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没多久便到了一年一度浙人观潮的日子。
观潮可是临安府的大事,尤其八月十八这天,百姓们几乎倾城出动,把个钱塘江岸挤得水泄不通。
专做观潮买卖的小商贩早早就在江畔搭起看幕。那些看幕就如同一个个小凉棚,富贵人家几乎家家都会花钱租赁——大小娘子落座其中,就不必被江畔那些挤来挤去的腌臜泼才惹乱好心情。
齐耀祖许多年没看过钱塘潮了,这次回到临安,他便打算阖家同去。
待齐家这一行人来到他们所赁看幕内,晏怀微一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皇家观潮高台。
官家与民同乐,也要观潮,但他自然不可能与百姓们推搡在一处。故而每年涨潮时节,工部都会提前于江畔卜定之处搭起高台,专供皇帝、后妃、宗室们临风望潮起。
大宋天家观潮的高台,被百姓们唤作“团围头”。而齐耀祖所赁看幕的位置,恰好能清楚地与团围头对望。
就在不远处的弄潮儿手持彩旗于江面蹈舞之时,晏怀微却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从她坐定之后就一直黏在她身上——有人正在看自己。
潮水从面前奔涌而过,那目光却岿然不动,是一种无凭无质的灼烫。
晏怀微被看得难受,下意识抬头四处打量。这一打量,恰便与那道目光撞在一处。
——是赵清存。
赵清存一身水青公服,戴展脚幞头,轩然玉立于团围头,就跟在普安郡王赵昚身后。
可他却并未观潮,而是用那双俊丽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坐在看幕之下的晏怀微。
他的眸光沉静而忧悒,缠绵又怅憾。
四目相交的瞬间,晏怀微的心倏然停了一拍,但紧接着却涌起阵阵怒意。
她是被赵清存背叛,又被赵清存隔空扇了一耳光,这才落入如今这般境地。可这人,这人居然还有脸望着她……他还有脸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贱不贱啊!
世俗向来刻薄且不公,人们对女子的要求比之男子不知要高出多少。
倘若男女二人私下约誓,世人大抵不会说那男人分毫不是,而只会对女子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昔年赵清存一句“最烦才女”,使得晏怀微不知遭了多少耻笑。她之所以会认命嫁给齐耀祖,就是因为彼时那些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令她彻底失却心气。
她用了好长时间才将七零八碎的自己拼好,又用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麻木可怜的心魂振作起来。
况且她嫁为人妇这么些年,早已不再是昔年天真烂漫的江南小女儿,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与齐耀祖和离之后回娘家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至于赵清存,她已不想与他再有交集。
思至此,原本独自坐在看幕西侧的晏怀微,倏然起身,向着坐在东侧的齐耀祖走去。
她在齐耀祖身边捡了个空杌子坐下,凭借齐耀祖的那副微胖身躯,挡住了赵清存的目光。
等到钱塘江上万仞鲸波平息,弄潮儿们也各自得了赏钱,观潮之行便到此为止。江畔百姓们拦车的拦车,雇轿的雇轿,场面十分混乱。
晏怀微跟在齐家舅姑身后,一起沿着江畔看幕缓慢往前走。等走出这段彩棚高搭的拥挤之处,家中小仆役就可以去招呼回城的牛车了。
走着走着,晏怀微又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与昔年她在梨花林里埋词笺时十分相似——身后有人,有人一直跟着她。
但眼下江畔人头攒动,跟在她身后的定然不是什么歹人。
晏怀微不动声色地快速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瞥,她再次与赵清存的目光撞在一处。
那男人不知何时已从团围头下来,此刻就缀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佯装无事继续往前走,但却愈发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正推开拥挤的人潮,一步步向着自己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每走近一步,她的心就被揪紧一分。
直到……他站在她身后。
太近了,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
他用眼神欺辱她,用沉默消磨她。
他是全然可恶的,晏怀微咬着牙攥紧褙子边缘。
她的心明明已被他撞入死角,却还要如此威逼,无声地威逼。
在某个刹那,晏怀微简直忍不住想回头扇赵清存一耳光!
可她不能,因为齐耀祖和齐家舅姑就在几步开外,她不想再平白惹是生非。
随着人群又往前走了几步,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赵清存的眼神仍黏在她身上——虔诚的,哀伤的,可恨至极的。
晏怀微在心底冷笑一声,决定不再承受赵清存目光的欺辱。
眼见着众人已走出连绵看幕,齐耀祖正在前方喝骂家中小仆役,让他们快些把牛车弄来。
晏怀微加快脚步行至齐耀祖身边,十分温顺地挽住对方手臂,娇声言道:“大郎莫急,咱们再等等也不迟。”
齐耀祖倒是被她这突然而来的撒娇弄得一愣:“怎么了?”
“此地人多,心焦不得。”晏怀微浅笑着对齐耀祖说。
看着这个从来与他死犟的浑家竟突然变得如此温顺,齐耀祖瞬间高兴起来——男人被不肯服软的女人娇滴滴地依赖着,心里都是受用的。
他蚩蚩如氓,头是扬得愈发高了。
晏怀微像只小鸟儿似的,紧紧依着齐耀祖。再之后,他们便如同世间任何一对儿恩爱夫妻那般,手挽着手登上牛车。
上车之前,晏怀微鬼使神差又回了一次头,看见赵清存正站在不远处,仍是定定地望着她。
晏怀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这是直到她跳江自戕之前,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上车后晏怀微没再看齐耀祖,而是低下头紧盯着脚下牛车的车板。
车板缝隙里有黄昏的光影缓缓流过,一刹一刹,晃得人眼花。
急景凋年,箕风动天,晏怀微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身下坐着的已不是齐家的牛车,而是泸川郡王府的马车。
身边既没有齐耀祖,也没有赵清存,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着——赵清存,你究竟在哪儿?
是生是死,我只想知道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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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排黑鸦兀立枝头,双眼猩红, 等着吸食所有将死未死的生命。
渐渐地, 有雾气漫了上来,似乎身处一片睁眼不见天日的山谷。在这冥暗幽深的山谷中,有人正一步步向着月泊深处走去。
遍地皆枯尸,血流尽了,就只剩干皮。
月泊深处长出獠牙,其下竟是一张血盆大口, 流着涎水, 森然可怖。
那人却仿佛受到某种蛊惑,非但没有恐慌, 反而迈开步子跑了过去。
可他还没跑出两步, 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呼唤他:
“赵珝!赵清存!”
“你回来!别去那里!”
“回来……求你了……”
听声音是位年轻女子, 语调柔婉,音色却沙哑,听起来似乎很焦急, 也很是悲凉。
凉得让人心尖发疼,疼到最后, 终究无法再前行一步。
赵清存缓缓睁开眼, 黄泉路上的浊气仍旧悬在喉头。
他张开嘴, 缓慢而用力地向肺内吸气, 新鲜的, 阳间的气。
眼前仍旧雾蒙蒙的,天地凋零,黑鸦换作黑雪, 一片一片往眼睛里挤。身体也十分僵硬,四肢麻木,连动动手指都觉困难。
赵清存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再次睁开的时候,视线终于清晰了些。
“澈哥?澈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也许是听到了榻上的动静,原本倚着床围子打瞌睡的人突然惊叫起来。
听声音是个嗓门粗犷的汉子,语气里既有惊喜,亦有如释重负的疲倦。
还未等赵清存有其他反应,那大嗓门汉子拔腿便朝屋外跑去,边跑边嚷嚷:“澈哥醒了!快叫郎中来!澈哥醒了!”
喊声渐远渐散……赵清存刚想舒一口气,忽听得叮铃咣当的响动震天而起——五六七八个军汉模样的人从门外一股脑涌进来,“呼啦”一下围在卧榻旁,把阳光挡得分毫不剩。
赵清存感觉自己原本就混沌的脑袋,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馄饨。
“澈哥!”
“哥哥醒了!”
“终于醒了,可急死俺们!”
“再不醒俺们都打算做法事咯!”
——好吵,吵死了。
离床榻最近的是个长着四四方方国字脸、口阔鼻宽的汉子,此刻他俯下一张大脸,硬凑在赵清存仍显迷茫的双眼旁,端的是喜极而泣:“……可算是醒来,哎嗨,吓死弟弟们!”
“皮谷旦?”
“诶!是俺,是俺!”
这个姓皮名谷旦的彪形大汉抬手抹了把泪,一屁股蛋坐在赵清存榻边,哼哼唧唧哭将起来。
赵清存略微转头向四周看去,这一看才发现,围在床榻边的都是山水寨里的弟兄。
“……这是哪儿?”他语气虚弱地问。
榻边一个容貌颇为俊俏的后生抽了抽鼻子,囔囔地答:“兴元府。”
“哥哥伤得太重。”左一接话。
“俺们怕哥哥受不住山路颠簸。”左二续话。
“没敢将哥哥接回寨子里。”右一跟上。
“就在兴元府弄了这间农舍。”右二不甘落后。
“好叫哥哥养伤。”右三赶紧补充。
这一通七嘴八舌听下来,赵清存的脑子被迫在脑海里滚刀肉似的滚了几圈,终于把事情想明白了。
哦,原来此处乃利州路,兴元府。
利州路属于川峡四路之一,其地北接金国,西临吐蕃,算是大宋的边关要地。皇祐三年的时候,朝廷迁其治所至兴元府,这便一直维持至今。
兴元府向北五百里就是长安,可惜如今的长安城早已是女真完颜氏的地盘。
赵清存偷偷养着的那个山水寨,就建在兴元府外五十里的龙头山上,位在宋金边境。
宋军于符离惨败之时,赵清存也倒在了宿州城外。但他很快就被跟着他一起征战厮杀的绿林弟兄们找到,赶在金兵打扫战场之前将他从死尸堆里抢了出来。
之后便是一行人星夜兼程,从宿州赶回兴元安置。
听明白这茬,赵清存于心底叹了口气。
在朝廷官员眼中,这些人都是以武乱禁的反贼,可若是真论起忠肝义胆,那些富贵乡里假惺惺的文臣武将,连给这些反贼提鞋都不配!
赵清存才刚清醒,精力不济,只说了几句话便觉疲累不堪。他闭上眼睛昏睡过去,等到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皮……皮……”
赵清存试了两次都没能把“皮谷旦”这三个字完整叫出。
昨儿刚从昏迷中醒来,脑子还不甚清楚,所以很顺畅地唤出了这名字;今日脑子已然清晰,遂便有些叫不出口——不止赵清存叫不出,皮谷旦这名字,山寨里很多人都不好意思直接叫出,平日里众人要么唤他“阿谷”,要么唤他“皮大郎”。
倒是皮谷旦自己机灵,此刻听得动静,赶忙奔至榻前。
赵清存向他示意,让他扶自己起来。
“哥哥身有箭伤,千万当心。”皮谷旦边扶边说。
赵清存倚着床栏坐稳,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里被裹帘层层缠缚。虽摸不出伤势,但他记得很清楚,彼时利箭是径直扎入胸膛的——这个位置十分凶险,按道理讲,必是活不成了。
可他为何还活着?
“这伤究竟如何……”赵清存问皮谷旦。
“哥哥伤得可怕,不过郎中说了,只要能醒来就好,醒来就能慢慢将养。嘿,说来多亏此物,就是它替哥哥挡了那暗箭。”
皮谷旦边说边从榻旁摸出一块几乎裂成两半的嵌金沉木牌递给赵清存。
赵清存接过一看,竟是他离开临安时赵昚给他的金字牌。那时候他随手揣在怀里,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便是此物救他性命。
昔年岳飞与金军交战,眼看胜券在握之时,赵构为了促成议和,连下十二道金字牌逼岳飞收兵——彼时赵构所下金字牌,与如今赵清存手中这枚一模一样。
这是御用黄金漆字牌,持有此物便可调用军中“急脚递”,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呈递御前,哪怕是枢密院也阻拦不得。
战场凶险,赵昚担忧弟弟安危,遂将此物给了赵清存。
赵清存将那块被利矢穿透、已几乎裂成两半的木牌仔细放在身旁,打算过些日子亲手将它粘好。
“寨子里眼下如何?”他继续问皮谷旦。
皮谷旦咂了咂嘴:“不好。眼下一群大老爷们跟乌眼鸡一样你啄我我啄你,反正是谁也不服谁,一个个心里都揣着鬼,就会窝里横。俺和钱固一样,都盼着哥哥能回来收拾这烂摊子……但又不想哥哥回来脏了手……”
听闻此言,赵清存暗自叹息,钱固那人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每次信上都说寨子里好着呢,谁能想到其实一点儿也不好。
“孙偍呢?”赵清存又问。
“他在,哥哥稍歇,俺这就去把他叫来。”
皮谷旦此人看外表是个粗犷大汉,实则心思颇细。他怕赵清存带伤坐着不舒服,便从房内翻出一个隐囊垫在赵清存腰后,又将被褥全部掖好,这才出去找孙偍。
不一会儿,孙偍便跟着皮谷旦走进房内。
“殿下。”
赵清存见到孙偍,脱口便问:“临安景况如何?”
“殿下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又怕临安那边一直没有殿下的消息难免闹大,便私下捎话给胡都管,没敢说殿下中箭之事,只说目前在兴元暂歇。”
赵清存知晓孙偍已经传了消息给临安,心内稍宽。他刚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自己竟然还活着;第二个想法便是——兄长和樨儿不知道自己的生死,一定担心坏了。
“朝廷对李将军作何处置?”
孙偍沉默了片刻才说:“已将其贬为果州团练副使,不日赴任。”
宋军惨败,李显忠难辞其咎。此前他一直在相公张浚那里等待处置,眼下处置结果已出——朝廷将其贬为果州团练副使,远远地打发去。
从叱咤风云的淮西招讨使,到寄人篱下的团练副使,真可谓一落千丈。
听闻此事,赵清存神色黯然,只觉胸前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孙偍也不再多说什么,扶着他重新躺下。
赵清存在昏迷之前还不忘交待孙偍:“快马加鞭送信去临安,我要知道眼下朝廷形势如何,快去!”
此后数月,孙偍和其他几位亲信不断往返于临安和兴元,可他们所带来的消息却一条比一条更令人绝望:
——符离惨败之后,朝廷再次任用主和派大臣汤思退为右相。
——卢仲贤前往金军大营,金人不仅要求大宋补纳岁贡,还要求归还北伐时宋军打下来的那些原本就属于大宋的领土。
——朝廷内部,主战派和投降派发生激烈冲突,年轻的大宋皇帝赵昚在臣子们互不相让的攻讦之中疲惫不堪。
——力主抗金的枢密相公张浚死在了尔虞我诈的争端之中。
——在汤思退的全力主张下,太上皇赵构亦插手干预此事,整个朝廷已完全倒向投降。
隆兴二年初,赵昚命魏杞为国使,出使金国议和。
至此,这场意图“收拾旧山河”的北伐战役彻底以失败而告终。
就在宋金两国将要展开议和之时,才刚养好伤的赵清存便急匆匆地由兴元返归临安。
但他并没有回王府,一到临安便径直去了皇宫大内——他是去向赵昚请旨,想要与议和大臣魏杞一同出使金国。
在魏杞之前,卢仲贤已经与金国大将纥石烈志宁等人有过一次交涉,便是在那次简略的和谈上,金人要求大宋将唐州、邓州、海州、泗州、商州、秦州这六处土地割让于金。
赵清存听闻此事的瞬间,气得眼圈泛红,只觉那些女真人简直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待他入得皇宫,兄弟二人相见,略微叙旧之后,赵昚允了赵清存之请,命他以怀安军节度使的身份,随同朝议大夫魏杞一并使金。
这一次,赵清存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以赵家宗室子的身份与金人交涉。
可惜兴元到临安终究是路途遥远,赵清存虽则马不停蹄拼命往回赶,却仍是来迟一步——在他入宫面圣之前,魏杞等一行人已经离开临安,向盱眙方向行去。
“要快些!你若想同赴金营,便一定要在魏卿渡淮之前追上他!”赵昚催促道。
“兄长放心,弟立刻去追。”
赵清存再不耽搁,领旨之后便火速带着随行伴当出宫追赶魏杞。
“驾——”
押番开道,数匹高头大马驰出朝天门,向着城外驱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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