈夫就是这样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不和其他人联系的原因，害怕会连累到自己朋友。
这一次为了孙女，她选择了自私。
说完这些，魏秀娟看向好友，再一次问她：“玉娟，即便这么麻烦，你也愿意吗？”
“当然。”付母答的毫不犹豫。
这份情谊，魏秀娟很难不动容，瞬间湿了眼眶。
“好，好，好。”魏秀娟连说了三个好，又喃喃道：“不过，我不会让为难你的。”
此时，在场的人还不明白这话真正的意思，也来不及去琢磨什么意思。
只因，魏秀娟在地里干活的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他儿子扯着大嗓门喊：“哎哟我的乖乖，咱们家门口怎么停了一辆小汽车。”
吼完转过身，就看到屋子里坐着几个陌生人，而他那个本生病卧床的母亲精神抖擞坐着招待他们。
呆愣了片刻，他立刻想到，感情门口那辆汽车是这几个人的，而这几个人是母亲的……远房亲戚？朋友？
不管是哪种关系，都让人高兴。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问母亲：“娘，这几位是？”
魏秀娟并不太想和儿子解释太多，只指着付母说：“这位是我儿时的玩伴，玉娟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