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牢骚。长孙青璟的眼珠子焕发出调皮的光影,俏皮而狡黠。满涨的脸颊缓缓平复下去。
“哼!我记起来了。舅父是这么转述宇文士及的意思的:山西、河东群盗蜂起,圣上亟需一位能够力挽狂澜又绝对忠于自己的大臣剿灭盗匪。此人既有事急从权之能,又有不拥兵自重之德,既德高望重,又不损伤天颜——”
李世民也学着她“哼”了一声道,“那我只有劝陛下求求寺庙宫观中的神佛们,看他们能t否替陛下将这脏活累活干了——不对,神佛也需受人间供养才护佑主上呢!”
“估计主上自己也不敢相信能拥有这样的贤臣,所以只得退而求其次,试探一下父亲的忠心,行父亲安抚陇右时扣押一位公子在陛下身边的故事,再作布局……”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煞有介事地分析起年近五旬皇帝的古怪、偏执心态。
“如若陛下认为父亲剿匪不力,这位公子便是弃子;如若陛下怀疑父亲有异志,这位公子也是弃子——主上怎好如此要挟国之重臣!”
长孙青璟点点头,心中也是纷乱困惑。
“我知道,此时此刻,你更想多陪伴母亲;而阖府上下确实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去陛下身边当棋子。父亲与舅父并不忍拂你一片赤诚仁孝之心。你与大哥,一个爱子,一个世子,究竟谁同去洛阳,谁为母守丧,他们一时委决不下,十分为难!”
“观音婢,你怎么想?你想要我选哪一样?”
两个孩子条分缕析眼前困境的认真模样,不像恋人,不像夫妻,反而更像主君与他最信任的谋士。
-----------------------
作者有话说:母亲新丧,不适合谈情说爱。
我们来谈谈怎么糊弄杨广吧!
青璟,下一步我们怎么走?
喜欢的话收藏评论吧
第47章 两难
长孙青璟并未随口说出自己所期待的、丈夫心中也许早已想好的答案:“你想建倚庐,我陪你守着母亲;你想去洛阳,我就陪着你一道去紫微宫的大棋盘上走一遭。”
李世民思索了许久,并非挣扎在恐惧与责任之中,而只是单纯地在难舍的亲情、世俗的道义与诡谲的现实之间做着艰难的抉择。
“观音婢,我想好了,我陪着父亲去洛阳赴任。如果陛下对新的任命有疑虑,我便主动留在他身边换得父亲去山西河东一展拳脚。”
李世民伸手攥紧长孙青璟的指尖,仿佛这样才能获取勇气与肯定。
“母亲果然没有看错人!”长孙青璟赞许地说道。她将被握住的手指向后瑟缩了一下,却没能抽离李世民的掌心。
她羞赧地低下头:“先前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母亲临终将父兄托付于你?还腹诽母亲是否糊涂了?——反过来将你托付给父兄才是正理。如今看来,是我太肤浅了……”
长孙青璟言辞恳切不加掩饰,但是这番自我剖析在李世民心中已经胜过无数溢美之词。
“父亲处事圆滑却失之优柔,大哥为人稳重却罕有决断。论临机制变,还是我略胜一筹。母亲若在世,一定也会这么安排。”李世民成竹在胸,甚至忘记了本应在新婚妻子面前略微掩饰一下父兄性格中的瑕疵。
虽说他本不必这样直白,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弥补这些父兄天性之中的罅隙。
所以,向妻子坦承亲人的弱点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也许反而会令她更快融入这个家。
“我手疼……”长孙青璟嗫嚅着说。
“哦。”李世民方才一时激动,高谈阔论之下将长孙青璟的手捏得更紧,此时才如梦初醒地松开了钳制的手掌。他一脸歉意地说道:“我知道背后臧否父兄甚是覆窠,但你不是外人——现在,我只是担心你。”
长孙青璟一脸愕然,眼眸深处有跳跃着火焰。不停收放的手指停滞在半空,心中的柔情压过了指尖的僵硬麻木。
“我在想,母亲落葬之后,我便陪父亲同去洛阳——这个决定不会再改变了,我不能让父亲独自面对圣上的刁难与猜忌。过去有母亲为他出谋划策,如今只剩下一个勉强能倚仗的次子了。”
李世民想起了周孝陵的盘旋的寒风,窦氏多年虔诚又隐匿的祷告,想起父亲郁郁不得志的前半生,想起凛冬里奇异的绿柳,想起关于李姓的谶纬。
少年的心胸一时被叵测的未来与新生的希望填满。
“你便留在我兄嫂身边协助料理余下杂事。待得万事稳妥,我再接你完聚可好?”李世民认为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只待长孙青璟点头应允。若是她因不舍与担忧而垂泪,他也少不得设法哄她安心。
“不好!”长孙青璟毫不迟疑地回答,眼中的火焰跳动了数下,带着不服输的情绪,甚至——有一点挑衅的意味。
“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你若去洛阳,我也同去!——这世间本也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你若涉险,我怎好在千里外若无其事地旁观。”
“我去洛阳市因为天意难违背,因为母亲临终的嘱托,因为照顾父亲,因为需要防备陛下的猜忌,因为……”他有些调皮地解释道,“万一事有不虞,我腿脚比较快,一定能从紫微宫、从洛阳城里跑出来!你又有什么必须随我同行的理由?”
长孙青璟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丧髻,手指滑过粗糙的麻线,又回落到膝头。
“我脑子还算好使,万一你遇到不测,总须有帮手替你传递消息,与你一道谋划如何逃命;至于逃跑的腿脚之快,你也不是没领教过——大概,就只比你跑得慢一点点!”
长孙青璟说到激越之处,禁不住拍打李世民的膝盖,“说实话,我逃跑的速度也未必比你慢,只不过我从叔父家出逃之日不幸被你猜中了去处——不然,若我真心想要悄无声息逃出大兴城,你也未必寻得着我!”
长孙青璟自信这一番辩驳能令李世民消解疑虑,携自己同去洛阳。虽然多少有些自吹自擂的嫌疑,关切之情却未曾饰伪。
她作出这番决定倒也单纯:既然有一个少年在她养父一家最为窘迫困顿之时施以援手,既然他的父母兄弟对这门仓促婚事并无异议,她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视为这个家庭的一部分,休戚荣辱与共——哪怕他们应在图谶,哪怕他们心生异志,哪怕他们吵嚷争执、优柔寡断、各怀鬼胎,他们仍然是这个茫茫天地间唯一一个毫无芥蒂地接纳她这个孤女的家族。
这就足够了!
甚至,哪怕他们之间甚少有男女之情,她也依然愿意去融入这个吵闹又坚韧的家庭。
长孙青璟也许会因为一场婚姻而成为某个家族身份上的一份子,但是决计不会轻易成为这个家族精神上的一份子。李家的喧闹、尴尬、涌动的暗流、交织的心机、同心断金的意志让她感觉熟悉、温暖、有趣而又勃发,虽不完美但足够可亲,令她忍不住想要靠近这些迥异又相似的灵魂。
“观音婢,你确实足够聪慧。”李世民收敛起平日爱说笑的性情,平静地肯定着,“我很感激你在我母亲弥留时的照料,她一定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也许——也许你是她墨守成规又心有不甘的岁月里最后的慰藉……”
说起母亲,情绪才从昏迷中缓和过来的年轻人竟然又唏唏嘘嘘地流下了眼泪。他一时无法自制,任泪如雨下也不愿意整理一下恣肆的悲伤。
“母亲临终前最不舍的是你,最令她骄傲的也是你,你所说的最后的慰藉是你自己,不是我!”长孙青璟凑近李世民,右手搭上他的肩头,“勉之,抓住命运的每一次契机,放手一搏,站在母亲向往的高处,去触摸她不曾触摸的苍穹。”
去登顶,去听山风,去看日晕,把孝陵的柳枝扦插在你所能到达的最高的地方!那样的未来当得起一百座倚庐,当得起半生与亡母相伴的赤子之心。——长孙青璟在心中默念。
“不要辜负母亲,你是他最爱的孩子——不仅最爱,也是最信任的儿子。”长孙青璟大多数时间会把“重”放于“爱”之前,她一贯认为因重视与信任而生发的爱意最为牢固,不论双方是亲人、友人或者恋人。
“她把父亲和兄长都托付给你呢!——碍于父兄的面子,母亲不能直说你也要学着支撑门户。”长孙青璟觉得李世民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被忧伤蒙蔽了内心。
她的手掌沿着他因抽噎而起伏的脊背滑落,粗粝的斩衰丧服如砂砾打磨、刺痛她的手掌,也刺痛她的心。
长孙青璟抽回手,又下意识地以自己在灯下莹白微汗的掌t心覆盖住李世民攥紧的拳头。嶙峋的骨节在她纤柔的手掌纹路下颤抖,如隐忍伏地的乳虎,即将不受控制地冲破苍白的肌肤。
长孙青璟小心翼翼地悬空手掌,正在踌躇着是否替丈夫擦拭眼泪,她觉得自己笨拙得像一只瑟缩在檐下的雏燕,面对突如其来的风雨时变得手足无措。
她真的从来没有遇见过比自己还多愁善感的人,确切地说,是从来没遇到过比自己更能哭泣的人,尤其是此人还是同龄少年中的天然领导者。
“是我不好,不该惹你思念母亲的。”长孙青璟也记不清是自己哪句话哪个字眼触痛了或者引发了李世民摧心剖肝一般的伤痛,倘若她能提前知晓的话是决计不会有意去翻看那段百结愁肠的。
李世民却将她悬空的手掌按在自己被泪水濡湿的脸颊上,一脸无措地说道:“与你的言辞无关。母亲去了,往事就桩桩件件地从脑子里冒出来,浮在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不敢睡着,我害怕一旦睡着,醒来后就把这些往事全都忘却了……”
长孙青璟固然伤悲,但也不至于生出一系列出离于丧亲之痛以外的臆想。她被这种杞人忧天的情绪感染着,甚至觉得对于与母亲情笃的少年而言,丧亲之后任何的颠倒错乱的妄想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她试图用手指抹除李世民眼眶周围未干的泪渍,未料李世民恸絶之下竟一头扎进她怀中,伏在她膝头哀哀哭泣,像一只返程时被暴雨淋湿的雏鹰,在岩壁下惊慌失措地等待未知的命运。而她,正是这一片凄迷天地间唯一的绿意与生机。抓住这唯一的绿意与生机是他唯一的选择。
长孙青璟轻轻捧起李世民从外而内都是凌乱不堪的头颅,将其轻轻置于自己臂弯之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抚慰他惶恐不宁的内心。李世民突然伸张臂膀紧紧环住妻子的腰肢,任自己在妻子怀中涕泗横流。滚动的稚嫩的喉结、奔突的拉扯的太阳穴与她清晰而坚定的脉搏共振着,引起少女全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余光里,长孙青璟一时尴尬无比。她轻轻拍打李世民的后背:“你要不要起来,擦拭一下涕泪?”
少年任性地摇头,哭得比原先更加厉害,双臂也比之前锁得更牢。
“哎!你阿嬭和阿姊们正看着我们——看了很久了。”长孙青璟拽了拽丈夫的肩膀。
李世民一时从迷惘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仓促地跽坐,整理着丧服,一时头晕目眩险些向后仰倒。
长孙青璟伸出两个指头略微撑了他脊背一下,窘涩地垂头,又将一方丝帕抛到他膝头,令他自行擦拭眼泪。
-----------------------
作者有话说:两个孩子笨拙地计划着未来。
下一章,三姐要和小两口尬聊大家都感兴趣的问题了[哦哦哦]
年轻的夫妇局促地望着同样尴尬的刘娘子、李琼曦、李陇月。
五个人相互观望,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刘娘子望着手足无措的李世民与长孙青璟,侧身向两位长姊道:“那我便倚老卖老说上几句,两位娘子乃二郎胞姊。夫人如今不在了,提醒幼弟尽孝守礼,也是应有之义,并无不妥……”
李陇月听罢,偷偷戳了戳李琼曦的肩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二弟最怕你,你与他说……”
“就数你最会装好人!”李琼曦乜了胞妹一眼,无可奈何地抱怨着,“他什么时候怕过我?”
李世民潦草地抹了一下眼眶,恭敬地致意:“阿嬭、三姊、四姊……我已经大好了——多亏了观音婢照顾有加,我们旋即去灵堂守着母亲。”
“父亲说不急,你已经几日未合眼了。多歇息片刻。守灵之事自然有诸弟兄姊妹周全。”李陇月有些心疼地说道。
“阿嬭我最好多管闲事。虽说主仆有分,我不该多言,却由不得公子继续任性。公子粒米滴水不进,作践自己身体,也是对夫人不孝!”刘娘子郑重其事地说道,并令婢女取过小案,将羹饭置于案上。“公子自己想好了,是不是继续任性下去,不吃不喝,令夫人在天之灵不安!”
李世民低头不语,思忖着如何向乳母服软。
三位年长之人又是一阵沉默,她们相互顾盼有顷,令年轻的夫妇误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失仪的举止,心中惴惴不安。
李琼曦突然开口道:“阿嬭与四妹都是爱惜羽毛之人。看来,这恶人便只能由我来当了!”这话似乎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出的,与她一贯雷厉风行的做派不符。
她将婢女准备好的茵褥向年少的夫妇二人移近了些许,屏退了除五人之外的闲杂人等,才坐下与李世民夫妇二人平视,继而有些严肃地说道:“两家长辈们唯恐你二人年幼无知,特意嘱我告知,按照丧仪的规矩,哪怕新婚,你二人起居坐卧不可过于亲昵……你们可听得懂我的意思?”
“阿姊,其实我们刚才……”长孙青璟单纯地想说清楚刚才只是对一个丧母少年简简单单的抚慰,却深感越描越黑,十分无力,索性闭嘴。
“——我刚才突然想起了和母亲的往事,观音婢只是出于怜惜才安慰我的,没什么龌龊见不得人的!”李世民生怕她三人误会,坦坦荡荡地辩驳。
李琼曦道:“长辈们的意思是按照规矩,你们须得分房而卧。也许对新婚夫妇而言有点不近人情,不过也是人子应有之义。之前忙乱,家人都把这件要紧事忘了,现在想起来,就赶紧过来告知你二人。细细想来,也算不得要太过苛刻,你二人终究还在同一檐下,只是举止切忌浮浪。另外,你两人想要说些体己话时会稍微多些麻烦周折。”
“不麻烦。”李世民向乳母刘娘子道,“阿嬭,你差人收拾一下玄霸过去的旧房间,我住那里就很好。往日我回大兴时,也常与玄霸秉烛夜谈,他那屋子与我自己的并无二致,住着也踏实……至于观音婢,她就在此处安住,不必再跑动了。”他以手肘轻触长孙青璟:“这样可妥当,观音婢?”
长孙青璟依旧低头,口中喃喃讷讷:“我全凭两位阿姊安排。也会严守守孝之仪,绝不敢造次。”
“你们既然自己都筹划好了,让阿嬭吩咐婢女们照做就是,我与你四姊也就放心了。”李琼曦顺势回头向恭候在侧的刘娘子致意。刘娘子回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食案又向李世民推近了些许,才退出屏风外。
屏风外果然传来一阵地板响动,想来是有人忙着去收拾新房间。两位阿姊却毫无离开的意思,这反而让长孙青璟惶然不已。
李世民向她使了眼色,示意她一同去准备新房间。谁料李琼曦却窥得二人眼神交接:“且慢——另有一事。”
“三姊近日也未休息好?怎生说话跟爬山似的,一山后还拦着一山。”与其说这是李世民的抱怨,毋宁说这是对三姊一反常态的惊讶。
“我好得很,就怕你糊涂。”李琼曦神情严肃。
这位长姊长舒一口气道:“二弟,此处仅剩你的骨肉至亲与——怎么说呢——”她善意地瞥了长孙青璟一眼,努力把一个刻薄露骨的问题变得含蓄内敛些,“这屋里只剩下你的至亲与挚爱,二弟,为了你与阿耶不被奸佞用琐事小节中伤,为了你的经济仕途畅达,阿姊冒昧问你一句话,你可愿意照实回答?”
李世民以为阿姊们认为他将意气用事,以自戕的方式来怀念亡母。接着又是一番是否能陪同父亲去洛阳的说教。
四姊一贯小儿女态,不懂他大志也就罢了,他心中只是腹诽三姊今日怎么变得这般瞧不起人,便不甚在意地回答:“阿姊只管问,我照实答!”
“你二人自成婚以来……有没有……”李琼曦嗫嚅着,做贼心虚似地向后瑟缩了秀颀的头颈。
爽飒的国公之女立时显得市井卑琐起来。
“阿姊想问什么?”李世民觉得这情形甚是诡异。这和他料想的阿姊劝他暂时放下伤痛,陪父亲应对皇帝试探的说辞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