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蕊站在周太太身后,盯着善禾的脸,微微笑开:“阿娘今日正筹划几日后的府宴,为邺表哥设的,本想喊善禾姐姐过去一起商议,这下看来是不成了。阿娘,我屋里有好几瓶药膏,专用在脸部这些柔嫩肌肤之处的伤口,让善禾姐姐去我屋里坐坐罢。”
周太太点点头。施明蕊得了应允,近前挽住善禾手臂,笑道:“走,善禾姐姐,随我一块儿回邀春馆去。”
善禾忙垂下头,恭敬道:“奴婢担不起三姑娘如此称呼。”
施明蕊温声:“这没什么,我们府里都是这样叫的。”说着,引善禾往她自家住的邀春馆去了。
周太太吩咐人将屋里狼藉收拾干净,瞥眼卫嬷嬷:“你随我来罢。”话毕,自回体顺堂去。
卫嬷嬷得了令,连忙追上脚步。等得把苍丰院的人都远远儿地甩在后头了,周太太才冷声道:“今日到底是闹什么!”
卫嬷嬷小心斟酌开口:“她早起似乎心里不痛快,蹲地上哭,我要她来太太这,她不肯,这才生了事。”
周太太沉吟道:“她发现昨儿那事了?”
“怕不能吧?”卫嬷嬷想了想,“而况昨日太太您又不曾怪罪她,我与她本有嫌隙,她何故疑至您头上。”
“罢了。今天这事,倒也并非全为坏事。等都教邺哥儿知道了,端看他如何。”
卫嬷嬷便笑:“自然要恼她的。她如今这般行事,咱们再推一把,苍丰院必教她搅得乌烟瘴气,届时不必咱们多言,邺哥儿自会厌弃她。”
周太太长叹:“若真如此,倒也好了。这丫鬟是真怪呢,瞧着文弱沉静,行事亦有分寸,本该是个宽厚能容的,怎如今却使起性来。”
卫嬷嬷想起善禾倔驴似的脾气,尤其是前时在船上时,不由暗暗叹息,但到底不能将梁邺强占善禾之事禀明,只得道:“许是昨日姑太太话说重了,她脸上挂不住,借题发挥罢了。”
周太太点头称是:“年纪轻,脸皮也薄,又不曾见过大阵仗。就是委屈妈妈您了。”
却说善禾被明蕊一路引至邀春馆,但见月洞门后三间精舍,正中悬一泥金匾额,题着“邀春馆”三字。小路两侧各是花圃,如今花早谢了,留下两圃葱葱茏茏的绿叶丛。明蕊笑说:“是芍药花。上个月正是花期,可惜善禾姐姐来晚了,不曾得见。”
明蕊挽着善禾胳膊,一径步入屋内,只见屋内陈设雅致,花香馥郁,处处透着闺阁小女儿的情调匠心。二人到得会客之屋,又见临窗一架罗汉榻,铺了雨过天青色锦袱,后头是海棠春睡玻璃炕屏,中间摆只小几,几上置着汝窑美人觚,插几枝才摘的百合,花瓣上还凝着露珠。
明蕊叫善禾坐了,一壁吩咐丫鬟看茶,一壁又叫丫鬟把梳妆匣子取过来,想了想,添补道:“云琴,把多宝格右边第三只格子里贴红条儿的药瓶子拿来。”她自坐在善禾对面,望了望善禾的脸:“从前我爱玩,常磕了碰了的,故而阿耶阿娘特特给我备了许多止血生肌的药。阿娘说,女儿家脸面最重要,那些药专敷在脸上这些柔嫩肌肤处,比别的都强。”
善禾忙下榻作礼:“多谢三小姐。”
明蕊笑呵呵请她起来坐好,正好丫鬟把梳妆匣子取来,她便自然地接过,取出牛角梳等物,熟络地坐至善禾身后,笑:“姐姐想必是早起来不及梳头,正好便宜了我,我梳头的手艺,没人不夸的。”
善禾这才想起来,自己头发还散着,见明蕊这般周全体贴,心里也着实感动。偏偏这一感动,落下颗泪珠,打在手背,又觉得心口发涩,声音也发颤:“奴婢多谢三姑娘。”
明蕊不说话,垂头认真给她梳发。一掌拢起善禾脑后所有青丝时,也不由看到春衫后隐隐约约透出的红印。明蕊蹙了眉,只道是卫嬷嬷暗地欺凌,不禁有些气恼,咬牙道:“我知道卫嬷嬷是我们家出去的,是阿耶这一辈的老奴,很有些体面。可姐姐如今算我半个嫂嫂,她怎能这样欺你。”
善禾一惊,忙道:“不,不……奴婢只是大爷跟前侍奉的丫鬟。”
“我知道,我知道,”明蕊抿嘴一笑,“姐姐这就臊了。”她抬手抚上善禾颈后的红痕,“她们那一辈的,很有些刻薄无情,我知道的。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怎能这样欺负你呢?善禾姐姐,你背上这些红痕看上去实在刺目,你怎不告诉邺表哥?”
明蕊小心开口:“表哥他,不护着你么?”
善禾愣住,旋即想起来她身上的红印子,皆系昨夜梁邺床上所为。眼前不由浮现那厮从后趴在自己身上,抬起她一条腿儿,一壁顶送,一壁在颈后留下印子的模样。
搁在膝上的手指绞动不停,善禾垂了脸:“不是卫嬷嬷,与她无关。是……是烂虫子咬的。”
“虫子咬的?”
“嗯。我们走水路来,船上总有蚊虫,夜里睡觉忘记关窗,被咬了好几口。如今涂了药,已经好了,就是这些红痕还未消退。”善禾随口诌道,心中却想,那梁邺就是条烂虫子,梁大虫!梁烂虫!烂虫队伍里的奸雄!
明蕊便道:“是了,前头池子旁也很有些水虫子,扰人得很。”说罢,她继续给善禾梳头。明蕊也是爱说爱笑的性子,但与孟持盈不同,更无骄矜之气,言谈常为人着想,不露丝毫恶意。因见善禾闷闷不乐,明蕊便喊了云琴几人过来,坐在一起做针线。几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饶是善禾再怎么冷情冷意像块冰,也教她们感动化了,慢慢地肯搭腔,也肯笑。
其实善禾的心意很简单,她知道这世间人活着,总得先为自己,然后再匀一点好心善意给旁人,这是惠而不费的事。譬如成敏、怀松当初抓她与晴月回来,很用了些腌臢手段,她虽恨他们,但亦知真正的罪魁祸首,应当是梁邺,而后才是他们。譬如今日明蕊对她的好,言语中悄悄探问梁邺如何待她,她都不介意,毕竟昨日承恩寺母女三人谈心,善禾懂明蕊心中的惶惑,也羡慕明蕊有这样处处为她操心的母亲和姐姐。可卫嬷嬷不一样,她处处展示出刻薄的恶意,非但是对善禾,对苍丰院里其他丫鬟小厮也是如此。卫嬷嬷一味地强调规矩、拥护梁邺,却不管奴仆们心中所想,对善禾的难受委屈更是视而不见。她亦是女人,难不成她看不懂善禾的悲望?
善禾想起早间与卫嬷嬷的那场冲突,她原是想趁机摔倒,给身上裂个口子,好有理由问晴月讨要药膏的。总归今日是她先用言语刺激卫嬷嬷,便是梁邺问罪,也不会把错一股脑盖在卫嬷嬷头上。善禾自认为自己是足够宽容待她的了。
可那会子卫嬷嬷捂着她的嘴,她才发现卫嬷嬷的气力如此之大。当善禾向盆景歪过去时,卫嬷嬷是有足够的理由和时间拉住善禾的,然卫嬷嬷并没有。她搭在善禾腰间的另一只手,甚至暗暗推了善禾一把。善禾额前,才会裂开这么深一条口子。
卫嬷嬷到底在讨厌她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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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日加更哈~[竖耳兔头]
明天有梁邺和善善对手戏……
第61章 (营养液加更)明蕊芳心……
到午时,善禾与邀春馆的丫鬟们已有些熟络了。云琴去叫饭,体顺堂却遣了个丫鬟过来,同明蕊说:“太太喊三姑娘一起去用饭。”
明蕊笑道:“我同善禾姑娘在这里吃罢。”
那丫鬟道:“邺大爷来了,老爷、太太都在,姑娘不去,怕是不好。”
明蕊只得应是,回房中换了套衣服,重新篦了头,才跟着那丫鬟一起去了。临走前,明蕊同善禾道:“善禾姐姐在这儿等我,用完膳,我再回来找你玩。”
善禾含笑点头。
那厢明蕊随着丫鬟一路走到体顺堂,盛妈妈正带人布菜,捧酒馔盘盏的丫鬟鱼贯而入,周太太便站在一旁督看。见明蕊打帘进来,周太太忙团起笑,上上下下细瞧明蕊一番,微微蹙眉:“我就知道你要穿这件旧衣服。”
明蕊任周太太前前后后把她看遍了,笑:“在家里,可不是穿这些家常衣裳么?”
“你梁家表哥要与我们一起用膳。说起来,你们头一回见呢,不好生妆扮一下么?”
明蕊收起笑,把脸偏过去,赧然道:“本就是一家子亲戚,我若特特打扮了,倒显得上赶着似的。”
周太太沉吟一回:“罢了。盛妈妈,你把妆台上梅花匣子里那套嵌璎珞项圈取来,给三姑娘带上。”
“阿娘……”明蕊迟疑开口,“我才十六呢,还能陪阿耶阿娘两年。而况……我总觉得这梁邺并不是你们所看到的那般好。”
“你又不曾见过他,如何知道?”
“才刚与善禾姐姐说话,我看她闷闷不乐的,并不开心。”明蕊添补说,“不仅仅是因为早间的事。”
周太太仔细给明蕊理鬓上的花钿,毫不在意道:“她不开心,自有别的缘故,与梁邺无干。更与你无干。”
明蕊见她母亲这般,忙道:“娘,你可是暗地里给她下绊子了?娘,她又没做什么,又不是咱们府里的人,你不能那样做。”
周太太睨她一眼:“傻丫头,我与你阿耶,怎就生了你这么个实心眼儿的傻丫头?我为难她做什么?就算我为难她,还不是为了你?”她拍了拍明蕊的手,“好了,好了,去盛妈妈那儿把项圈戴上。不管合不合眼缘,待会儿都要识礼大方的,可明白了?”
明蕊瘪了嘴:“你们都说他好,可我今日见了善禾姐姐,她又怎生那般模样?他若真是好人,善禾不该活得跟朵花儿似的?你们这哪是为我选夫君,分明是给你们自己选带出去好看的女婿!嘴上说要我合眼缘才能选,实际上我合不合眼缘,也得先合了你们的眼缘,才能作数!”说罢,赌气扭身往里间去了。
周太太默然看明蕊背影转入花罩门后,有些心灰意冷。她把蕊儿养得很好,懂礼知趣,妥帖大方,连蕊儿悄悄看那些不好的书,她都不曾刻意苛责过,甚至丈夫跟前也帮着遮掩。那是蕊儿如花似玉的心事,她要帮着蕊儿好好呵护、珍藏。
周太太今年刚满四十一岁,尚记得二十多年前自己藏在闺阁里的少女心事,所以她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能过得比她好,能做那时她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可现今,周太太发现蕊儿读的书太多,心也野了,眼光也变高了,她明明已给蕊儿这般多的自由,连不曾议亲的郎君,她都想着让蕊儿先看一眼。蕊儿为什么不知足呢?难不成,蕊儿要效仿那些烂书、禁书,学那些伤情困情的杜丽娘、崔莺莺不成?思及此,周太太浑身一激灵,她不能让蕊儿误入歧途。华儿和蕊儿,恰如她左右手的掌心肉,坏了哪个,她那条手便废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般好的一个女孩子,就那样长毁了!
周太太望着花罩门后垂头戴项圈的施明蕊,平顺的眉渐渐拧紧。
菜肴布妥时,前院才传话说老爷与邺大爷回来了,待换件衣裳立时就过来。
周太太坐在铺了竹垫的梨木太师椅内,听盛妈妈等人回禀府中琐事。明蕊坐在一旁,捧本词集在看。周太太看她如此,不禁蹙了眉,教人寻来绣绷子,硬逼着明蕊做那温婉贤德的淑女。
明蕊捏着针,越想越气,绣花针插入绷得紧紧的绸布里,再不想拔出来,索性重重置在腿上,撂下句:“不想绣了。我要看书!”
周太太也恼了:“蕊儿,娘的话你也不听了吗?”她把绣绷子塞进明蕊手里,“拿稳了!便是装,也给我装个样儿出来!”
明蕊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绣绷子,只觉心火上涌,直烧到嗓子眼。阿娘从来都宽厚,待她也好,为何一谈及亲事便像变了个人?为何非要嫁人?为何不能在阿耶阿娘身边呆一辈子?为何不能自己寻觅良人?明蕊的心恨不得劈作两瓣,一瓣是忿怒,一瓣是委屈。她手颤起来,再看这绣绷子上的折枝海棠,越来越刺目,仿佛这不是朵花,而是她的婚事,谁都能绣一针。旁人绣好了,是好是坏尚不知晓,临了还跟明蕊说一句:“这可是你自己绣的,合你自己的心意。”明蕊抬头环视屋里,丫鬟们挨墙站着,嬷嬷们也垂目屏息。处处都是伺候的人,人人都看她妆扮一新,巴巴儿地凑上去讨那个梁邺的好。讨一个陌生男人的好!
明蕊目光定在那道大红毡帘上,唯此处没有站人。她扬起绣绷子,使力朝那处砸过去,她道:“我偏不装!”
绣绷子凌空飞越众人,直冲毡帘而去。
恰恰此时,帘子从外掀开。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齐整的手挑起帘子,不偏不倚地生受了这一击。
帘后传来吃痛后倒吸凉气的一声“嘶”。
那只修长的手颤了颤,迅速消失在毡帘处。旋即响起施茂桐的声音:“这是怎生回事?”
而后又是一声强笑:“无妨,舅舅。”
众人无不着了慌,知道这是打中梁邺了。周太太忙站起身,指了明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说道:“你呀!你怎么也学那孟持盈了?你从来都是最听话的那个呀!”说罢,匆匆迎了出去。
明蕊这会子悔得要死,怕得要死,她也不知方才自己怎的了,胸膛里存着股气,好像不发泄掉就涨在身体里,能把她撑炸。她更不知自己怎会用这种方式发泄那口气,她从不打人、从不乱砸东西的呀。明蕊这般想来,忽对自己万分失望,竟忍不住流下泪来,刚执起帕子拭泪,那厢毡帘一荡,施茂桐、梁邺、周太太已先后入内了。
明蕊睁着泪眼朦胧望过去,只见父母中间走着位昂藏七尺的郎君,穿着件鸦青罗绸锦服,腰束一条沉香色绦带,悬着枚白玉蟠螭佩。待他走近些,方看清他面目,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顾盼间自有清华流转。鼻若悬胆,唇薄色淡,行止间常带温文之气。
梁邺扶着伤手进来,手背上已渗出血珠,系方才扎在绣绷子上的绣花针所致。伤手之下,却是明蕊方才绣的折枝海棠。他面色容淡,对周太太的歉疚和施茂桐的愠怒,只是淡淡地温笑,仿佛伤的不是他自家,疼的也不是他自家。
明蕊只觉得他看上去眼熟,搜索枯肠,确认自己从来不曾见过他。眼见他因自己的过错伤了手,明蕊又羞又悔,把脸低下去,却瞧见膝旁安静搁着的词集,忽而如电击灵台。确实不曾亲眼见过,但她在书中读过,在赋诗填词时幻想过。书里那些清逸疏朗的郎君,便该是他这般模样。
明蕊为这念头更是臊红了脸,不敢抬头。
施茂桐见明蕊坐在一旁,垂着脸,也不见礼、也不说话,愈发着恼:“蕊儿!你犯了错,连礼数也忘了么!”
明蕊匆忙站起身,莲步走上去,心跳愈速。她低头福身:“梁邺表哥好。”
梁邺也笑,颔首还了一礼,唤了怀松捧出一套蓝布函套、黄绫签题的诗词集子。他望向搁在椅上的词集,笑意不减:“前日听舅舅说起三妹妹素爱诗词,常自填词玩赏,今日一见,果真不虚了。恰我手上正有几套前朝名家集子,如今也算是寻到真正的主人。”
明蕊闻言更是羞愧难当,偷眼瞧去,只见梁邺手背上的血珠已凝,他却浑不在意,依旧从容自若。她小声道:“方才是我不小心,误伤了表哥,实在是我的错,请表哥恕罪。”脸更是烧得厉害。
梁邺微微侧身避过全礼,将手中的绣绷子递还给明蕊,含笑应道:“无妨。”
施茂桐见梁邺如此大度,面色稍霁,仍沉声道:“蕊儿今日实在失仪,还不快请你表哥上座。”
周太太忙招呼众人入席。桌上皆是冷碟,待入席了,丫鬟们才鱼贯上前挨次捧菜斟酒,一时只听杯箸之声。
席间,梁邺与施茂桐论及朝局经济,皆颇有见地。周太太越看越喜,不时瞥向明蕊,却见女儿始终低头默默,心中暗暗着急。正好梁邺与施茂桐谈及先帝朝时入仕又主动请辞的隐逸诗人杜温,周太太适时开口,她笑道:“旁人我倒不知,但这杜温,我却知道的。蕊儿那里,可不是有好几册杜温的集子?前年昭仪省亲,蕊儿化了首杜温的诗,被昭仪娘娘点为头筹了。是杜温的诗罢?”周太太面向明蕊,含笑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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