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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酒饮得(慕清明)


“疼吗?”赵清存垂眸问怀中女子。
晏怀微抓着赵清存衣襟, 额头抵在他胸前,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稍忍一忍, 清洗伤处之后立刻上药, 上了药就不疼了。”赵清存安慰道。
说完这话, 他的脚步愈发加快了些。
到得浴房, 几名粗使婆子已将清水备上, 王府医官崔弥也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跑至此处。
赵清存让人在浴房铺了一张髹漆躺椅,又叫婆子打了满满一桶水。
崔弥拎着药箱上前, 赵清存命其将药箱放在木案上,之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他吩咐了几句,崔弥瞬间领悟,搁下药箱,转身往府中药房奔去。
赵清存将怀中女子小心地放在刚摆好的髹漆椅上,他随手拉过一张杌子,坐于椅旁,抬起晏怀微受伤的那条腿搭放于自己膝头。
“全都出去,把门关上。”赵清存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诸人吩咐道。
待众人退出浴房,赵清存扶着晏怀微的腿,将其鞋袜全部脱掉。
晏怀微今日穿的是细绢薄裤与褶裙,拂开裙子,再将裤脚一点点撩起之后,赵清存心疼地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晏怀微小腿上一片血痕,他卷裤脚的动作许是触及伤处,晏怀微忽地瑟缩了一下。
赵清存再不迟疑,抬手捏紧裤沿,耳闻“呲啦”一声,晏怀微的绢裤便从裤角处被一口气撕至膝弯。
晏怀微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想从躺椅上坐起。
赵清存抬手按住她,道:“别乱动,我为你清创敷药。”
话毕,他手握水瓢,舀起桶中清水,小心翼翼地淋在晏怀微被狗咬伤的地方。
水将血污洗去之后,伤口便清晰地显露出来——两个明显的齿伤,旁边还有一道红痕,应是利齿于其上拖曳造成;虽则咬得不重,但伤口周围却已然红肿。
赵清存面色凝沉,盯着那伤口,沉声道:“忍一忍。”
话毕,他用力将伤口内隐藏的血污向外挤出。晏怀微屏住呼吸,按在椅边的手攥成拳,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将污血尽皆挤出之后,赵清存继续舀水冲洗。腿上血迹明明已经完全洗去,可赵清存却仍未停止动作。
很快,一桶水全部用完,他扬声唤人进来,又添了一桶继续冲洗。
足足冲完了三桶清水,赵清存这才放下水瓢,于药箱内拿出药膏,一点点为晏怀微涂抹于伤处。
药膏止疼消肿,涂罢再缠上层层裹帘,这便包扎好了。
适才冲洗伤口的时候,赵清存坐在晏怀微脚边,将女子的腿搭在自己腿上,浊水便将衣摆和鞋袜尽皆沾湿。
下摆凌乱,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腿上,此刻他的狼狈倒是一点儿也不比晏怀微少。
晏怀微的绢裤已被撕烂,裙子也几乎完全弄湿,赵清存干脆命人取了件大氅,用那氅衣将晏怀微从头包到脚,而后便抱着她离开浴房,回到景明院。
“我让妙儿带几个女使去晴光斋,将你的用物全部搬过来。从今往后,你与我同寝卧。”将怀中女子放在榻上,赵清存低声说道。
晏怀微却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连声拒绝:“我想回晴光斋去,我不住你这儿……我不自在。”
谁知从来对心上人百依百顺的赵清存,这次却直截了当答道:“不行。”
态度冷硬,不容置喙。
晏怀微顿觉满腹委屈,分辩道:“为何不行?我又不是……”
赵清存为她理了理鬓发,低声解释道:“我并非要强迫你。但你被野犬咬伤,那恶犬究竟什么景况,我们都说不清。为了以防万一,我要你与我待在一起,至少十日之内,我要随时察看你的状况。”
“这又是为何?”晏怀微不解。
赵清存正要继续说,忽听门外响起珠儿的声音:“殿下,崔大夫将煎好的汤药送来了。”
听闻此言,赵清存过去打开房门,从崔弥手中接过一个玳瑁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赵清存在门外又与崔弥交谈了几句,隐约听得什么“下淤血”、“大剂量”、“服之痊愈”等零碎话语。
之后便见他关上房门,并未让珠儿进来服侍,而是自己端着玳瑁盘回到晏怀微身边。
“不就是被狗咬了嘛,街市上被狗咬过的人可太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喝药……”晏怀微瞅着那碗浓浓的苦药,鼻子眼睛瞬间皱成一团。
赵清存端着药碗轻轻吹气,没理她。
“我已经不疼了,我没事了,我好了!”晏怀微还在垂死挣扎。
赵清存舀起一勺苦药,送到她唇边。
“我不想喝。”晏怀微直接摊牌。
赵清存今日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态度竟出奇地强硬:“张嘴。”
晏怀微被他这样命令着,心里愈发委屈。可恨那赵清存却举着药匙,丝毫不肯退让。没奈何,她也只得乖乖张口把药喝下。
——好苦,难喝!
晏怀微捂着嘴差点儿没吐出来:“这什么药……怎得一股怪味儿……”
赵清存见她终于肯乖乖喝药,态度便不再冷硬,温言向她说道:“这是败毒散,以人参、柴胡、紫竹根等药材浓煎,每日服用一剂,须连服数日。”
“做什么要我喝这个?”
“你知大媪为何那般畏犬?”赵清存反问她。
晏怀微摇头。
仔细想来,这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按说周夫人年轻时于市井间谋生做活,什么世面没见过。况且老夫人年纪虽大,但精神向来很好,怎么说也不该被一只觅食的野狗吓至觳觫。
却听赵清存喟然叹道:“因为大媪的孩子就是被狾犬咬死的。”
“被狾犬咬死?!”晏怀微惊愕地瞪大双眼。
狾犬与普通恶犬不同,此乃罹患疯病之犬,这类恶犬最喜攻击无辜路人。
南渡之前,街面上也曾出现过狾犬咬人至死之事。后来官家驻跸杭城,临安府衙向街道司下达了“凡遇狾犬必击杀之”的命令。自那以后,街巷之间便几乎没了狾犬踪迹。
赵清存一边喂晏怀微喝药,一边继续讲述:
“其实这事我也是来到行在之后,偶然听兄长说起。昔年在秀州,大媪的孩子于田间玩耍,不慎被狾犬咬伤。那时候家里人都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被狗咬了,谁知不过几日功夫,那孩子突然就变得疯癫……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瘛咬病。”
“瘛咬病?”晏怀微曾听说过,被疯狗咬了会得一种怪病,却原来是叫这个名字。
赵清存颔首:“大媪那时已受雇做兄长乳母,孩子去得凄惨,她伤心欲绝,后来也不曾再有别的孩儿。其夫殁后,大媪在这世上没了亲人,从此只将我们兄妹三人当做自己亲生骨肉一般照料。”
“师父说过,早在司马晋时期,医书上便已详细记载了这种病的症状及其可怖之处。医书有言,从来疯犬咬人,十有九死。患上瘛咬病的人,会浑身恶寒,目红音嘶,心腹绞痛如刀割,听闻水声便恐惧发狂。因为太痛苦,他们还会抓破自己的身体,甚至咬烂舌头。”(注1)
说着说着,忽见晏怀微面色僵白,可见是被吓到。
赵清存赶忙止住话头,将女子拥入怀中,低声安慰道:“别怕,好好喝药便会没事。”
安抚好晏怀微,又伺候着她睡下,赵清存这便去往外院听车夫老朱禀明今日景况。
原来诸人遇到的并非狾犬,只是一条突然被激怒的野狗。
这么想来也许不会有事,但赵清存仍旧不能放心,况且他还得盯着晏怀微喝药。是以,回到景明院后,他虽口中说着“没事”,可言行举止仍旧霸道,说什么都不肯放晏怀微回晴光斋去。
景明院内除寝卧外,尚有数间上房空置,但赵清存却不愿让晏怀微与自己隔着一堵墙。
思忖再三,忽有妙计。
泸川郡王唤来数名王府待诏(工匠),上面下面左面右面比划了一番,待诏们立刻知晓恩王之意,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在他的寝卧内搭出一间碧纱幮。(注2)
所谓碧纱幮,其实就是在赵清存那间十分宽敞的寝卧里隔了个小间——先以榫卯固定框架,三面覆以青纱,东置屏风,南向进出,这便成了。
碧纱幮内放着一张床榻、一面矮几,另有几只绣墩。床榻铺得十分暖和,晏怀微睡在里面刚刚好。
这间大卧之中隔出的小地方,既让晏怀微不会感到拘束,又方便赵清存日夜看顾她。
夜里,晏怀微拥被躺在碧纱幮内,望着眼前所悬层层细绫以及细绫外的花鸟隔幕,忽然有种特别奇妙的感觉。
透过花鸟隔幕,她隐约能看到赵清存披衣立于香案前,捏了几颗香丸放入熏炉,之后又随手拿起案几上一串紫檀珠,斜倚床榻,就着灯烛惬意把玩。
晏怀微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躺着,死死盯着赵清存看。正看得入神,不提防赵清存忽然转过头,也向她这边看过来。
他们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却能感受到,那种温暖的、柔和的,这辈子最纯粹的爱意。
——我们可以相爱,可以欢好,但终究,你是你,我是我。
晏怀微躲在碧纱幮内笑得眉眼弯弯,她可真喜欢这种感觉。
重重细绫遮眼,二人在朦胧烛火中对视许久,终究是晏怀微先扛不住,面红耳赤地拉起被子蒙住头。
赵清存被晏怀微的憨气逗笑,收回目光,半阖双眸回味着适才的遥遥相视……其实他也挺喜欢这种感觉。
可惜这绵软的温馨却在子夜时分被女子的尖叫声打破。
晏怀微猛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心如擂鼓,小腿再次隐隐作痛,鬓边也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女子发出惊叫的下一瞬,碧纱幮的帘幔被人一把掀开,赵清存快步冲了进来。
“怎么了?哪儿疼?”他坐在床沿,紧张地问。
晏怀微坐起来,抬手搂住赵清存的脖颈,将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说:“我做噩梦了,梦见我患上瘛咬病,疼得满地打滚,还像疯了一样把自己全身都抓破。”
赵清存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怕,没事,我已遣人去御街寻过……”
他正要跟晏怀微说,府干已经去御街打听过了,咬人的那条狗经常在街市上觅食,平日里许多店家也会给它抛些剩饭,就是一条野狗,没有疯病——话到嘴边却忽地收住。
“樨儿……其实,师父曾告诉过我一件事,我担心你害怕,就没敢告知你。”赵清存的语气凝肃。
“什么事?”
“师父说,被狗咬了的人都会做噩梦,所以不能一个人睡,必须和别人一起睡,如此才可将梦里那些邪祟全拦住。”
晏怀微蹙眉,疑惑地看向赵清存:“……真的?”
“翰林医官使吴劼的话你还不信吗?我之所以非要将你留在景明院,其实就是担心你夜里出事。你看,果然做噩梦了不是?”
赵清存从言辞到神情皆认认真真,一本正经。
“那要怎么办?”晏怀微果然被对方严肃的语气唬住。
“有办法,你过来和我睡就行。”
晏怀微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赵清存打横抱起晏怀微,往自己卧榻走的时候,口中还振振有词地叮嘱着:“你若是害怕,就抱紧我。若是再做噩梦,你就一整夜抱紧我。我来替你挡住恶犬,让恶犬咬我,莫要咬你。”
话说得倒是挺好听,可直到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晏怀微才突然意识到——吴劼是神医又不是神棍,怎会说那种怪力乱神之语。
赵清存那个混账不会是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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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冬雪初降之时, 大宋出使金国的使团在朝议大夫魏杞的率领下,回到了行在临安。
与他们同时抵达临安的,还有宋金两国写着议和条款的国书。
检视其文, 要言有三:
自议和达成之日, 大宋官家赵昚须将金国皇帝完颜雍呼为叔,自称为侄;
大宋每年向金国进贡银、绢各二十万,称为“岁币”;
宋金两国除维持原有疆界外,大宋还须将泗、唐、邓、海、秦、商六州土地割让金国。
显而易见,这份和约是屈辱的。但较之昔年赵构夹着尾巴应允的那份“绍兴和议”,针对赵昚的这份其实已经温和得多——至少大宋无须再向金国俯首称臣, 且每年的进贡也减少了五万两。
这些都是似魏杞般铁骨铮铮的使臣们, 在燕京时靠着绝食、忍辱与据理力争才换来的。
魏杞返抵临安的当日,赵昚立刻便召见了他。
可出现在赵昚眼前的, 却并非离开临安时那位温文儒雅的文臣, 而是一位须发皆白、直似耄耋老朽一般的人。
不过短短一年, 谁能料到竟成如此衰鬓苍颜。
年轻的帝王面带微笑地望着他的臣子,笑着笑着便觉唇角颤抖,掩在袖中的手指也跟着颤个不住。
自那日起, 赵昚离开寝殿,未偕任何宠妃, 而是独自搬去了宫里的翠寒堂。他想在偏僻的翠寒堂小住些时日, 让自己静一静。
翠寒堂位于皇宫西侧, 原是昔年赵构还未退位时修筑的一处避暑之所。
北人南来, 比之东京开封府的天高气爽, 位于江南的临安府总让人觉得暑湿难耐。于是赵构便命人于选德殿不远处建此清凉小堂。
建造翠寒堂用的是从倭国千里迢迢送来的新罗白木。堂外松竹掩映,静窈萦深,加之此地不施丹雘, 入眼只有色如象牙的白木,着实是惨绿衬着幽白,一片冷冷清清。
在这透骨的冷清之中,赵清存被宫人引着,一路向翠寒堂行去。
刚走入围篱,就见赵昚负手站在不远处一株苍松下,抬眸望着树梢破碎的冬阳。
那松树笔挺、孤寒,像一位独自站在浊世洪流之中的孤旅人——他一身清白,可偏偏清白最是无力。
满地皆是掉落的松针,脚踩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赵清存伴着这窸窣上前行礼:“……陛下。”
赵昚屏退宫人,伸手扶着弟弟,叹了口气:“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
“回临安这么久都不肯入宫来看兄长一眼,你是不是也在怪我?”
赵清存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怪赵昚,他是在责怪自己——怪自己无能为力,怪自己迷惘失落。若非晏怀微那三个响亮的耳光,他现在也许仍是萎靡模样。
但这些事没必要全都告知兄长。
是以,赵清存忽地从怀中摸出一块被利矢射得残破的金字牌,双手捧着递还赵昚:
“这是兄长赐我的金字牌,便是此物于战场上救我一命。此恩此情,弟终生铭记。”
赵昚接过木牌,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块牌子原已裂开,现在又被人用鱼鳔胶粘合起来。至于内中详情,使金之前那次回宫时,赵清存已经对他解释过了。
“说什么恩不恩,战场凶险,你能没事便是最好。”
赵清存却忽地换了个话题:“张相公已不在人世?”
听对方突然提及主战派枢密相公张浚,赵昚神情黯然:“……便是半年前。”
“汤思退也死了?”赵清存又问。
“是,半月前。”
赵清存没再说话,松枝间漏出的冬阳碎在他的衣衫上,这让他突然想起,绍兴三十二年赵昚在损斋开经筵的时候。
那会儿也是冬天,经筵前夜他与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云雨巫山,经筵之后被兄长发现他手腕上的抓伤,还曾大肆嘲笑他。
彼时,他们兄弟二人浮荡于冬日温软的斜晖中,或点茶或玩笑,只觉一切都是亮堂的、轻盈的,远方有着无尽的希望,当得起“慷慨激昂”这四个字。
可叹世事不饶人,不过短短一年半载,从战败至议和,所有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赵昚似也忆起那年经筵旧事,疲惫地叹了口气。
主战派的肱股大臣张浚已经死了,现在甚至连主和派的砥柱汤思退也死了……人间的荒诞与无奈,有时候实在超出想象。
自南渡至今,将星一颗接一颗陨落。
岳飞、韩世忠、刘锜、吴玠……皆已不在人世。敢在高牙大纛之下挥刃与金兵厮杀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眼下仍力主抗金的臣子之中,尚书左仆射陈康伯已然病重,太尉杨存中亦是鹤发鸡皮的耄耋老人,看来看去,竟然只有手握“采石大捷”之功的虞允文尚堪一用。
朝廷还是那个朝廷,阳光还是那抹阳光,长风也还是那股长风,可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世间英雄悲死尽,坟茔之上,草色青复青。
真是,天不遂人愿……天不遂人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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