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一天……
凌霜记得那天她还没起床，就听到了外面一阵阵尖叫声，然后就是祖母身边的玲珑急匆匆跑过来把凌霜抱了起来。
凌霜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记得府里乱成了一片。
府里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是主子还是仆人，手上都拿着家伙往外面冲。
玲珑却是将她放在了祖母的那匹叫追风的战马上……
凌霜被玲珑绑在了追风上。
然后追风一路疾驰冲出了天机城，一路狂奔到了威远军大营。
凌霜还能记得耳边响起的哭喊声，还有她回头看了一眼，天机城的那些滚滚浓烟……
后来凌霜被沈老将军带在身边养了下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天机城已经丢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好几次她还悄悄的问沈老将军，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什么时候可以再看到祖母，娘亲，父亲，还有那些叔叔婶婶们……
再大一点的时候，凌霜才知道，天机城她回不去了。
还有父亲，也在跟着沈家大郎出去巡查的时候陪着沈家大郎一起战死了……
天机城里的人也许还活着……
但是凌霜只能像现在这样远远的看着。
“大小姐！”在大帐里回完话的玲珑也坐到了凌霜身边。
凌霜赶紧将脸上的眼泪擦干了，然后冲着玲珑勉强笑了笑。
“玲珑姑姑，你和我说说天机城的事情吧！
祖母她们……还好吗？”
玲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机城被番邦人占了二十五年了，里面原本大渝的那些百姓能好吗？
“那日老奴奉了老夫人之命将您送上战马之后，老奴就回去找老夫人了。
天机城……没守住，大爷跟着沈大公子出去巡查了，天机城突然被番邦人攻打。
另外，威远军也遭到了番邦人的偷袭。
好像一夜之间，很多事情都变了。
老夫人带着城里剩下的人和番邦人厮杀了很久。
但最后还是没能抵抗得住，番邦人不止是占了天居城，也占了天机城。
那些人把天机城里属于威远军的家眷们都围了起来。
老夫人说，原本她们最好的做法就是自尽。
一根绳子，或者一把刀直接抹了脖子最好。
这样不止能保住名节，还能少受很多罪。
但老夫人说了，死很简单，但是她们都试了之后，城里的那些百姓们该怎么办？
凌家人是天机城的主心骨，要是凌家人都死了，那天机城的百姓们就没了主心骨了。
还有，老夫人相信，威远军肯定要把天机城夺回去的。
就这样，我们都苟活了下来。
番邦的首领知道老夫人的身份，他们想尽了办法折辱老夫人。
他们让老夫人带着凌家剩下的人专门去收他们那些人的马桶。
老夫人就这样带着凌家剩下的人在天机城里整日推着装满马桶的车子到处走。
也是因为这样，这二十多年来，老夫人把那些番邦人所有的布防都摸清楚了。
只要威远军有一点动静了，那些番邦人就会把老夫人和其他威远军将士的家眷们都吊在城墙上。
他们一直都在叫嚣，说大渝不是一向以战立国，以孝治国吗？
现在让威远军来战啊！来孝顺啊！
老夫人没把这些当回事，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们，凌家的每一个人都要死得其所！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天机城里剩下的大渝百姓，大家在知道天家御驾亲征的时候，都是又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天家御驾亲征了，那肯定是要把天机城和天居城夺回去的。
但一旦开战了，他们将会是第一批要死的人！
要是番邦人再把大渝人当成挡箭牌了，那该怎么办？
老夫人这才让让奴婢跑出来的。”玲珑小声说道。
“掩护你跑出来的那些人……”凌霜看着玲珑。
玲珑两眼通红。
“是三夫人和四夫人她们！”
凌霜的心一阵绞痛。
三婶婶和小婶婶……
三婶婶爽利，小婶婶温柔，都是对她很好的人……
“三夫人和四夫人说，她们带着人在前面跑，把人远远的引开，那些番邦人只会都盯着她们的。
番邦人想不到真正的东西在一个奴婢身上的。
三夫人和四夫人身上中了好多箭！”玲珑一边说一边抽泣。
不知不觉间，凌霜脸上已经都是泪水了。
“为什么……祖母为什么不等等呢！”
“大小姐，老夫人说了，谁的心里都有大义。
凌家人守着天机城是大义，沈帅为了保天机城人的命一直没有动手是大义。
陛下下旨炮轰天机城，也是大义。
老夫人说，是凌家没能守住天机城，凌家就不能让威远军的将士用命往里面填。
天家来了，就是老夫人能等到的最好的机会！
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人的性命！”玲珑小声说道。
凌霜依旧看着远处的天机城。
“所以，祖母打算赔上自己的性命了是吗？”
“大小姐，老夫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以后凌家……就靠您了！”
凌霜好久都没有说话，在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天机城的时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是凌家人，该我做的事情，我肯定会做的！
玲珑姑姑，您先去休息吧！
天机城，我们一定会拿回来的！”
凌霜说完，拿起手里的马鞭就离开了……
她骑着战马在威远军周围跑了不知道多少圈，一直到马都跑不动了，她才牵着马慢慢往伤兵营走……
凌霜轻轻走进 女子伤兵营。
几乎所有的伤兵都已经入睡了，大帐里只有几盏油灯闪着昏黄的火光。
凌霜一眼就看到了就着油灯的那点光在整理药材的连翘。
“你还没休息？”凌霜走到了连翘身边小声问道。
连翘正要说她提前把明天伤兵们要换的药都准备好，却一眼看到了凌霜的手臂。
原本已经要清理过，最多只要再敷上三天药就能愈合的伤口此刻已经又有血迹渗了出来。
那血迹顺着凌霜的手臂一直流到了垂着的手腕上。
连翘顾不上说话，赶紧拉着凌霜在身边坐了下来，迅速的给她重新包扎伤口。
“不要碰水，每隔四个时辰来换一次药。
记住了，三天内不可用力，要不然伤口很容易再裂开的……”
看着连翘熟练的包着自己的伤口，凌霜终于回神了。
她看着伤口，也有点后悔。
刚刚好好的抽什么疯去耍什么凌家枪法？现在好了，伤口又裂开了。
可千万不要影响大军攻城的那天啊……
“谢谢！”凌霜小声说了一句。
连翘笑笑，小心的打了一个结实又好看的结。
凌霜看着那个结，笑了笑，又看了看大帐里已经熟睡的伤兵们。
“出去说会话话吧！北地晚上的景色不错的！”凌霜小声说道。
连翘嗯了一声，低头将自己的小药箱收拾好背在了身后。
她也正想找人说说话呢，刚到这边，她有好多事情都不清楚，要是能找个人问问，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走到了伤兵大帐外面，两个女兵正守着一个燃的正旺的火堆，见凌霜带着一个医女过来，赶忙行礼将位置让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在火堆前坐了下来。
火光映着两人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连翘看着头顶挂着的那一轮弯月，好像往前走走伸手就能够到了。
“又要到月圆的时候了！”连翘笑着说道。
凌霜点点头。
是啊，又要月圆了，等到了月圆那天，北地的月亮会特别的圆，也会特别的亮。
那一轮满月挂在天上，就像是一个大大的圆饼一样。
以前每到那个时候，凌霜都会想，她在威远军这边看着月亮，祖母她们是不是也在天机城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呢？
今年祖母她们……还能和自己看同一个月亮吗？
“凌将军，你使的是凌家枪法吧！”连翘突然问道。
凌霜一愣，觉得很意外。
这个新来的娇娇小小的医女居然知道凌家枪法？
“你知道凌家枪法？”凌霜忙问道。
连翘嗯了一声。
“大渝谁不知道，在北地的威远军里，定国公府沈家的刀法，凌家女将的枪法，都是能让番邦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今天你走了之后，伤兵营里的其他人说了，你就是凌家现在使凌家枪法使的最好的那个。”
凌霜没想到在凌家的枪法好已经都传到了大渝各地了。
她从小出生在天机城，天机城被占了之后，就一直在沈老将军身边长大的。
她靠着记忆里见过几次祖母使过的凌家枪法，居然把凌家枪法完整的复刻了出来。
“现在……攻城都靠火器，这些枪法和刀法什么的，用处没以前大了。”凌霜笑着说道。
连翘却固执的摇摇头。
“不对！火器再厉害，攻下城之后还要靠将士们去杀敌。
火器能把城池的大门给轰开。
但是要想把城池给占住了，靠的还是人。
这就像是你身上的伤口一样，我们医者能帮你们让伤口不再流血。
但是要想让伤口愈合好，和以前一样，还是要你们自己努力的。
不管再怎么厉害的手段，都只能是辅助的作用。”连翘认真说道。
凌霜怔了怔！
这些年来，大渝火器越来越厉害，很多人都是这种想法。
火器这么厉害，不需要将士们去冲锋陷阵了。
可是沈老将军一直坚持操练威远军。
沈老将军说过，城门容易轰开，但要想把那座城池占下来，要的是将士们的拼杀……
“你叫连翘对吧！你知道凌家女将吗？”凌霜突然问道。
“知道一点点，京城人都说威远军有一支女子精锐亲军，英勇善战，屡立战功！
女子精锐的首领一直都是凌家人。
凌家的后代，不管是女子还是儿郎都是军中好手。”连翘立刻说道。
凌霜脸上的笑多了一点，看着远处建立在山上的天机城的眼神也柔和了起来。
“凌家的女将很厉害的。
不管是自家的孩子，还是嫁到凌家的那些媳妇，都是铁骨铮铮的女中豪杰。
我们凌家从曾祖开始就在威远军中效力了。
我听祖母说过，凌家第一位老祖宗其实是个孤儿。
曾祖是在京城的善堂长大的，成年后跟着回京探亲的熙宁长公主回了北地。
熙宁长公主你知道吧！大渝有名的女战神，当年接替了平安公主的职务成为了威远军的统帅。
威远军的那支女子精锐就是熙宁长公主一手建立的。
当时的女子精锐……多数都是一些孤儿，还有阵亡将士的遗孤。
原本熙宁长公主的本意是让女子精锐去做一些善后的差事。
比如说管一下粮草啊，还有就是负责一下受伤的将士……
谁知道女子精锐太厉害了，不仅将原本的差事办的很好了，还和将士们一起上阵杀敌。
慢慢地 ，谁都不敢小觑女子精锐了。
我们家曾祖母就成了这支女子精锐的将军。
后来……
熙宁长公主年龄大了，为了北地的安定，将威远军的帅位还给了沈家。
那支女子精锐也就成了威远军密不可分的一支部队。
我们凌家呢，也世代都为女子精锐效力。
曾祖很厉害，原本不打算成亲的她，在熙宁长公主的做媒下，和北地的一个小将军成亲了。
成亲后，所有的后代都跟着曾祖母姓凌了。
很奇怪吧！
其实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曾祖父打不过曾祖母。
再后来，凌家就慢慢壮大起来了。
凌家所有人都扎根在天机城，凌家所有人都是威远军的一份子。
一直到……二十五年前！
番邦红毛人偷袭了天机城，原本易守难攻的天机城居然被别人占了下来……”
凌霜一边说一边红了眼睛。
连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认真的听着凌霜的每一句话……
连翘听着凌霜说着凌家女将的事情。
凌家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开始走路了，就要学着拿长枪了。
凌家女孩子的及笄礼不是别人家的钗环首饰，而是由威远军手艺最好的武器工匠锻造出来的长枪。
凌家的人，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厨房里的厨子，要死都要死在和敌人的拼杀里……
凌霜说了很多，连翘也听了很多。
连翘在凌霜被主帅大营的人叫走了之后，已经知道了威远军里有不少将士的家眷还在天机城里。
也知道凌霜说的那个被吊在城墙的祖母是谁……
凌霜说了很多，连翘一直都在这里陪着。
连翘知道，也许要不了两天，威远军就要进攻天机城了。
连翘也知道，威远军很多人心里是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终于可以把天机城拿下来。
担心的是，天机城的那些亲人们还在不在了……
他们一直在心底期待的回家和亲人团聚的愿望还能不能实现？
他们应该也很害怕自己一直期待的会是一场空吧！
威远军大营里，除了凌霜和连翘一夜没睡之外，主帅大营里也是灯火通明。
根据凌老夫人让玲珑带回来的那张布防图，原本的攻城计划要做出相应的改变。
不管是萧宣帝还是沈老将军，都没有怀疑这份布防图的真实性。
沈老将军也有自己的暗线，也能知道一点天机城里的情况。
目前来说，就他得到的那些消息，和凌老夫人传来的消息基本上都能对得上。
“目前威远军的火器还是很精准的，操作得当的话，能很精准的打到天机城里番邦人的那些火器营和粮草营。
凌将军说的那个地方，我们只要注意一点，应该能保存下来。”沈老将军指着大帐里的沙盘小声说道。
一身常服的萧宣帝带着赵王也看着沙盘。
天机城是建在山上的，易守难攻，没有火器的帮助不可能攻下来。
但火器不长眼，在攻城的同时，要是番邦人再把大渝的那些百姓们押过来当挡箭牌的话，肯定会伤到那些人！
“火器是精准了不假，但是天机城地势高，要是番邦人反应过来，临时集结的话……”威远军副帅小声提醒了一句。
大帐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要是不先用火炮轰天机城一个措手不及，威远军将损失很大。
“凌老夫人那边……肯定有自己的盘算。
这点不用担心！
只要安排得当，肯定会一鼓作气的攻下天机城的。”沈老将军正色说道。
两位副帅和几个参将都点了点头。
凌老夫人在城里这么多年，肯定有自己的盘算。
火焰为信……
“陛下，那一日……还请陛下坐镇军中，掌控大局！”沈老将军突然对着萧宣帝深深的揖了一礼。
萧宣帝看了沈老将军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身旁伺候的薛公公。
薛公公一见，赶忙从帐外一直伺候的两个内监手里捧来了一套战甲。
“沈将军，那一日，朕和将士们一起攻城杀敌！”
萧宣帝摸了下战甲后才慢慢说道。
此话一出，主帅大营里的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就都跪了下来。
“陛下三思！”沈老将军急急说道。
“陛下不可！”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刀剑无眼，番邦人手里也有火器啊！”
所有人都焦急的看着萧宣帝。
天子能御驾亲征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了。
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两座城池而已，怎么就能让天子亲临了呢！
现在呢，不止是天家亲临，天家甚至还要亲自上阵杀敌……
这……万一要是陛下在战场上受了一丁点的伤，那都是他们的耻辱！
“陛下！军情起，威远军一定要有人主持大局，陛下坐镇军中才是最好的！”沈老将军一脸恳切的看着萧宣帝。
这时候别说是天子了，就是皇子亲王来督战，也是坐镇中军大营最好。
偏偏这位陛下……
萧宣帝摇了摇头。
“沈老将军，你忘了吗？
朕曾经也是您麾下的一名小将，朕在还没有即位的时候，也是上过战场的！”萧宣帝轻声说道。
沈老将军一愣。
那时候……
陛下还是太子，没有登上大位，先帝让太子来了北地。
当时隐姓埋名的太子的确是当了他手下的一个小将……
陛下的英勇他是知道的！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天机城情况复杂，不是一般的两军对峙，陛下还是……”沈老将军还想劝。
萧宣帝却摆了摆手。
“天机城里有朕的子民，他们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