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尚书立刻都应了下来。
太子立刻示意身边的内监准备下来。
在三天前，也就是九月十二那一天，威远军对天机城和天居城发动了夜袭。
在白天的时候，天机城的那些番邦人没有发现威远军有任何的异动。
一直到戌时的时候，北地的天完全黑了下来。
一队一队的威远军突然悄无声息的有了动作。
在沈老将军的安排下，火器方阵，先遣部队，前锋部队，还有最后的大军都在夜色的遮挡下快速的朝着天机城的城下前进。
一切准备就绪，沈老将军看看身边一副副将装束的萧宣帝，又看了看夜色中的天机城。
已经亥时了，时辰快到了……
知道信号是什么的几个人都看着天机城。
只要天机城有火焰起来了，就是他们攻城的信号。
天机城里，原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要休息的人却没有回到各自的窝棚里。
一群人在天机城最角落，也是最乱，最脏的地方安静的站着。
他们不是女人就是孩子，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衣衫褴褛，身形消瘦。
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伤口。
天机城里原本有很多的大渝人，但却鲜少有男子。
原本的一些男子要么在守城的时候战死了，要么在后来被那些番邦红毛人找着各种由头折磨死了。
现在天机城剩下的大渝人，不是女人就是一些还没成年的孩子……
这些年来，番邦人看着大渝人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出生。
在他们眼里看来，这都是他们的筹码。
是掣肘威远军最好的挡箭牌……
所有人都看着从不远处慢慢出现的一个蹒跚又有点老迈的身影。
“凌老夫人！”领头的一个中年妇人轻轻叫了一声。
大家都轻声叫了一声。
头发已经花白的凌老夫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当拐杖。
她看着大家期待又紧张的眼神，突然就笑了一下。
“大家紧张吗？”
“不紧张！”
“等了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紧张。”
“老夫人，下令吧！”
“对！老夫人，下令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小声说道。
凌老夫人缓缓看了大家一眼，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疼。
她守了大家二十五年了，最后只剩下这么多人了！
还好，还剩下了不少人！
“按照商量好的，体弱的人带着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下密道！其他人听我的安排！”凌老夫人吩咐了下去。
很快，一处堆放着杂物的地方被清理出一个密道出来。
那些一脸的懵懂，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们被两个脸色苍白的人带进了密道里。
除了孩子外，其他的人都挡在了密道前。
“火焰一起，番邦人肯定会来寻我们。
那时候……我们不再任由他们折辱，不再是他们的人盾。
拿起你们手边能用的任何东西，最后一战！”
凌老夫人说完，就站在了最外面的地方。
所有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的抄起手边的东西，眼神看着凌老夫人看向的地方……
亥时二刻，天机城靠近城墙的地方，先是轰的一声巨响，然后就是冲天的火焰……
凌老夫人的心已经疼木了。
她知道，最小的女儿为了这把火，肯定没了……
紧接着，还没等番邦人反应过来，一阵阵的火炮攻城的声音密集的响了起来。
天机城的城门被这么一轰之后，很快就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而城里番邦人的驻军大营，还有放着武器和粮草的地方都被火器精准的轰了下去。
随着火炮轰城的声音越来越少，一阵阵的喊杀声也由远及近冲着天机城来了……
一直在等着的天机城里的大渝人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远处很多番邦人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抓住这些大渝的贱人……”
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大渝人都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凌家人都站到前面来！
宁愿站着死，不要跪着活！现在就是我们站着死的时候！”凌老夫认怒目圆睁，率先扬起了已经被她绑在了手腕上的木棍。
凌家剩下的所有人，都咬着牙拿着手里的武器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可以不用忍，不用被凌辱，可以堂堂正正的做真正的凌家人……
第131章 凌家魂
从天机城里的火焰冲天而起，再到威远军火炮轰城，最后到威远军冲破城门杀入天机城，一共只用了半个时辰。
身上的战甲已经被番邦人的血都染红了的萧宣帝在沈老将军那些人的簇拥下走到了天机城最边远的那处地方。
这里是凌老夫人请求沈老将军看着一点，尽量不要让火炮轰到的地方。
现在的这里……
萧宣帝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又一个眼神惶恐的孩子被将士们从那个密道里给抱了出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些身上都染血盔甲的人觉得陌生。
这不是奴役他们的那些番邦人……
难道这就是长辈们说的会救出他们，让他们不再被番邦人打骂的威远军吗？
“回陛下，一共一百三十二个孩子。
和之前的消息一样，每个孩子的衣角的暗处都绣着孩子姓什么，是什么人之后。”
最先到了这里的一个先锋官小声说道。
萧宣帝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又看了一眼挡在原来密道前的那些……遗体。
头发花白，脸上都是鞭伤和烫伤，一条腿已经被打残了的凌老夫人安详的坐在地上。
她的一只手上绑着削尖了的木棍，另一只手上是巴掌长的一把匕首。
不管是削尖的木棍上，还是那把匕首上都是血……
被安排了跑出去的玲珑和一样浑身是血的凌霜此刻都跪在了凌老夫人的面前。
两人满脸都是泪，已经哭不出声来了。
凌霜颤抖着手摸着凌老夫人那苍老又布满伤痕的脸，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这么张着嘴，让眼泪流下来……
凌老夫人的身后是和番邦人厮杀到最后的凌家众人和其他的大渝人。
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保护着密道里藏着的孩子们。
他们在为孩子们争取最后的一点时间……
他们相信，相信威远军，相信大渝会来救那些孩子。
只要坚持到最后，那些在天机城里战死的威远军将士的后人肯定会得救的。
他们等到了，只是他们却看不见了……
萧宣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很多话到了喉咙边却说不出口。
他眼睛酸涩，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依旧能平静对待的大渝皇帝，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头依旧像是被刀捅了一样的难受。
凌老夫人带着全族的妇孺们为了保全那些曾经保护天机城战死的将士后裔们付出了那么多……
被鞭打，被那些番邦人凌辱嘲笑，被打残了腿，还要拖着残掉的腿拖着粪车满城去收恭桶……
番邦人折辱了凌家人二十五年，想从身体上，心理上彻底击碎凌家人……
他们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凌家还是那个凌家！
为了大渝，为了威远军的那些孩子，凌家尽了最大的努力……
将手里的刀递给了身侧的赵王，萧宣帝上前两步，他冲着凌老夫人深深的揖了三礼。
身后的沈老将军他们一见，立刻都单腿跪了下来。
看着威远军众人都跪了下来，那些孩子们突然都哭了出来。
“老夫人……”
“婶婶……”
“阿婆，你们在哪？”
“陛下，凌老夫人和凌家众人的遗体都已经穿戴好了，被番邦人在城外射死的三夫人和四夫人的遗骨也找回来了。
唯一没有找到的是凌老夫人的小女儿。
她……应该是抱着自制的火药去炸了番邦的瞭望台了，尸骨无存！”沈老将军小声和萧宣帝汇报。
自从回了大帐之后，萧宣帝几乎就没说过什么话。
沈老将军知道，这个曾经跟着自己上过战场的皇帝心里很难受，也很后悔。
当初要是没有派周王来北地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了。
“陛下，当初守在天机城的五十二位将士家都有孩子留下来。
凌老夫人……护住了这些将士的后代。”沈老将军继续说道。
萧宣帝这才起身，在大帐里踱步的两圈。
“来人，拟旨！”他突然开口。
很快，跟着一起来的礼部的路侍郎进来了。
第一道圣旨是给凌家的。
封凌老夫人为忠国公，世袭罔替，封地天机，天居两城。
并将原来的威远军女子精锐赐名凌家军。
而被凌老夫人一直护着的原来天机城将士的后裔，尽数编入凌家军。
凌家满门忠烈的事情务必要传回京城，让大渝所有人都了解凌家的大义……
让那些曾经说过就是因为凌家人在天机城里才耽误了威远军收回天机城的人哑口无言……
路侍郎一边按照萧宣帝的意思拟旨，一边手都在发抖。
忠国公……
这可是大渝第一个有封地的女国公啊！
还世袭罔替，这就是那些皇子皇孙们都不曾有过的恩宠啊！
路侍郎一句话都 不敢反驳，这一切都是凌家应得的！
他要是敢反驳一句的话，说不定就会立刻被皇帝下令砍了脑袋。
第一道圣旨很快就拟好了。
萧宣帝只看了一眼就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第二道圣旨很简单，就是通知京里他暂时不回去了。
“番邦人猖狂无边，占我大渝领土，辱我大渝国民，此仇不报枉为人！
除了将天机城，天居城夺回来之外。
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开拔，必让番邦夷为平地……”
两道圣旨发回了京城。
已经提前知道了消息的太子立刻带着林相和六部的人忙了起来。
原定计划有变，萧宣帝突然要对番邦人动手，这后面牵扯到的事情就有很多。
首先就是粮草的问题。
大军开拔，首先打的就是粮草。
原有的粮草肯定不够，还有将士们要用到的药材和其他的补给，都要跟上。
内府的火器坊早在三天前就得到了太子的指示，已经彻夜不休了。
同时，京里的茶楼酒楼里也都说着凌家老夫人的壮举。
忍辱负重二十五年，只为护着守卫天机城将士们的后裔……
这样的壮举不是大义是什么？
凌家不配受赏的话，那还有谁有资格受赏……
宋芷眠也在京城焦急的等着消息。
北地大捷了，连翘应该也要回来了吧！
太医院的人可说了，前去支援的那一队太医和医女已经回来了，至于会不会再去，还没有具体的消息。
在宋芷眠的翘首以盼中，连翘终于跟着太医院的人回来了……
在北地大捷的消息送进京城的十天后，连翘他们回来了。
不是所有的太医都回来了，而是回来了一部分。
毕竟萧宣帝，赵王，还有一些近身伺候的重臣还留在那边呢！
和这批人一起回来的还有带着圣旨回来的礼部的路侍郎。
在这批人回来后，京城的人才知道了天机城大战时候的一些具体情况。
同时，大家也知道了，大渝有了第一位世袭罔替的女国公！
“昨日就有消息说你们离京城不远了，我今日一早起来就看着宫门那边。
就想第一个能看到你。”宋芷眠紧紧拉着连翘的手不放。
这段日子来，宋芷眠是真的担心连翘。
连翘单纯，性格好，这样的性子在北地会不会受欺负啊！
连翘也紧紧拉着宋芷眠的手。
“芷眠，你在京城挺好的？”连翘小声问道。
宋芷眠点点头。
“嗯，小皇孙跟着齐王殿下去了西南，原本我应该去太子妃那里伺候的。
太子妃体谅我，让我这些日子好好休息。
你看看现在的紫霄阁，人是不是少了一半？”宋芷眠笑着打量着连翘。
肤色还是白皙红润，但是眼里好像……多了一点东西。
少了一点小心翼翼，好像多了一丝的光彩。
“你在北地怎么样？遇到危险没有？”宋芷眠小声问道。
连翘赶紧摇头。
他们是医者，在威远军里很受照顾的。
即使大战开始了，他们也是在大军的最后面。
大战开始，他们这些医者只能看着威远军往前冲。
在天机城没有拿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个受伤的将士回来处理伤口。
一直到大战结束，打扫战场了，一个个受伤的将士们才被送到伤兵营这边。
连翘看着那些将士们的伤口，心头都是突突的跳。
这是流了多少血啊，他们都不觉得疼的吗……
“芷眠，北地很好！我很喜欢那里！”连翘认真说道。
宋芷眠忙也点头。
“嗯，我们都知道的，北地很好，威远军很好的，打仗胜了就行，你们安全回来就好。”
连翘笑着和宋芷眠说着北地的事情。
那像玉盘一样感觉伸手就能够到的月亮。
一望无际的，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要风一吹，那些草就像是翻滚的浪一样的草原。
还有晚上将士们在营地里燃起篝火堆，在上面烤着刚宰杀的牛羊肉……
油滴在火堆上滋滋响，肉的香味传遍整个营地……
连翘越说越开心，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
“我还认识了凌家军唯一的传人凌霜！
她的凌家枪使的太好了，一套枪法耍下来，没有人能近得了她的身。
她可厉害了，一直跟着她的一个小将说了，光是天机城一战里，凌将军一个人就斩杀了番邦近百人。
哦，凌将军是个女的！”连翘兴奋的说道。
宋芷眠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一个女将在战场上奋勇杀敌。
一杆长枪将一个个的敌人挑下马……
“她真厉害！她就是那个凌家女将的人吧！”宋芷眠小声问道。
连翘嗯了一声后稍微沉默了一下。
“凌家就剩下凌霜将军一个人了，哦，还有一个凌老夫人，就是陛下新封的忠国公身边的侍女。
凌家那些人装殓的事情都是我们做的。
忠国公身上……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不是鞭伤就是烫伤，腿还被打断了。
凌霜将军背地里偷偷的哭了几天，后来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们回来的时候，凌霜将军已经跟着陛下往番邦的城池进军了。”连翘越说声音越低。
宋芷眠在这些日子也听了宫里人说着北地的事情。
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共是两件事。
一是陛下穿上战甲和威远军一起上阵杀敌。
二就是凌家满门忠烈，为了保住威远军那些将士的后裔，在天机城忍辱二十五年的事情。
宋芷眠从心底佩服凌家的那些人。
“凌家人个个都忠勇大义，她们才是守护大渝安宁的人。”宋芷眠轻声说道。
连翘嗯了一声，也点了点头。
随后，连翘又说了这一路上的一些见闻。
从京城到北地，没有别人说的那么荒凉，各个地方有着各个地方的特色。
“我们这次回来，还要在准备一些药材，等十日后要再次押着那些药材去往北地。”连翘突然说道。
宋芷眠开始没怎么在意。
这是肯定的啊，大渝的皇帝还在北地那边呢，他现在盘算着攻打番邦，要把番邦夷为平地，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回来的。
她正要开口说怪不得最近太医院留守的太医们那么忙呢……
突然，宋芷眠想到了什么。
“那是谁押送那些药材啊！太医院准备的药材肯定要有专人押送吧！
你……还要跟着一起过去？”宋芷眠试探着问道。
连翘沉默了会儿后才轻轻点了下头。
“嗯！芷眠，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北地的每一天我过的都很充实。
每天都是忙着照顾那些受伤的将士。
给他们包扎，给他们换药，看着他们一个个的重新好起来离开伤兵营。
那时候……我心里可高兴了！
当时就是一个感觉，幸好我有医术，我可以救很多人，可以帮很多人。
原来我的医术不止可以用来伤人，也可以用来救人。
芷眠，威远军里我们这些医者可受欢迎和尊重了。
那边管着医者的那位是蓝大夫，他以前也是太医院的。
后来追随沈老将军，和陛下请辞去了威远军。
现在威远军的那些将士们第一尊重的就是沈老将军，第二就是这个蓝大夫，大家都叫他蓝先生。
蓝先生不管说什么话，将士们都愿意听。
蓝先生和我们说，人这一辈子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要老纠结一件事。
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