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李陇月突然无奈地望了一眼高处的帷幔,又低头扶额:“你们慢聊,我去看看阿嬭布置得如何?”
三t娘反手拽住她的丧服下摆:“不准走,万一如我们所料那么糟糕,你须得留下陪我一起出主意。”
长孙青璟觉得这不痛不快遮遮掩掩的情形甚是恼人,三娘又全然不似平日那般爽飒磊落,心中狐疑,又不便多问。
“三姊,有话直说无妨。就算时皇帝陛下因我才气逼人,此刻要将我扣了去,你也无需吞吞吐吐。”
“你脸好大,皇帝就算扣你也不会因你本人有多少值得他嫉妒的才学。”
“你说话那么不爽利又是为何?”
“那我问你,你和长孙娘子有没有行敦伦之礼?”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简直石破天惊!
长孙青璟捂紧了脸庞——母亲高氏可从来没有教过她如何应对这些稀奇古怪的诘问。
李世民张着嘴,吃惊地瞪了三姊半日,才挤出几个字:“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覆窠的阿姊!你欺人太甚啊——都把观音婢吓哭了!”
他想安慰在震惊与羞赧双重冲击下无地自容的长孙青璟,不料惊魂未定的小妻子将后背侧向一边,根本无意介入他们兄妹之间不知所谓的问对。
既然已经开口,李琼曦自然不落气势:“只因你脸皮与我一般厚,我才问你啊!难道非逼着温婉的大嫂质问这被我吓哭的可怜孩子不成?”
她瞥了一眼长孙青璟,知她怕羞,心中顿生歉意。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后退半分。
李琼曦只得强打精神,拿出少女时代威吓年幼弟弟的蛮横架势再次问道:“你脸皮厚,你来回答我,有没有?”
“没有。”李世民恶狠狠地盯着三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立时缓和下来。
李琼曦松了一口气,仰面倚在李陇月肩头。
“就数你多嘴。”四娘揉着三娘的太阳穴,又忍不住捶打她的后背,“看你,口无遮拦,把弟弟弟妹都得罪了。”
“两位阿姊到底什么意思,想来也不是有心窥探阴私。不妨明示。”李世民从愤懑中警醒过来,危机感重新袭上心头。
他这话正触到长孙青璟心头疑窦。李琼曦爽飒能干,李陇月谨慎周全,皆是襟怀磊落之人。不可能出言如此无礼。
长孙青璟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击打得晕头转向,却无论如何不敢相信两位长姊是饶舌好事之人。她们如此冒犯自己,定然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所以此刻,她觉得也不妨先放下满心的狐疑、羞赧甚至恼怒,听三娘四娘二人将原委细细道来。
长孙青璟将捂紧脸颊的手掌漏出几条缝隙来,偷偷察言观色。眼波流转之时,不慎与李世民关切的目光交接。
她的耳根发烫,心中如小鹿乱撞,便赶紧将双手覆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两眼直视着地板。
李陇月近前柔声道:“此处没有外人,我便替长辈与三姊将话再挑明一点。”她绕过李琼曦,膝行至长孙青璟跟前,郑重坐下:“我二人无状,令妹妹受惊了。”
她又拉起长孙青璟的双手,拢在自己手中道:“父亲如今的处境,想必妹妹也已经很清楚。父亲的处境,也是二郎诸弟兄的处境——一念差池,即入地狱。”
长孙青璟直视李陇月道:“阿姊但说无妨,我不作小儿女忸怩之态。”
李陇月点头道:“……眼见天下扰攘,正是父亲大展宏图之际,此时我唐国府之主切不可被人抓住治家不严的小节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致使唾手可得的前程毁于一旦……”
李陇月向后瞥了假寐的李琼曦一眼:“喂,醒醒,莫装睡!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条分缕析,比我强……你说话斯文,接着跟他二人把话说清楚。”李琼曦揉了一下眼睛道。
李陇月有些气恼:“我脑子里乱哄哄的,说不下去了。你一向能言善辩,你跟他们解释!”
在二弟出生之前,李陇月一直是家中六个孩子中最受呵护的一个,虽说生性伶俐,却被宠得娇娇柔柔,有时又脑子不免懒怠,遇事迟疑不决,总渴求父母兄姊保护。
“还真是不经夸,老毛病又犯了。”李琼曦爱怜又无奈捏捏四妹的肩膀,然后移近另外二人道,“国朝皇帝打压大臣的手段可谓五花八门,如怨望,如巫蛊,如妾生子,如谶纬……皇帝的爪牙们整治勋贵的方法可谓五花八门,没有他们抓不到的把柄……长孙娘子——青璟方才与父兄说决意与二弟一道去洛阳。这固然很令人慨叹你的勇气,但是长辈女眷们突然提及一件要紧之事,我们不得不防。”
“这和我们的私密之事有何干系?”长孙青璟腹诽道。
“原来观音婢不是试探我,而是自己向父亲请缨说服我……”李世民对她心生钦佩,“她能急我家人所急,也无惧我偏执的性子,倒是勇气可嘉……”
两个人顿时觉得和自己幼稚的谋划比起来,现实更加诡谲错综。
不,更加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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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看看你们的表情[撒花]
长孙青璟对她被盘诘的私密之事有可能皇帝整治臣子的托辞一事震惊不已。
李世民对长孙青璟向父亲承诺劝说自己同去洛阳并愿意追随一事愕然无比。
李琼曦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洛阳近来不比大兴。大兴,几乎已经成为名存实亡的西京。而洛阳,则是天下真正中枢所在。彼处波谲云诡,并非每一位勋贵皆与我家交厚,圣上又是反复无常的狐疑脾性。东都人多嘴杂,倘若————我就实话实说了,倘若——青璟有孕在身被人觉察,又经由奸佞小人添油加醋,说成孝期违背伦常所致,那我阖府上下岂不百口莫辩!”
她望着愣怔的少年夫妇,倚老卖老地掸了掸麻衣上零星的香灰:“你二人虽说天性颖慧,阅历却是尚浅,哪里料得到‘闺门失仪’也能被拿来做文章。”
长孙青璟听罢倒抽一口冷气,只是紧紧攥住四娘护住她的双手。想起高士廉被贬谪一事,她不禁心有戚戚焉:“三姊四姊说得是,闺门失仪我固然不懂,但是我深知我舅父无非与斛斯政有点头之交,便被放逐至朱鸢,至今尚无音讯……”
大家纷纷摇头叹息。
李世民恍然大悟道:“我听懂了。阿姊的意思是说,父亲此刻被授予右骁卫将军之职连同之后的慰抚大使之职皆是处于皇帝无人可用的权宜之计。倘若父亲剿匪顺利、声望日隆,导致陛下再次猜忌(其实我都不记得父亲被皇帝弃置多少次了),陛下决计是不想也不愿弄明白我是在何种情形之下与青璟成亲的,只需找个正中下怀的把柄,再坐实父亲的失教之罪,顺势夺爵免官,更我全族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真是算无遗策呢!”
“想不到你除了脸皮厚随我,脑子好使也随我。真是一点就通。你设想的正是我们所担心不已的。本来想着事关新妇,我们这些出嫁的女儿不方便多问;后来又想借父亲之口以举办法事、追荐冥福为由留青璟在大兴协助大嫂;我们甚至想过万一青璟真的怀有身孕,索性便以祈福为名暂避武功别馆,躲开那些可能中伤李家的耳目。但东都的任命来得急迫,父亲与你前途未卜,青璟又须臾不离你左右,致使我连与你私下谈及此事的机会也没有……啊……青璟,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琼曦有些尴尬地望着局促不安、朱唇微启意欲辩解或致歉的长孙青璟:“我心直口快,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要介怀。你一直照顾着我们这位倔强的公子,令他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我们都很感怀。是阿姊忍不住多嘴,逾矩了。好在有惊无险……”
长孙青璟惊异地仰头,觉得这世道诡谲得出乎她想象,竟连孝道也可以被做成大文章并以此为借口毁灭一个令皇帝猜忌的、不快的家族。
先前的窘迫倒也减轻了不少,她陷入了新的沉思——此次洛阳之行有异于她出嫁前任何一次随同父亲、舅父的或短或长的旅程,并非作为旁观者穿梭于金碧辉煌的东都,更多的是被赤裸着投入血腥的角抵场。简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是啊——她帮了我很多,也点醒了我很多次。”李世民感慨万千t地瞥了一眼长孙青璟的侧脸,可惜长孙青璟并未接收到这份柔情。他只得继续回头向两位阿姊坦诚心路:“你们说得对,我有时确实倔强过头。母亲新丧,我便不惜自戕,全然不顾她临终叮嘱;醒来后第一牵挂的也是独自一人躲进倚庐陪伴母亲,又差点弃即将涉险的父亲于不顾。幸有贤妻慰勉劝解,才不至于酿成大错——”
“其实二郎心中也早有主张了。只不过一时伤心得糊涂了。若缓上一缓也未必不能自己醒悟过来。”长孙青璟唯恐李世民听到夸赞得意过头,只是面向着两位阿姊,用最散淡的语调说着称颂嘉许之词。
“我原本想着此去最坏的情况不过与上次父亲在杨玄感之乱后慰抚陇右类似。大不了我在皇帝身边留一段时间。若是情势有变,最多不过是逃出洛阳城时遇到一些麻烦。运气要是不错的话,有人替我和父亲美言几句,皇帝心情大好,松松爽爽许我回父亲身边,也未可知呢。谁料还有这杀人诛心的一招。”李世民作了一揖,“多谢二位阿姊提点。观音婢已决意与我同去洛阳,此事就此定下,不再变更。我们去洛阳后定然谨言慎行,不令父母蒙羞。对吧,观音婢?”他壮着胆子攥住长孙青璟的手背,长孙青璟倒也没有在两位阿姊面前刻意矫情地躲闪,只是微嗔地瞪了一眼。
二位阿姊告退后,年轻的夫妇长吁胸中浊气,相对无言。两人偶尔眼神交接,却又感到窘迫无比。中宵将近,夜露深重,长孙青璟不时对着烘瓶搓手。
李世民却早已麻木得不知寒凉,他略微挪动双膝,顿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慌乱中他抓住长孙青璟瘦削的肩,恳求道:“你扶我去灵堂,我还是想陪陪母亲。”
长孙青璟执起他枯瘠的指掌,合拢在自己尚有余温的手心中:“你的手好冷!一点生气也没有。”
说罢,她将食案推到丈夫身前,食案的边缘有力度地触着了李世民的躯干。
米水未进的郎君也感觉到了小妻子深藏的愠怒。长孙青璟打开食盒,羹饭尚热:“你听刘娘子的话,勿令母亲在天之灵伤心。”
她与李世民同侧坐定,将汤匙塞进他枯瘦冰冷的手中。
李世民低头,沉默不语,将汤匙伸进偷放了肉粒的羹中转了几圈,突然抬头,认真地望着长孙青璟:“观音婢,我前路难测,吉凶未卜,你可是真心愿意陪我同去洛阳?”
少年亟需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收获了一份生死相随承诺,“如果你害怕的话,留在长安等我好消息就是了,我们还像前几个月一样用白鹞传书便是……你看怎样?”
“李世民,你要是再问,我就真的生气了!”长孙青璟蹙眉正色道。
李世民愣怔起来,开始辨别这到底是妻子在与自己撒娇还是真的气恼。
“你看不起谁呢?”长孙青璟愤愤然地拿着一支筷子在案几的一角甩动,不慎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她的两腮并不可能在此时涂抹胭脂,却布满彤云,不知是因羞愤还是炭火正旺的烘瓶抑或单纯地在丧服过于惨白的颜色映衬所导致,令人觉得有一种可爱的生气。
李世民想起招魂时母亲的艳色裙摆,想起母亲去世那个黄昏天际最后的狮状晚霞,想起母亲心中浓稠炽烈的复仇野火。
他突然不用回想,因为那些时刻提醒他继续走下去的火苗正映照着长孙青璟的脸颊。它们明晃晃,活生生,像一把肆意蔓延的野草。
短短数个月,少男少女已经共同经历了悲欢离合,一人与养父生离,一人与母亲死别。他们磕磕绊绊不知走了多久,几乎已将对方视为自己最重要的、难以割舍亲人——当然,各自父母除外。
李世民突然醒悟,长孙青璟的愠怒并非来源于妻子的身份,当然也不是恋人的神伤,更多的是对知己好友一再质疑自己真心的愤懑。
而且看这情形,她果真不愿理睬他了。——都怪他自己话太多!
长孙青璟收起被当成快刀上下甩动的银箸,心想可惜没能斫去食案的一角吓唬吓唬李世民,让他也看看自己的决心。
她弯曲食指,以骨节轻轻敲打小案,令李世民误以为又要来一段汪洋恣肆的铺陈表明心迹,或者,劝他不要哀毁过礼。
然而,长孙青璟什么也未明言,只是敲着单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拍子。——是他自作多情了,她还在生气。
长久的静默之后,李世民终于确信自己并不像古书中那些有神力护体的大孝子那般拥有天赋异禀,能够不吃不喝不死。他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从鎏金碗中舀取一汤匙的肉羹塞进口中,权且为了母亲的遗愿勉强进食。
“观音婢,我吃东西了,快夸我听劝。”
“观音婢,我不再折磨自己了。多亏你开导我。”
“青璟,我母亲要是知道你这么照顾我,肯定心生欣慰。可惜你们未能多相处几年,否则她喜爱你定然大过喜爱我。”
“长孙娘子,有你与我同去洛阳,替我出谋划策,我定然仕途畅达,逢凶化吉。”
“还在生气?心眼儿真小。”李世民悻悻道。
长孙青璟突然回头,一脸迷惘:“你想责怪我吗?”
“不是,其实我更该责备自己。”李世民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一想到家人因顾及我伤心而聚在一起商讨应对之策便过意不去……”
“难关会过去的。”
“观音婢,你骗了我,你并没有偷听长辈们的议论……”李世民狡黠地望着眼前这只温柔聪敏的小狐狸。
长孙青璟不置可否地点头:“骗了你一点——事情说得越神秘惊悚,你才越听劝不是吗?骗了你,那又如何?”
“你自告奋勇向父亲请命,又开诚布公来劝我,是我家门之幸……我感激不尽。”李世民想起了母亲的方比,长孙青璟是一颗有趣的随侯珠,一块未经雕琢已夺人眼球的荆山玉。
“你以后可以直说的。”他将一部分炽烈的、不合时宜的情愫暂且深藏起来,留待日后再与她详说。
长孙青璟却并没有再理睬这个话题,她的脑海中盘算着眼下更重要的事情。
“对了,大哥大嫂让我问你,母亲下葬之日演哪一出戏?”
——照着不知何时而起的习俗,死者在进入幽冥世界之前将与亲人共享自己身前最爱的歌舞戏。
“拨头。”李世民不假思索地问道。
“好,拨头。改一下也不是不行。”
他们的心里,有一片恣肆蔓延的苜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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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戏中戏青璟改编版《拨头》要整出幺蛾子来了。
皇后年轻时也算是个惹事精[让我康康]
发引之日终究到来。
坐夜之后的清晨,窦氏诸子用新帚扫去棺椁上所谓浮土,在棺角垫上铜钱“掀棺”,紧接着便行辞灵礼。
棺柩被抬离正堂西阶。唐国公与夫人诸子手持纸幡前行,李渊与替代鸿胪卿行监护葬礼之事的鸿胪丞在前,唐国府众儿媳,女儿及诸晚辈、群从、亲友跟随鱼贯而行,一时号哭震天。
当棺椁被众人置于油幰朱网、两箱画龙的灵车之上时,窦夫人的表妹宇文氏突然越过血缘更为亲近的窦氏诸亲眷,推开窦氏诸位子女,阻挡灵车去路。
窦夫人与宇文夫人同在周宫之中长大,情比同胞姊妹,而今窦夫人撇下这位半生战战兢兢的前朝公主而去,不免令宇文氏顿生兔死狐悲之感。
她恸哭气绝,几乎以头抢地。阎氏兄弟耗尽浑身力气才将母亲扶起,磕磕绊绊地重回随行队伍之中。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从凶肆中请来的讴者开始踏歌而吟咏这首汉朝无名氏的《薤露》挽歌。
舞姿缓慢,容若不胜;歌声清怨,响振林木。
李世民与李建成等兄弟四人脑海中还回想着彻夜的诵经之声。
两种调子,一种存于脑畔,一种发于身侧,相呼应和,回环往复,令人心中发颤发空。
他们带领着五十位挽郎执起绋绳,牵引着灵车缓缓前往墓地。
灵车幰竿旗脚下的六道旒苏微颤,似乎也凝滞在寒冷的空气中。
白色的队伍不舍地将新丧的贵妇人送往幽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