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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慕清明)


孰料途径御街上的吴太医灵药铺时,赵清存忽闻街边一个喑哑凝涩的女声高喊出他的名字。
“赵珝!赵清存!”
这一声喊出,真似一道霹雳当头劈来,赵清存用力勒停胯/下骏马,回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
从前的她,音声清脆明亮,后来再次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喑哑滞涩。虽然嗓音哑了,但却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柔中哑——这音色,他一耳便能分辨。
那女子站在吴太医灵药铺的屋檐下,此刻正以不可置信的神情望向他。
赵清存刚想翻身下马,却听身后伴当急言:“殿下莫要耽搁,再不走就追不上魏相公了。”
那伴当说得没错,他们原本就已迟至,着实不能再做停留。
眼前是家国大义,身后是儿女情长……赵清存,你向何处行去?
赵清存回头望着屋檐下身形清瘦的女子,动了动唇,冲她无声地说了四个字,而后再次策马扬鞭,呼啸着离去。
晏怀微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会在御街上撞见赵清存那个混账王八蛋。
此前赵清存生死未卜,阖府上下皆心焦,后来还是孙府干带回消息,说郡王殿下正在兴元养病,让大家稍安勿躁,切勿声张。
知晓赵清存没死,晏怀微终于将一颗心放回肚中,而樊茗如也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王府。
这段日子晏怀微一直在跟樊茗如学着照管铺子。
御街上的这间吴太医灵药铺是属于泸川郡王府的,眼下由神医吴劼的堂弟吴宝做掌柜,樊茗如也会经常来此帮忙。
今日晏怀微代替樊茗如来铺子里看账,谁知才刚离开,就见前方一队押番开道,而被那些人簇拥在中间的不是别人,正是泸川郡王赵清存。
赵清存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为何不回府?又为何不来见自己?
便是在那个瞬间,晏怀微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她看到那男子回头看向自己,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好,那我就等你回来。
现在的晏怀微沉得住气,等得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把他等回来,也一定要与他把话说清楚。
光阴飞逝,至是年季秋,宋金议和终于有了结果,而赵清存也从金中都燕京回到了大宋的临安府。
可让晏怀微震惊的是,她等来的却根本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俊丽男子,而是一个她几乎不敢认的人。

又是秋雨连绵时候, 人们身上都沾着一层薄薄的哭,既湿且冷。
宋金议和已毕,大宋的使团正打点行囊, 准备不日离开金中都。
赵清存没有和那些磨磨蹭蹭的文官一起, 他似一刻也忍不下去,提前离开了燕京。
那是一个秋意料峭的五更天,寺院头陀已经敲着梆子开始沿街报晓,怀安军节度使赵清存在一众押番的护伴下返抵临安。
可是回到行在后,他却既没入宫面圣也没去见心上人,而是一头扎进郡王府的景明院, 再也没出来。
次晨天明, 晏怀微听灶上送朝食的小丫头说恩王夜里回来了,她愕然投箸, 根本顾不得梳妆打扮, 只换了身衣裳便急匆匆奔去郡王寝院。
谁知早饭没吃, 却吃了个闭门羹。
妙儿满面愧疚地告诉晏怀微,恩王心情欠佳,谁也不见。樊娘子才刚来过, 也被打发走了。
“恩王……他还好吗?”晏怀微问妙儿。
妙儿摇头,直言:“不大好。”
晏怀微在心底愁声长叹, 其实赵清存眼下这景况, 也算是在她预料之中。
前些时候, 胡诌拿来了市井间消息最为灵通的小报, 其上所撰皆议和之事。
晏怀微随意一翻, 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只见那上面写着——宋使在金国饱受苛待,金人蛮不讲理, 不许我宋在国书上写“大宋”二字,朝议大夫魏杞等人因为这事甚至在燕京绝食以明志。
临安府的达官显贵们听闻此事尽皆愤慨不平。但愤慨又能如何?如今的愤慨皆是无能之怒罢了。
晏怀微不知道赵清存有没有和魏大人一起绝食相抗,但她明白,她心上这位风骨清贵的泸川郡王,必然亦是无法接受金国强加于大宋的耻辱。
眼下他选择不见任何人,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些时日为自己疗伤。
既然如此,晏怀微决定那就再给他些时日。她可以等,等着他治好自己,等着他纵使被现实压垮也会咬紧牙关重新站起来。
这一等便是十五天。
至第十六日清晨,晏怀微在小吉的服侍下,将自己从头到脚打扮妥当,先去向周夫人问安,之后便昂首挺胸去往景明院。
她决定不再继续等下去,也不想再这么等下去。
她给赵清存留了足够的时日,倘若他心上的伤无法自愈,那就由她来帮他。
——她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
赵清存离开临安的时候对她说,要带她去看天大地大;北伐失败,对金议和的时候他又对她说,要她等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却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这算什么?!
晏怀微气势汹汹站在赵清存的寝卧外,冲里面大声喊道:“殿下,请允妾入内!”
门里阒寂无声,窗牖皆闭,似乎根本无人在房中。
可惜珠儿在一旁比手画脚地对晏怀微示意——恩王就在里面,我可以作证。
晏怀微干脆上手推门,这一推却没推动,原来门从里面闩上了。
“拿斧头把门砸开。”晏怀微平静地对站在身后的妙儿说道。
妙儿愕然:“娘子……”
“快些,我今日必须见到他!”
妙儿低声吩咐小福去叫人,不一会儿便有两名院公手拎斧头着急忙慌地赶来。
这二人原以为是让他们来做闲差,谁知到了才知,竟是让他们砍恩王的房门。俩人瞬间吓白了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晏怀微见他二人犹豫,提起一口中气喝道:“砍!是我让你们砍的,他有什么气让他都冲着我撒!”
府内无人不知,面前这位梨枝娘子乃是恩王极其宠爱的女人。既然她这样放狠话,那俩人不再犹豫,这便抡起斧头砍向门闩。
“砰,砰,砰!”
连砍数下之后,但听门内传来“哐当”两声脆响,是木闩被砍断后掉落一旁的声音——门砍开了。
晏怀微再不迟疑,推开门扇,拔腿便走了进去。
怎知入得房内,她却蓦然惊呆。
整个房间弥漫着酒气,赵清存脚边扔着一堆空酒壶,而他本人则箕踞于地,后背倚着床围子,一只手臂搭在榻上,头颅低低地埋于胸前。
他只随意穿着一件直裰,腰间并未系绦带,发上也没戴冠。
他瘦了许多,那件素布直裰罩在身上,愈发显得清冷。
仔细看去,赵清存的面色白得凄凉。
不像落雪,倒是更像屋檐下悬坠的冰花,或者是裂痕遍布的清珏,一碰就会碎作满地残玉。
似乎是偏要与他作对,每次他脸色变得凄白难看的时候,眉心那朵兰花反而就愈发明艳——冷与艳的强烈对比,颇有驰魂夺魄之感。
晏怀微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近一些看得更清楚——赵清存胸前被酒液濡湿的地方紧贴身体,能看到胸膛的起伏,缓慢却无力。
听到房门被砍开的动静以及有人走进屋内的脚步声,赵清存眯起眼睛抬头看了过来。
待看清来人是晏怀微时,他的身体猛然惊动,似乎是想站起来。但酒劲儿太猛,腿软,试了两次都没成,遂只能又将眼睛阖上,不再理会。
“殿下……你怎么……”晏怀微行至三两步开外,定定地垂眸看着赵清存。
赵清存没说话,把脸低向一旁,并未愤怒于有人砍开房门贸然闯入,他只是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卧房外,妙儿十分有眼力见,听得房内传出晏怀微的话语声,遂快步上前将房门掩起,又将门外这些闲杂人等皆打发离去。
“……我听说了,符离之败死伤十数万大宋兵士,燕京议和之时,大宋的使团被金人欺辱……这些我都听说了,但你不能这样一蹶不振……赵珝,赵清存,你不能这样。”
晏怀微边说边缓步上前,面对着赵清存跪坐于地,又将手抚在对方手臂上。
怎知这一触碰又把晏怀微唬了一跳——赵清存的身体冷得吓人,此刻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微微颤抖着。
这也难怪,眼下已是秋末冬初,临安早已转凉,可他却只穿着这么一件单薄的直裰,还坐在地上,能不冷吗?
晏怀微突然意识到,赵清存这是在自我折磨。
他亲身经历了北伐的失败和议和的屈辱,这种清晰的、切肤的伤痛和无力之感,比晏怀微从小报上读到的要强烈千万倍。
眼下这些痛苦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头上,他几乎快被压垮,以至于现在只想逃避。
晏怀微扭头看着丢了满地的空酒壶,心里也跟着难受的不行。
原是那样英姿飒爽的人,可眼下却像一块行将破碎的琉璃,灵魂上已经有了纵横交错的龟裂。
可怜琉璃碎满地……晏怀微思量着,也许自己可以试着拼一拼。
她想,赵清存绝不能这样沉沦下去,也不能再这样干耗,得给他下点狠药才行。
心念电转光掣,晏怀微终于狠下心来,抬手抓住赵清存被酒水濡湿的前襟,冷声道:“赵珝,你看着我。”
赵清存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面前女子。
他的眼神是凄凉的,从符离惨败开始,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他眼中的月光几乎熄灭。他的眸色愈发黑黢,黑得吓人,像无底的深渊。
——茫茫然一片黑,望不见前路,亦找不回本心。
晏怀微用力拽着赵清存的衣襟,努力稳住呼吸,扬起手臂,照着赵清存脸上就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啪——!”
但听一声脆响,赵清存的脸被打得歪向一旁。
这是晏怀微平生第二次打人。她的这两次动手,竟然都是拜赵家兄妹所赐——第一次打的是赵清存的妹妹赵嫣,第二次打的便是赵清存本人。
晏怀微根本不会打人,她只会将手臂高高扬起,而后轻轻扇下。可饶是如此,这一耳光仍旧将赵清存惨白如冰雪的面容打出一片红痕。
“这一耳光,是替岳元帅打的。”晏怀微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可还记得你后背刺着的四个字?是‘尽忠报国’,是岳元帅的尽忠报国!我不知道你背后的字究竟是何时所刺,我也不知道你究竟算不算岳家军的一员。但你曾告诉过我,你在鄂州军营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我虽是女子,不曾去过军营,但我亦知,岳家军没有懦夫!赵清存,你看看你现在一蹶不振的样子,像一条丧家犬,你对得起岳元帅吗?!你对得起岳家军吗?!……你对不起!”
几乎不歇气地说完这些,晏怀微再次扬起手臂,但听“啪”地一声,又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赵清存面上红痕瞬间又深一层。
“这一耳光,是为我自己打的。……赵珝,我喜欢你,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不是只有你心里藏着一个人,我心里也藏着一个人。那人喜着天水碧衫,温文有礼,神采英拔,不仅文武双全甚至还懂医术。他与我有约,我曾答应过要等他,要等着他来娶我,可他却终究食言。”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候他并非背叛,他只是有着无法言说的苦衷。我就说嘛,我的眼光很好的,我看中的人一定错不了!我以为他一定会再次英姿卓荦地站在我面前……可是现在,你现在这副样子对得起我吗?!……你对不起!”
耳闻女子字字句句剖出真心的话语,赵清存缓缓转过挨打的脸,用那双凄凉眸子看向对方。
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只觉嗓子干涩如锈蚀,发不出一丝声音。
但这还不算完,只见晏怀微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提起手臂,毫不客气地将第三个耳光扇了过去。
“这最后一巴掌,是替你打的。我知道北伐惨败让你痛苦,对金议和让你倍感屈辱,但你不能这样衰颓下去!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的赵清存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醒醒!你站起来!求你了!求你了!”
晏怀微说着说着,已然泣不成声。三个耳光打下去,打得她自己双肩颤抖,身如筛糠。
赵清存连吃三个耳光,面颊红肿,似雪地里隐约浮起一片红曦。
可他却没管自己脸上挨打之处,而是曲起手指,为面前女子一点点将颊边泪水拭去。
晏怀微抓住赵清存的手,将之捂在心口,哭道:“其实我们不算全然失败,对不对,殿下。……我已经听说了,此次议和之后,大宋可以不再向金国称臣……这些都是你们的功劳啊……殿下,你不可以妄自菲薄,不可以如此……”
赵清存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点头。
晏怀微紧攥着赵清存的手,咬牙忍住啜泣,继续柔声诉道:
“你看,比起从前大宋要向金人俯首的屈辱,我们是不是在慢慢变好?我们虽无法将外辱全然杀退,但我们的百姓是富裕康乐的。你不在临安的这些日子,我有时候会伴着大媪一起去居养院送钱粮,那里的人们虽然无依无靠,但却都能吃饱饭、穿暖衣。”
“殿下……我们要往前看。我们还有机会。”
赵清存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凝眸将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细细打量——这是他思念了数百个日日夜夜的女子,而现在,她在为他恸哭。
他又惹她伤心了。
赵清存抬手环住晏怀微的腰,将头倚在她颈窝。
晏怀微反手抱住赵清存,泪珠沿着面颊滑下,恰有一颗落在了他的眼角。
只一瞬,两滴清泪便融于一处,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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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了心上人三个响亮的耳光, 独自陷身痛苦迷茫之中的泸川郡王终于被打醒。
晏怀微说得对,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两次的失败没什么大不了。失败这件事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败后的恐惧和颓靡。
——外界的所有阻碍都不可能将一个人真正打垮, 能打垮自己的只有自己。
也许每个人心底都潜伏着一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因为怯懦,它会在察觉到危险或者经历过失败之后,打着“保护”的名义,将这个人的精神和魄力吸食殆尽。
它会拖着这个人的后腿,将之拖向混沌深处。
万幸赵清存并非没经历过风浪的娇贵纨绔。他少时生活在水泽山麓,睡过草褥, 吃过野菜, 尝过的苦头不比任何人少。
在颓唐和振作之间,他只是缺一个契机。
而现在, 赵清存因着心上人的襄助, 终于擒住了心底那只叫嚣着非要逃跑的胆小鬼, 将它捆起来,扔在了荒无人烟的灵魂深处。
振作起来的赵清存,眼下特别想做一件事, 而这件事,自然与打醒他的那位女子有关。
于是在三日后的那天傍晚, 赵清存带着晏怀微由钱塘门出城。马车辚辚碌碌, 至先德楼将人放下, 他们二人这便慢悠悠地往断桥方向走去。
已而月上中天, 晏赵二人又一次款款行于夜色中的西子湖畔。
其实他们已经几乎一整年没有见面, 况且分开之前又是以争吵和互相折磨的方式告别,如今再次彳亍湖畔,二人都觉心内五味杂陈。
秋末冬初的西湖, 入夜不免寒凉,周遭也更为冷清,比之绍兴二十二年的那个蛙鸣聒噪的夏夜,自是全然不同。
但所幸她与他,仍是她与他。
依旧是她在前、他在后,二人之间相距不过三五步。她双手捏在身后,脚步轻盈地向前走,十足调皮模样;而他则一步步缀在后面,将她全然收入眼底。
“我不在临安的这段日子,你可还好?”走着走着,赵清存开口问晏怀微。
晏怀微望着夜色下水平波静的湖面,轻声答道:“我挺好的,你不用为我担心。”
说完这话,她抬头看向天穹——谁说冬月不如夏月美,此刻冬夜的月亮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桂魄冷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晏怀微话锋一转,突然问身后那男人。
赵清存愣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晏怀微这话指得是什么。
说来惭愧,他瞒着她的事着实有点多。这其中不仅包括他的真实身世,包括他从很久以前就对她心生仰慕,甚至还包括此次北伐他身负重伤,差一点儿连命都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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