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邺站在廊角暗处,将善禾瞬间鲜活又迅速暗淡的眼神看尽。等善禾抹着泪走入寝屋深处,再看不见她的影儿,他才沉着脸色,蓦然冷笑出声,而后阔步向外走去。
梁邺行出巷口之际,忽勒马回望,宅院灰墙寂寂立在天光里,不由想到善禾寂寂立在灰墙后。成敏不知方才这桩官司,小心问:“爷可是落东西了?”梁邺摇头,淡声:“没。”两腿忽地夹紧马肚,挥鞭驾马,向大燕皇宫文华殿奔去。仍旧是那阵风,吹得他织锦绣竹的袍角猎猎翻飞。
第56章 一支笔引起的连环事件。……
梁邺离开后,善禾去看了晴月。妙儿正给她上药,伤处已开始结痂,上头泛着淡黄的水。每次涂药,晴月都要在口中咬只帕子,因实在痛得难忍。
善禾握着她的手,不时拿帕子给晴月拭汗。待药涂完,晴月趴着歇息,妙儿收拾东西,善禾才离开了。但她并没有立即回寝屋,而是站在廊下,看苍丰院的丫鬟嬷嬷们正在做什么。彩香、彩屏、荷娘都在忙自己的活计,唯独不见卫嬷嬷,善禾便问她踪迹,彩屏答:“才刚去舅太太那儿请安了。”
善禾点点头。
卫嬷嬷不在,她就放心了。
她状似无意,莲步一径往梁邺书房走去。这些日子梁邺准备殿试,一直待在书房。饶是她,也唯有奉茶点时方能入内片刻,从不敢四下张望。整个苍丰院,除了梁邺本人,唯有成敏、成安可以自由出入,连卫嬷嬷轻易都进不得,显见得是防着旁人。偏偏这卫嬷嬷招笑,梁邺防她,她倒帮着梁邺一起防别人。她自家去不得梁邺书房,也不许旁人进去,坚决捍卫梁邺威严,俨然一副忠仆模样。
今日梁邺殿试,成敏、成安,连同怀松、怀枫都随他入宫。苍丰院只剩下她们这些女子。
这是寻找奴籍文书最好的机会!
善禾一路行来,攥紧袖中物事。刚在书房门口立定,只见隔扇门掩得紧紧的,连条缝儿都不露。她正要抬手推门,身后却蓦地响起卫嬷嬷冷厉声音:“娘子在这儿做什么?”
她声气严肃又冷,像抓到善禾的把柄一样,还透着点捉贼拿赃的兴奋。
善禾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按住胸膛转身,只见卫嬷嬷已逼近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扬声喝道:“娘子在爷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趁爷今日不在,偷偷进书房?大爷可是说过,没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进的!”
掌心的笔落在地上,给砖地洒了几点朱红。
彩香等人闻声聚拢过来,皆面露疑色。
善禾拧眉,目光落在攥死自己腕子的手上:“嬷嬷抓得这样死,是怕我跑了不成?”她声气很轻,“要不嬷嬷看看地上的是什么?”
竹雕紫檀笔孤零零躺在地上,细看,笔身已裂了条缝,等闲是支废笔了。
卫嬷嬷一怔。
善禾已苦了脸,任她攥着自己的腕子,半是委屈半是愠怒,抚着胸口喘气道:“我就知道。这竹雕笔金贵,大爷最爱用它朱批。这些日子温书预备殿试,昨儿忘在寝屋,我才刚收拾东西瞧见了,想送到书房来收好,就是怕不小心磕了碰了,坏了岂不可惜?嬷嬷倒好,我知道您是好心,提醒我倒罢了,这样冷不防冒出来拽我,魂都要吓飞了,谁握得稳?”话落,善禾挣扎着抽回手,腕子已被勒红。
彩香忙拾起笔来,连声惋惜。彩屏立在后头,瞥了眼:“哟,这可是当初老太爷给的,两位爷一人一支呢。算起来两三年了,是件旧物呢。”
听是梁老太爷遗物,卫嬷嬷也着了慌。方才确实是她冒进,但她也不曾想到薛善禾是来送笔的呀!她看她鬼鬼祟祟站在书房门口,喊她她也不应,只好上前,不过是想阻止她,谁成想这就吓到了她,连笔都握不稳了。
她嗫嚅道:“这……那……可如何是好?”
善禾揉着腕子,想起早间发现这只笔的情景。早间梁邺入宫,屋里伺候的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磕了碰了是自然。善禾发现这支笔时,它已隐隐裂了条缝,孤零零躺在地上了。善禾原想着作速把笔放回书房收好,她自己也顺道寻一寻奴籍文书。这遭并没有想过对卫嬷嬷怎样,偏卫嬷嬷自己撞上来,一心想要捏住她的错儿,这才酿成这桩祸事。既然卫嬷嬷怀着恶意而来,她也无需好心。只是可惜,今日这书房是进不成了。
“我会同大爷讲明,究竟如何,悉听大爷定夺。反正大爷素来敬重嬷嬷,只是支笔,应当不会说什么的。”善禾顿了顿,转了话锋,很是惋惜,“只是可惜了这笔,老太爷赏的,又与二爷的是一对儿。再怎么金贵,也比不得里头的情意重。”
后半句吓出卫嬷嬷半身冷汗。她望了望彩香手中的笔,强自压住心绪,勉力笑道:“不必薛娘子费心,既是我老婆子的事,自有办法解决。彩香,把笔给我。”说罢,拿了笔径直就出去了。
如此这般散去,众人也不知卫嬷嬷要去做什么,也懒怠问。到时候梁邺追究起来,如实说便是了。若论错处,二人皆有,卫嬷嬷的更大些,端看梁邺如何定夺。
善禾回了晴月妙儿屋中,拿了绣绷子坐在交椅上做针线,约莫几炷香时辰,外头蓦地响起盛妈妈的声音,颇有些焦躁:“善禾姑娘还没有装扮好么?”
善禾应声走出去,盛妈妈见了,几步上前握住她手,蹙眉道:“姑娘,太太等你许久了。车都套好了,专等你一个呢!”她打量善禾发髻装束,跌足道:“哎呀呀,怎的还是这家常装扮?”
“什么套车?等我做什么?”
“咦。”盛妈妈也不解了,“今儿太太们去承恩寺烧香,给邺大爷祈福。才刚让卫嬷嬷唤你抓紧换了衣服过去的呀,你怎的还在做针线?”
善禾怔了怔,旋即明白,这是卫嬷嬷给她下套儿报仇。她忙开口要分辨:“盛妈妈,才刚卫嬷嬷——”
盛妈妈立时截断她的话:“哎哟,快别在这儿废话了,有这分辨的功夫,作速换了衣裳过去要紧。太太等着倒也罢了,姑太太和孟家两位表小姐也在等您呢!施家的马车、孟家的马车,都在二门上等了一柱香时辰了!”她又补充了句,声气也高起来:“专等姑娘你一个!”
这动静吵来彩香、彩屏,众人听到如此紧急,忙拥着善禾入屋妆扮了。家常的衣裳褪下,披上外出见客的罗裳;发髻散了重梳,银簪花钿一一贴入云鬓。平素几炷香才施施然完成的梳妆更衣,这会子一壁穿衣、一壁梳头,竟生生挤到一炷香时辰。彩香拿了胭脂要再补个妆,那厢盛妈妈已等不及了,拽着善禾的手就往外去:“走罢!胭脂边走边补!”拉着善禾提裙就去。
善禾捧着裙袂,脚步发急,像生了风,疾行至二门车驾处。周太太、施太太等人正扶着丫鬟的手踩上轿凳。
听到动静,周太太转过身,见是善禾,她两眉蹙着,但到底温声说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善禾连忙跪拜请罪:“太太恕罪!奴婢方才在屋中做针线,并不知今日要去承恩寺烧香祈福。请太太恕罪。”
周太太凝着眉,施太太那厢也把目光射过来,一时间所有人都看着善禾,有恼的、有叹的,也有不干己事瞧热闹的。孟持盈早等得不耐烦,这会子见善禾当众跪着请罪,身姿飘摇楚楚可怜的作派,心里不由更气,没好气儿道了句:“好大的架子!侍郎太太等你,伯爵夫人也等你,我还当是邺表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呢!等哪天我姐姐回家省亲,也等你一个不成!”
孟持盈这话说得尖刻,周遭空气霎时凝住,跟在她身后的孟持锦忙扯她袖子。周太太眉头蹙得更紧,施太太则用团扇半掩了面,目光却仍从扇骨上方向善禾扫来。还有站在旁边伺候的丫鬟,牵着马的施家小厮、孟家小厮,虽皆低头,眼风都忍不住往善禾这边觑。
善禾跪在青石板上,脸上早已臊得通红,脊背却挺得笔直。这原就不是她的错,分明是卫嬷嬷故意不传话。善禾又拜,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奴婢确实未曾接到传话。方才一直在房中做针线,并未见卫嬷嬷来传话。”
施太太正要进车厢,打帘的手停住,她沉了脸,厉声破空而来:“好了!误了时辰,还有这般多理由!卫嬷嬷是我妹子的陪嫁,施家的老人。莫说邺哥儿,便是我,从小儿也受过嬷嬷的好。她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你这意思,不就是想说,是卫嬷嬷故意不告知你,害你不知道要来么?我且问你,卫嬷嬷何故针对你?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从未出过纰漏,怎生偏偏针对你?”
周太太沉下脸,道:“茂桐,罢了,作速启程要紧。”
施太太冷笑着:“嫂嫂,我知道你要息事宁人,毕竟是邺哥儿屋里的人,咱们管不着。”她眼风扫过地上脸红似猪肝的善禾,奚落话脱口而出:“我实在不知,错了便错了,认个错儿,赶紧启程就是。邺哥儿好歹是客,我们难不成还罚邺哥儿屋里的人?非要把是非曲直都掰开讲清楚了,两家的太太夫人小姐,别的事也不用做了,全把时间耗在这,扯皮推诿,还她清白就是了!华儿、蕊儿这会子说不定已到承恩寺,正在等我们。好么!你跟华儿、蕊儿就有三个了,我又带着盈儿、锦儿,更莫论这些丫鬟小厮们,一起子人全都给她作判官辨清白,其它事儿是不必做的了!”她越说越气,扬声道:“来来来!把卫嬷嬷喊来,今儿也不去烧香了,咱们就把这事论清楚!该谁的错就是谁的,我们也不偏心,把错儿揪出来,等邺哥儿殿试完毕,立马使小幺儿去宫里请他回来,该罚的罚,该赏的赏!”
见施太太真动了怒,孟持盈并不言语,站在旁边看好戏;孟持锦小心走上前,扶着施太太的手臂,温声笑道:“太太何必动怒?今儿是邺表哥的好日子,为着这起子事,不值当。”
周太太也笑着宽慰:“这是正理。还是赶紧启程要紧。”她唤了孟持盈、孟持锦:“还不快把你们太太扶上车,愣着做什么呢!”
孟持盈只得扶她母亲进车厢,孟持锦也在一旁不住地说好话儿。周太太瞥了眼善禾,冷声道:“你也跟上来罢。”话毕,自掀帘入内了。
待得车架缓缓而行,周太太身边的粗使丫鬟才走来扶善禾起身,拥着她胳膊,与她一块儿跟在车马后头。丫鬟见善禾凝眉垂泪,叹口气:“哎呀,好了,姑娘是邺大爷屋里的人,姨太太不过是那么一说,又不会当真罚你。别放在心上。”
善禾垂着脸,略一点头。
“姨太太的性子就那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后犯了错,直接认下就是。主子们根本不会在乎你有没有委屈,你是不是真的犯错,她们只在乎你的错是不是影响到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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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隔日更啦。
第57章 承恩寺女眷叙闲话,文华……
车架逶迤行至承恩寺,周太太、施太太等人皆被沙弥引至侧殿,施明华、施明蕊姐妹早候在此处了。甫一见周太太等人入殿,施明华之子苏赦立时弃了母亲与小姨,蹦蹦跳跳扑进周太太怀中,瓮声瓮气道:“外祖母怎的这时才来?叫赦儿好等!”
一时众人近前厮见,施明华捧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被女眷们簇拥在当中,温婉含笑,一一领受问候祝福。善禾站在角落,不敢上前,只好把头垂下,听那边欢声笑语、天伦融融,更衬得她形单影只,心底分外凄凉。
待夫人小姐们寒暄完毕,沙弥方领着她们烧香礼佛。丫鬟们俱退至殿外,善禾也低头随着人群要走,却被盛妈妈一把攥住手臂:“你走什么?你是邺大爷屋里的,自是要留下替大爷祈福的。”说罢,立时拉善禾过去了。
善禾的蒲团摆在最后,近乎挨到侧殿门槛,一半脊背曝在天光下,晒得灼痛。她刚跪下,前头的施明华姐妹皆不约而同转了脸回望,淡淡的眼色,寻常的打量,而后稀松平常地转回去。善禾听见那挺着大肚的施家大小姐施明华轻声细气地问:“那是谁个呀?”
跪在她身后的孟持盈娇声笑道:“梁邺表哥的通房丫头呀!”
施太太双手合十,阖目沉声:“佛门清净地,不得嬉笑。”
孟持盈讪讪住口,只余施明华意味深长的一声“哦”。
礼佛既毕,众人转过佛像,一路行至侧殿后院。院里两只大石桌,各摆一边,早已备好清茶。周太太、施太太、施明华坐一桌,未出阁的小姐们坐在另一桌,苏赦则窝在施明蕊膝上吃栗子糕。善禾跟随丫鬟们立在廊下,因与众人皆不相熟,也无人主动与她攀谈,只好站在那儿发呆。
不多时,小沙弥捧来几卷经书,弓腰与二位太太说了几句,旋即,施太太目光落在善禾身上,厉声道:“别发愣了,过来罢。”她语气很不耐烦,自是还记得早间那桩公案。
小沙弥奉上漆盘,几卷经书搁在里头。周太太淡淡道:“你会写字的罢?”
善禾点了点头。
周太太便道:“最上头是《文殊心经》,你且抄个几遍,为邺哥儿祈福罢。”
善禾听了,只得取出经卷,道一句“是”。侍奉在旁的丫鬟们也不敢怠慢,赶忙自厢房中搬出一张小案,一只蒲团,一炉素香,另有文房四宝,供善禾抄写。善禾净手焚香,于案上铺开一纸素笺,把墨研得浓淡得宜,方拈起一管紫毫,笔尖舔墨,这才垂眸誊写起来。
太太桌上的三人皆静观善禾举止,施明华先笑道:“这通身气度,不像是通房丫鬟呢。”
周太太接上话:“据说是老爷子给的,从前在老爷子跟前当差。”
施明华应道:“是了,梁家老太爷的书法,连我公爹也是赞不绝口的。听说宫里还有两幅老人家的墨宝,就收在御书房。”她面向善禾,笑问了句:“你叫什么?这一手字,可是老太爷亲授?”
善禾只得搁笔,恭敬答道:“奴婢名叫善禾,字是从前奴婢父亲教的,他如今已经下世了。”她想了想,终究还是说:“后来老太爷见奴婢写字有天份,格外教过奴婢几日。”
听是如此,施明华也不意再追问家世,转而道:“那你如今在邺表弟房中,他院里的事,都是你当家么?”
这话问到两位太太心坎,俱匀了眼风等善禾作答。善禾心中一紧,恭声回道:“大爷院里有卫嬷嬷坐镇,奴婢只是大爷跟前侍奉的,不敢逾越。”
施明华轻笑道:“不敢逾越,可见是有能力的,只是身份不够,才教卫嬷嬷暂理。是罢?”
善禾抬了头要答“惶恐”,施明华冲她一笑,声气温和:“不过是闲话,你不必紧张。你且写经,莫误了邺表弟的正事。”
善禾颔首应是,遂屏息凝神,执笔抬腕。那厢太太们又叙起闲话,略提了几句梁邺与苍丰院,便转回自家事上。周太太问施明华孕中诸事,苏府谁掌家、夫君待她如何、妾室可安分等语。施明华一一答了,言及苏府用度浩大,现交由小姑苏犀照管家,也省得自己赔补嫁妆。周太太蹙眉:“日常用度,何至于此?”
施明华正要开口诉苦,施太太却笑:“嫂嫂不知,这是家族兴旺之兆!就说我们伯府,前年娘娘诞育公主、晋九嫔之列,不说别的,样样儿的花费都翻了一番呢!最有趣的,园子里栽树的费用也多了!我就纳闷,怎么娘娘封昭仪,咱们家还多栽几棵树不成,问了管事的,才知原来那会子家里摆晋封宴,宫里严太监说娘娘住的永安宫,院里栽了好几颗梅树,因娘娘爱梅,陛下额外赏的!故而家里就趁这个势,也栽了几株梅树。有没有孝敬到娘娘我也不知,倒是开年设宴,来我们府上的人都赞那几棵梅树好,花香清幽,意境又雅,来年的梅花宴可不就轮到我家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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